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銀行家怒懟“速成論”：復興無捷徑，唯有笨功夫

文│吳其亮

一蹴而就，非圖存之道

1930 年代中國經濟根本問題少敘

文：陳光甫

中國近代銀行家，曾擔任江蘇省銀行監督、中國銀行顧問，1915年創辦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并擔任上海銀行公會會長，被譽為“中國的摩根”。

我到內地旅行，已不止一次，但總不如此番所得到的印象，來得深刻。我們平日常見的沿海通商大埠，有銀行，有交易所，有大工廠，有大公司，有信用借貸的組織，產銷販賣的機關，在地廣民眾的我國，真不過是“太倉一粟”，對于全國經濟生活，可謂全無認識。所以不談我國經濟問題則已，談到經濟，第一當注意于我國的不平均發展。

不平均的發展，已把吾國劃成了兩個階段，在經濟過程上，相去至少有數百年。然而通商口岸的繁榮，卻完全依賴著內地的生產力。自從各國實行經濟侵略，內地的經濟基礎，逐漸在那里動搖。他們用科學方法生產，我們仍不免于受自然的支配，以致“衣食住行”，無一不仰給于人。直至前年水災發生，連號稱富庶的中部，也暴露了農村破產的真相。這是我所目擊而心傷的一件事。

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舊影

我們目前無須高談遠大的經濟問題，如幣制，如關稅，如失業等等，簡直可以不必討論。各國早已解決了他們的本身問題，對于最近國際間的困難，無非彼此求得妥協條件，以為“重整旗鼓”之計，而吾國則本身問題，尚且沒有辦法，如何談得如此？

較遠大的事業皆須有專門學問，不能“一蹴而就”。最謬誤的心理，莫過于預存奢望，以為旦夕之間，便可躋國家于富強之域。事實上吾們只能逐步做去，就固有事業，切實加以整理，減少一分外貨，即增多一分元氣，才是根本圖存之道。

國內固有事業，除米麥棉外，當增進其生產力，以確立生存基礎者尚多。例如外商所設紗廠，恃其資本之雄厚，技術之精良，與吾國紗廠相競爭，著著進取，影響不淺。又如出口絲茶，受他國之排擠，將絕跡于海外。豆與皮革之輸出，亦日見其衰落。凡此種種，不勝枚舉，現在不謀補救，將來必更不堪聞問。生產問題而外，其輔助機關，如運輸之組織，金融之流通，皆有關系。近來國有鐵道，因營業關系，亟需整頓，“負責運輸”問題，即其一例，如能認真做去，必可一新耳目。惟路局積習過深，百弊叢生，往往視輔助生產力之機關，為私人圖利之集團。重要問題如運輸費用，握商業之樞紐，從未通盤籌算；各路以自相競爭之故，聯運上常生困難；最小如裝卸問題，亦足以加重商民之擔負。此皆不能不望其切實整頓。至于金融界，為經濟復興之主要分子，與生產機關，關系最為密切，年來亦因天災人禍，處處束縛，不能充分發展其事業。可見事業之興，不在一二人，不在一二業，必須每個事業，整個的改進，方能為力。“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全無用處。

陳光甫主持召開行務會議

我所說的，全是“老生常談”，解決方法，尤屬平淡無奇。但年來旅行各處，感覺到吾國各個問題，絕非從事宣傳，所能解決，更非廣貼標語，便可如愿以償。中國仍是中國，所以到此地步，自有其原因，當求之于本身的覺悟。吾們既具有極大原力，欲為民眾，謀一生存之道，應在平淡無奇的辦法中，各盡其職，經過若干年努力之后，乃有可以挽救之希望。

有以為這種辦法，未免迂闊，若待各業本身覺悟，必非朝夕之功。覺悟起點，在于政府，政府能為農商稍留余地，在消極方面，不發生內戰，不增加苛稅，在積極方面，于可能范圍中，提高主要物品之進口稅，投資有安全之保障，營業有可圖之利益，登高一呼，人人興起，何樂而不為？現在應先設委員會，使政府與人民，逐漸接近，事半而功倍。此說言之成理，未為不可。大概委員會之弊，在于群言攏雜，有學識經驗的，因分子復雜，不肯盡所欲言，無學識經驗的，或另有目的，假此以遂其私。政府雖抱萬事公開之旨，而內部復雜，大率取決于多數，多數所議決的，往往不能徹底，所謂“筑室道旁，三年不成”是也。

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能有決心，為人民前導，以解決此嚴重的生存問題，自然易于反掌。然我所側重的，仍在人民本身的覺悟——徹底的覺悟。關于技術和組織，必須下一番深切的研究工夫，業米的應至西貢、香港，業麥的應至美與加拿大，業棉的應至美與印度，實地調查，否則空言覺悟，仍屬無補于事，坐而言，起而行，才是民族復興的氣象。

經濟學會，是吾國解決經濟問題的集團，若能努力使大眾得到一種新的覺悟，何憂民族之不能復興？

——節選自《海光》五卷九期，1933年9月

這段陳光甫先生于1933年所寫的文字，今日讀來，仍如清夜聞鐘。他穿透了那個時代浮泛的經濟口號，直指根本：中國的問題，不在于缺少宏圖，而在于根基不牢；不在于口號響亮，而在于行動浮泛。他所憂慮的“不平均發展”“旦夕之功的奢望”“群言擾攘而事不成”，恰似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下我們在許多領域仍會重蹈的覆轍。

先生文末將希望寄托于“人民本身的覺悟”，并指出“經濟學會”應為此而努力。今日回望，那是一個民族在危難中求索底氣的真實心聲。而我們今日的“復興”，亦需同樣的清醒：不寄望于奇跡，不依賴外援，不流于空談，而是沉下心來，扎扎實實地，在每一個具體而微的領域，做出屬于這個時代的、不可逆的改進。

這或許便是陳光甫留給當下最珍貴的遺產：復興從無捷徑，唯有在清醒中忍耐，在細微處用力。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