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者心語】“從初入法院到轉型互聯網法務,再到躬身游戲知產的專業律師——我不過是用北上廣的三種法律人生,奔赴同一場對知識產權事業的熱愛。”
——唐向陽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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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03年踏入廣州中院,到2026年深耕游戲知識產權細分賽道,唐向陽的人生軌跡畫了一個飽滿的圓。這個圓里,有司法改革的脈搏,有互聯網產業的狂飆,更有中國知識產權制度從荒蕪到繁盛的深刻變遷。他始終在同一片專業土壤里向下扎根,卻在不同崗位上看見了法律世界的全景。
近日,《法上LAWUP》“法者來時路”欄目對話資深知識產權律師唐向陽,聽他講述三段職業躍遷背后的法治信仰與行業洞察。
初入法院:人生理想不應止步于三尺案頭
唐向陽的法學之路始于90年代就讀的云南大學。彼時高校的法學專業劃分極細,國際經濟法是熱門方向,吸引他從湖南遠赴滇南求學。“很快,全國就統一了法學專業。現在的學生很難想象,當年刑法、經濟法、國經法各成體系是什么光景。”他笑著回憶。
隨后,他考入北大法學院,師從科技法泰斗羅玉中教授。2003年研究生畢業時,考公并非北大畢業生的主流選擇——“大家都想去外企、紅圈所,誰愿意進體制內?”但出于“法律帝國首都是法院”的職業憧憬,他頂著非典風險南下廣州面試,成為當年廣州中院向全國招錄的法學碩士之一。
然而,入職后的現實很快擊碎了預期。彼時案件量極大,所在合議庭一年處理數百、上千件案子,加班是常態。真正加速他離職的,是一個來自上海的機會。頭部互聯網企業九州夢網籌備納斯達克上市,急需懂網絡版權的法務人才。盡管未滿公務員最低服務年限,法院批復“不同意辭去公職”,他仍堅持申請辭退,奔赴上海,出任法務總監。這段經歷,讓他第一次站在互聯網產業前沿,真切觸摸到中國知識產權保護的原始狀態。
從法務到律師:找回文化產品的“隱性價值”
在九州夢網的三年,唐向陽對“法律的價值”有了全新認知。彼時國內文化市場盜版橫行,“看電影、聽歌哪用花錢?學校下載電影、裝盜版軟件都是常事。”他負責統籌代理的第一批維權案是電視劇《奮斗》的網絡獨家版權維權。當時首批維權對象居然多為國企和事業單位網站——中國電信互聯星空、廣電系統網站等。
當時互聯網視頻公司推出“輪播”模式,按固定節目表播放內容,而非用戶點播。授權書中僅寫明“信息網絡傳播權”。為打贏官司,他專程找到《奮斗》制片方,希望對方在授權文件中明確“輪播也屬于信息網絡傳播權的控制范圍”。對方工作人員一字不改——他們已然意識到,版權條款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意味著巨大財富。
最終,九州夢網以6萬元拿下《奮斗》5年網絡獨家版權,而維權標的額高達千萬元級。“這不是我們厲害,是法律把文化產品的價值‘找回來了’。”唐向陽感慨。如今頭部劇集單集版權費早已過千萬,總價值動輒上億。這種變化背后,正是無數知識產權從業者用個案推動的結果:“沒有當年的批量維權,版權方連‘我的內容能賣錢’的意識都沒有,更遑論今天的文化產業繁榮。”
但法務角色的局限性逐漸顯現。“在當時的民營企業里,法務始終是輔助角色,老板的一句話常勝過所有合規意見。”盡管深受賞識,他仍覺得“法律本身可以在市場上創造更大價值”。2009年,他轉戰律師行業,重返廣州,在廣信律師事務所開啟實習律師生涯。
十六年律師路:從律所“萬金油”到游戲知產賽道的開拓者
2010年,唐向陽加入剛落地廣州的盈科律師事務所,從專職律師一路成長為高級合伙人。他將16年律師生涯清晰劃分為三個階段:前3-5年是“萬金油”期,依托知識產權和互聯網背景接各類案件,期間還在中山大學攻讀在職MBA、EMBA,深化商業認知;第二個5年,基本以代理知識產權案件為主;第三個5年,游戲知產專業化路徑愈發清晰。
游戲知產的執業轉向源于對游戲市場的敏銳觀察。當時廣州科韻路已初現“游戲一條街”規模,但法律服務供給嚴重滯后:“某些資深律師甚至以為‘游戲’就是街頭的電子游戲機,沒人意識到手游已成為龐大的文娛產業。”他主動切入這片藍海,辦沙龍、研發法律服務產品、代理有影響力的游戲侵權案件,逐步帶出一支專注游戲領域的律師團隊,多項成果在全國性比賽中獲獎。“以前客戶找律師,只知道找‘知識產權律師’;現在我們能精準地說自己是‘游戲行業知識產權律師’——這就是專業化的價值。”
