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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在望福街呆了7年的樹下zakka暫別了街道,那天,我們去喝了它在望福街的最后一杯咖啡,拍下了最后一張照片。
7月,玉林的一葦書坊在接近七年之癢時,離開了它誕生的彩虹街,在7公里之外的NUART錦江?,以人文藝術書店的方式迎來新生。
兩家離開原址的店鋪都并非閉店,而是在它們的歷程里,經歷了一次順應潮流的變動與遷徙。但這變遷,足以讓常混跡于那條街道的人感到遺憾與意外。
它們也讓我們突然意識到,成都的街道里,總有那么一些店鋪和空間,在大家的印象里,早已和街道深深綁定——
我們把它們稱作“街道之眼”。從2018年起,YOU成都就開始推出相關街巷報道,固定欄目百米小街更新近70期,在我們的觀察中,這些“眼睛”往往率先在街區里開始自己的故事,為街區帶去活力,有的甚至影響一整條街/片區的氣質,讓大家想到這條街,總會想起這家店,想起這家店,也總會想起那條街。
當然,除了變遷的“街道之眼”,還有一些“眼睛”,穩穩地扎根于原來的街區,但它們不依不饒地向著日常浸潤,不斷更迭與自我生長。
青蓮上街的無早nomorning從書店出發,在街區里花開數朵;斌升街的讀本屋,于去年初完成空間迭代;芳華橫街的白夜·花神詩空間,是白夜在近30年來去之間,走出的重回玉林街頭之路……
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些“眼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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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街道之眼”?
一種雙向凝視:看見與被看見
“街道之眼”,是城市規劃史上最著名的概念之一。它由美國社會活動家、新城市主義代表人物簡·雅各布斯1961年在《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中提出。
雅各布斯的觀點與當時美國城市面臨的治安問題有關,在她看來,一條安全的街道,需要足夠多的“眼睛”時刻注視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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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眼睛”來自每個具體的人——住在樓上的居民、坐在門口的店主、在窗邊做飯的主婦、在街區玩耍的孩子,他們共同形成無形的監督網絡。
有趣的是,雅各布斯的眼睛,強調在“看見”中促成某種安全感,它是防御性的,仿佛一個有機體的免疫系統,目的是讓街道活下去。
而我們所討論“街道之眼”,聚焦于某家具體的店鋪/空間,它以自身的影響力為街道注入活力,帶來更加豐富的公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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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眼睛”更像是街道的神經系統,讓街道開始感受和表達。不過,在討論感受和表達之前,我們可以先試圖問問,它們為什么來到街道。
為什么來到街道
廖宇經營的讀本屋是成都最受歡迎的書店之一,目前擁有少城店與光環店兩家店鋪。其中,少城店位于毗鄰寬窄巷子的斌升街。
相比于熱鬧的景區,這是一條安靜的小街。廖宇2017年在這里開出了第一家讀本屋,盡管之后近10年的時間里,書店經歷過多次擴張和調整,少城店始終都守望在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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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宇坦言,選擇街道最初是基于經營上的考量,相比于商場和園區,將書店開在街頭有幾個優點:
第一,不僅明面上的租金成本更低,也可以免去保證金、滯納金等隱性投入;第二,自由度更高,營業時間相對不受限制;第三,街邊小店有自然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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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第三點對圖書行業尤為重要,因為圖書并非生活必需品,均攤至每個人身上,年度消費量低,僅靠進商業體和園區很難支持長期運營。而斌升街靠近寬窄巷子,既有附近的居民,又有游客來往。
看見與被看見
作為一家小有名氣的書店,讀本屋在全國范圍內都有自己的粉絲。根據對他們的觀察,廖宇發現,外地書友來成都打卡讀本屋,都偏愛去斌升街的少城店。“為什么?因為街邊小店的人情味。”他說道。
這家老店里,有一扇堆滿書的窗戶很出圈。去年裝修升級后,開向街頭的窗戶更加凸顯。廖宇說,設計的初衷很簡單——讓路過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家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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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業時,還鬧過一個笑話。由于書店的前身是做按摩的,一個夜晚,幾個原來的老顧客興高采烈地沖了進來,隨即便驚訝道:“啊,怎么變成一家書店了。”
這就不得不提到,“街道之眼”通常能讓我們發現一種雙向凝視——
它不僅像雅各布斯所描述的那樣在“看見”,在滿足安全之后,更在“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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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力與地方感:
不是開在街上,而是長進街里
那么,“眼睛”們是如何“被看見”的呢?
