廣東
成都克明郭林海||最后一次僥幸
AUTUMN TOURISM
老周把安全帽摘下來掛在了配電柜的把手上。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似的。六月的車間像蒸籠，汗水順著安全帽的襯墊往下淌，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發(fā)癢的痕跡。上個月檢查員來的時候他挨了批評，可那鐵殼子一扣就是大半天，憋得人頭暈眼花。再說今天就是換一個接觸器，斷電，擰螺絲，換新的，接上線，通電，十分鐘的活兒，能出什么事？
這種話他對自己說過很多遍了。電工干了二十二年，設備換了三茬，從老式的繼電控制系統(tǒng)到現(xiàn)在帶觸摸屏的自動化機組，哪一茬他沒摸透？閉著眼都能說出每根線纜的走向。昨天擰這顆螺絲的時候，他分明聽見里面咔嗒一聲，彈簧卡住了，不換不行。斷電掛牌倒是做了，可旁邊那臺注塑機還在轟轟地運轉，整個車間的背景音像永不停歇的心跳。
手伸進去的時候，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那排裸露的銅排。這個動作他做過千百遍，根本不用想，手指自然繞開最危險的地方，像是河水繞開石頭。可今天手套上沾了油，稍滑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旁邊的金屬支架。他記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整個世界猛然白了一下。
老周再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醫(yī)院里了。據(jù)工友說，他們聽到一聲悶響，然后看見他蜷縮在地上，右手手掌焦黑，整個人抽搐得像一條離水的魚。那個接觸器最終還是別人換好的，車間停工半天，損失十幾萬的訂單。老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沒能保住，掌心永遠留著樹根一樣的疤痕。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望著天花板發(fā)呆。床頭柜上擺著那頂安全帽，簇新的，是車間主任專門買來送給他的。
“其實我知道該戴。”他忽然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那顆螺絲位置太深，戴著帽子看不太清楚，我想著……就這一次。”就這一次。我聽見這四個字在這個病房里回蕩，輕飄飄的，托不住任何重量。他當了二十二年電工，這二十二年里，每一次違章他都是這么想的。就這一次，就這一下，就省這幾分鐘。這些“就一次”疊在一起，最終壘成了一座懸崖，他今天一腳踩空了。
臨走時他叫住我，讓我跟新來的年輕人說句話。他說：“告訴他們，別存僥幸。這玩意兒比電更危險，因為它——根本不會給人反應的時間。”我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天色將晚，安全宣傳欄上貼著他燒傷的照片，下面寫著“警示案例”。我知道過些日子這張照片會被新的替換，會有新的事故、新的人。可老周那句話一直在耳邊響：它根本不會給人反應的時間。
是啊，僥幸來的時候靜悄悄的。它從不敲門，只在每個人心里最熟悉的那個動作里，輕輕推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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