深耕實務之余,他從未停止對知識產權制度的思考。早年《奮斗》維權案被華東政法大學王遷教授寫入學術著作,推動了信息網絡傳播權的理論界定;而他代理的“百威啤酒平行進口案”,更成為商標領域的標志性案例。彼時國內進口商直接從德國進口被百威收購的“教士啤酒”,一審被判侵權。唐向陽團隊接手后,從證據鏈梳理、商標法理論到“促進跨境電商流通、防止知識產權濫用”的政策導向層層推進,最終廣州知識產權法院二審改判“平行進口不侵權”。
“那個進口商老板后來跟我說,他覺得自己是螞蟻,面對百威這樣的巨無霸,是我們的專業表達幫他贏了這場‘螞蟻和大象的戰爭’。”唐向陽說,這類案件的意義不止于個案勝負,更在于厘清規則:“知識產權不是壟斷的工具,它的核心是鼓勵創新、促進流通——這個平衡很重要。”
如今,人到中年的唐向陽已辭去律所管委會主任等管理職務,將更多精力投入兩個新角色:廣州、珠海仲裁院的仲裁員,以及企業獨立董事。前者讓他換了一個視角看爭議解決:“以前做法官助理時是‘娃娃法官’,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看到當事人證據準備不足只會著急;現在做了仲裁員,一年處理幾十件案子,更能理解當事人的難處——很多普通人不是不想準備證據,是真的沒能力。這種共情,反而能更好地引導庭審、促成和解。”后者則讓他深入企業內部,從合規角度為企業發展提供建議,“不再是事后救火,而是提前排雷,這種成就感很不一樣。”
AI時代的律師價值:法條之外,還有“溫暖的力量”
談及當下最熱的AI對法律行業的影響,唐向陽的態度很務實:“AI會取代大量基礎工作——審合同、查法條、做初步的法律檢索。我們現在都是讓AI先過一遍,人工再復核,效率至少提升一倍。”但他堅信,AI無法取代律師的核心價值:“真正的案件從來不是法條的堆砌,背后是復雜的商業模式、競爭策略和產業邏輯。比如一個知識產權訴訟,是為了批量維權拿賠償?還是為了阻擊對方上市?或者是市場競爭的戰術動作?這些需要綜合判斷的東西,AI目前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律師提供的“溫暖價值”,是AI永遠無法替代的。這讓他想起最近看的一部醫療劇:“醫術很高的醫生,因為態度冷漠,患者評分很低;而愿意多笑一笑、多解釋幾句的醫生,反而更讓患者安心。法律服務和醫療很像,我們是在幫人解決‘疑難雜癥’,除了專業方案,當事人還需要情緒支撐——這種面對面的交流、共情和信任,是AI給不了的。”
這種認知邏輯,也指向了他當下的核心計劃:寫一套面向企業家和非知產專業律師的普法讀物,把商標法、著作權法、反不正當競爭法逐條講透。“我國是大陸法系,法條是基礎。但現在的普法書要么太學術,晦澀難懂;要么太淺顯,講不到實質。”為避免泄露客戶秘密,他放棄了最初整理個人經典案例的想法,轉而選擇結合公開判例和自身實務經驗解讀法條:“要讓企業家在坐飛機、等高鐵的時候愿意翻,能看懂,還能覺得有意思。就像華杉講透《資治通鑒》那樣,把枯燥的法條變成有用的常識。”在他看來,這正是專業律師的社會責任。
一場沒有終點的遠征,只因熱愛
從2003年到2026年,從離開家鄉岳陽,到昆明、北京學習專業,廣州、上海錘煉專業,最終落地扎根廣州——唐向陽的職業路徑繞了一個大圈,卻始終沒有偏離知識產權這條主線。
他說:“三份法律職業,同一份熱愛。這份熱愛不是停留在嘴邊的,是看著版權從幾萬塊漲到上億,看著平行進口的規則從無到有,看著游戲產業從野蠻生長到規范發展,然后知道自己也出了那么一點力——這就夠了。”
這句話里,藏著一個知識產權律師最真實的二十年,和一個仍在繼續的法律人生。
當越來越多的年輕律師追問“專業化是否值得”“深耕一個賽道會不會太窄”時,唐向陽的故事給出了另一種答案:真正的專業主義,不是選擇一個風口,而是在一個領域里,活成一個坐標系。當你足夠深,世界自然會向你展開寬度。
而這,或許正是法律人最值得奔赴的那一場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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