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它們所創造的內容、審美標準,締造的風格氣質足夠獨特。在某種程度上,它們有點像是往平庸日常里拓荒的先鋒。
在庸常里“拓荒”的他們
2019年8月,三位年輕人元寶、冰兒、小俊在望福街的幾棵梧桐樹下,開了一家叫樹下zakka的小空間,它兼具咖啡、手作文創,同時舉辦藝術小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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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整條街業態以面館、包子鋪、洗衣店、五金店等基礎便民配套為主,此外,僅有一家中式甜品店。
可以說,當時的樹下zakka,與整個街區的氣質格格不入。不過,很快,它就迎來了一群同頻者。
同樣做咖啡的LINKS,分別以紅黑白主題色出圈的古著店MR VINTAGE、服裝店VAPOURBLUE ATTIC、服裝店LIMIT,從別的街道搬來的瓷器美學店意識濃縮……盡管它們有的后來又去到了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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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共同讓望福街,成為外太古最受關注的街道之一;在我們的觀察中,他們也是街道自我更新較早的那波力量。
當然,同頻者不僅是店鋪,更是常來這里的客人。彼時成都咖啡館市場呈爆發式增長,泡咖啡館正在成為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口味和審美都很穩定,給人一種長期的安全感。”有粉絲這樣評價樹下zakka。
幾個月后,玉林片區那條叫彩虹的小街迎來了它命中注定的“眼睛”——一葦書坊,主理人阿俊的路子有點“野”,他在60平方米里裝下了書籍、精釀和數不清的“精神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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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名字來自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的那句“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在某種程度上,這家店一度超越書店本身,年均上百場的活動量,使它成為城市最密集的人文交流現場之一。
這里的日常不僅聚集了一大波成都本地的文化人、青年讀者,全國范圍內的知名文化人來到成都,總也要來一葦坐坐,它的活躍期,更像是一個人文互動的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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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有名的玉林長出了一家著名書店,它告訴我們,當“街道之眼”足夠有影響力時,既可以在街巷里塑造視覺焦點,也能讓這條街在整座城市的版圖上擁有可以被辨認的光暈。
不可復制的地方感
在某種程度上,“街道之眼”們做的事情,既是商業,但往往又反商業邏輯;它們擁有自己的商業的手段,但同時也在實現一個非商業的目的,盡管有時候主理人自己也未曾意識到。
它可能有關一條街的面孔、記憶和情感附著力,這條標準難以被量化,但往往對客人有著極大的吸引力。我想暫且用“地方感”來總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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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廖宇在提到外地客人被斌升街的讀本屋吸引時,提到了“人情味”、“溫馨感”、“小而美”。小俊在說到對望福街的印象時,說它是一條將老成都與新成都融合得很好的街。
它的生成,首先來自于“眼睛”對街道的接納與包容,它們并非抹去街道本身的樣子,而是將自己長進街里。
詩人翟永明的白夜自上個世紀90年代誕生以來,歷經玉林西路、寬窄巷子和芳華橫街三條街道,談到對三條街氣質的感知,主理人談競回答:“自由的左岸、傳統與國際的融合、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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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街頭的遷徙之中,白夜始終在接納,正如如今的白夜·花神詩空間不論在建筑本身還是內容的延展,都在跟玉林的在地文化產生強有力的鏈接。談競提到:“不給自己設太多限制,在核心不變的前提下生發出無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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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地方感也可以更可愛、柔軟一些,還記得望福街的來福嗎?這只身世成謎的流浪狗在流浪期間,一直得到樹下zakka和望福街商家們的照看,并成為街區宣傳的形象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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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眼睛”到“視覺系統”
有必要說明的是,一條街道里通常不僅一只“眼睛”,正如望福街的例子一樣,合格的“拓荒者”,往往會帶動一整個街區生態。
青蓮上街的無早nomorning今年即將迎來12歲生日,從最早的書店出發,陸續又在同一條街道開出了cafe和bowl,分享美食、咖啡和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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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無早不斷在青蓮上街建立自己的品牌集群的同時,街區也先后迎來了酒吧、服裝店、咖啡館、瓷器美學店等不同業態的鄰居,它們共同帶來了獨樹一幟的氣質。
