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拿那顆糖的時候,你不知道后來會變成這樣。
幾天前,我去牙醫那里換了一顆舊補牙。躺上那張診療椅的時候,我的手指在身側攥得發白。不是這個醫生不好——恰恰相反,我已經在這家診所看了二十年,從我現在的牙醫接替他父親的班開始,他們就一直溫聲細語、處處照顧我的感受。每次鉆頭響起來之前,都會先問我準備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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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還是怕。怕到每天至少認真刷兩遍牙,用盡全力把每一顆牙的每一個面都刷得干干凈凈。我這一輩子沒蛀過幾顆牙,一半要謝爸媽給的基因,另一半——是因為我太害怕牙醫了。
這種恐懼有個專門的名字,叫牙科恐懼癥。而它跟你正在經歷的、正在身邊躺椅上輕聲安慰你的那位醫生,可能一點關系都沒有。
作為一個小女孩,我曾經非常喜歡去看牙醫。對我們家幾個孩子而言,那簡直是一件值得期待的大事。牙醫診所開在一棟老式小樓里,掛號臺的女士同時兼任潔牙師,我記得她好像叫簡。她會幫我們登記好,把那條小小的圍脖系在我們脖子上,動作很輕。然后那位舊式作風的老牙醫——我選擇性地忘掉了他的名字——就會拿一把小小的口鏡,湊過來看看我們的嘴巴。看完之后,我們可以在獎品抽屜里挑一樣東西。
獎品抽屜。那是童年記憶里閃閃發光的存在。你張大嘴巴,忍住不要動,然后就有一個小玩具、一枚貼紙、一塊橡皮在等著你。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套流程簡直是公平交易:付出幾分鐘的配合,換一個可以拿在手里回家的獎賞。
但那顆糖發完之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有些記憶會被大腦折疊得很整齊,放進一個永遠不想再打開的抽屜。我只記得后來的某一次——已經不是那個發糖的牙醫了——有一顆牙需要處理。沒有任何人提前告訴我會很痛。沒有人蹲下來跟我解釋等一下可能會有一點點不舒服,忍耐一下就好。他們只是按住我,戴上手套,拿起器械。
那個下午從我的童年里鑿走了一塊東西。它不是一顆牙,而是一種叫作“安全”的感覺。當一個孩子被固定在診療椅上,嘴巴被撐開,疼痛突如其來,而周圍的大人只是在繼續他們的工作時——那個孩子學到的事情不是“牙醫是為了我好”,而是“這個地方我不能再信了”。
我的牙科恐懼癥,不是來自現在的醫生,也不是來自他的父親。他們在過去二十年間,用十足的耐心一點一點地證明自己值得信任。但身體的記憶比理智頑固得多。診療椅往后傾的那一刻,你所感受的并不只是這個房間,還有三十年前那個房間。鉆頭的聲音,消毒水的氣味,橡膠手套碰觸嘴唇的觸感,每一樣都準確無誤地通向往日的驚恐。
你知道最讓人無力的部分是什么嗎?是你明明已經長大了。你明明知道今天的麻醉技術可以讓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痛感,你明明知道眼前這位醫生不會在你喊停的時候繼續動手,你明明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無力反抗的小孩——可你的手心還是在出汗,你的后背還是緊緊地抵著椅背,你的下頜還是在下意識地拒絕張開。
理性的那部分你在說:沒事的,只是換一顆補牙而已。但那道舊傷疤下的神經系統,聽不見這些。
我后來跟我的牙醫聊過這件事。他一點都不驚訝。他說這樣的患者他見得太多了,幾乎每一個都是因為早年某一次糟糕的經歷,可能連當事的醫生自己都不記得,但那個人的身體替他記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給我調節座椅的角度,調得很慢,一邊調一邊問我這個位置可以嗎,要不要再加個靠枕。
他沒有試圖勸我“別怕”,也沒有說“不至于”。他只是把每一次診療都變成一場緩慢的、可以隨時暫停的協商。他用二十分鐘的時間,重新教我一件我在七歲那年失去的東西——對一張診療椅的控制權。
如果你也有一個讓你心跳加速到想逃跑的科室,如果你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怕痛還是怕那種任人擺布的感覺——你不必責怪自己不夠勇敢。“怕”本身不是一個錯誤,它是你的身體在用盡力氣保護你。
那些讓你在成年之后依然腿軟的恐懼,往往都連著一個小小的人,在那個特定的瞬間,沒能被好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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