在主理人Rosa看來,“青蓮上街雖然緊鄰熱鬧的太古里、镋鈀街,卻獨守著一份寧靜。”當我問她,無早的前十年,為什么即使擁有了足夠豐富的業態,卻依然駐扎在同一條街道時,她提到了與青蓮上街的共生關系。
“我們是從一片‘荒蕪’之中長起來的,有自己的力量,也有這片社區給予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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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學里有一個叫“關鍵種”概念:一個生態系統里,某些物種的存在會影響整個系統的結構和多樣性。就像海獺之于海藻林,河貍之于濕地,“街道之眼”就是街區商業生態里的關鍵種。
但如果一個街區的生態還未真正形成,那只獨特且孤獨的“眼睛”就離開了怎么辦?這個憂傷的視角,讓我想起了慶云北街曾經的國際小黃鋪“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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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憑一間不足10平方米的鋪面,一邊賣著蛋烘糕,一邊撐起整條街的藝術氛圍,最瘋狂的時候,邀請了數位國內外藝術家,在這條小街上聯動面店、川菜館、豬腳飯店、服裝店,轟轟烈烈搞了場長達150天的自發街道藝術季。
那會兒,我常站在小黃鋪門口和老板向征聊天,有一次見人群涌入居間,他說:“沙丁魚來了,沙丁魚來了。”
很可惜,這種高度依賴于單只“眼睛”美學態度與持續在場的現場,一旦主理人疲憊、租金上漲、或只是想換個地方,整條街的光暈就可能迅速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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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間離開后,我們依然會去往慶云北街的宏盛面莊吃面,去郭氏吃串串,又或是光顧老板新開的面店和咖啡館,但有關年輕人如沙丁魚般涌入街頭小店看藝術的光景,就只剩下那段值得懷念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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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根的流動,
向新求變的生命力
值得慶幸的是,只要“眼睛”還在,一種向新求變的生命力就會生長起來。
在這股力量的驅動下,“眼睛”們或是穩扎街區完成新一輪的自我生長,或是向新的地帶出發,開啟新的遷徙。
兩天前,阿俊發來了一葦書坊入駐NUART錦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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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為了探索書店的生存模式,這家書店歷經多次自我更新,從在彩虹街8號誕生,到盤下隔壁的按摩店搞“精神按摩”,從書店1.0到裝修升級后的書店2.0,再到化身巴適入屋搞街頭創意澡堂、做展覽。
阿俊發現,片區逐漸呈現出景觀化與業態同質化的弊端,街頭小店被淹沒其中,流量過不來,承租能力自然變弱。他打算去明堂的新空間試試,在這里,一葦將從人文社科書店轉身為人文藝術書店,以“一葦Espace”的新形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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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zakka的伙伴們也表示,不管是店鋪本身還是團隊里的每個人,都想尋求新的發展,有的人想暫時做做藝術,有的人想去其他城市看看。不過在被問到店鋪的新方向時,他們肯定地回答我們:“樹下一定會跟大家再次見面,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而在CPI開新店jojo&nana兩年后,Rosa也有了新的感知。她坦言,當初決定去CPI,是想要“一個新的開始和挑戰,能找回創業初期‘事必躬親的心態’和‘干勁’”。
相比于街頭,新店吸引前來打卡的人群,會更依賴強大的視覺吸引力和集群效應。青蓮上街的老店則便于服務附近居民與文藝愛好者,可以日常、高頻、沉浸地體驗無早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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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無論何時,“眼睛”們都保持著敏銳的觀察力,就像他們的主理人們最初決定去往街頭時,首先是這條街的“讀者”。
他們或是居住在街道,或是對街道有著長期的觀察,然后才成為街頭氛圍的“創造者”,而如今,他們依然帶著這樣的自覺,每一次向前,都將是有根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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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獨特的街巷肌理,孕育著各類街頭新式小店的誕生,這里就像一片森林,總會有奇怪而美麗的植物長出來。
今年春天,《2025中國城市“新式小店”活力與情緒價值指數報告》發布,成都以94.2分居于第二,咖啡館超7000家,不求翻臺率,強調社交屬性與停留時長的新式小店,正在成為城市活力最好的敘述。
而“街道之眼”從其中生長出來,扎根街頭的它們與城市日常的頻繁互動,讓人想起了簡·雅各布斯筆下的街道芭蕾——
在“眼睛”的注目下,城市生活產生了復雜而有序的互動景象,好像一場發生在街道上的芭蕾,人人都可以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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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牙尖兒
圖源 / 官方提供、YOU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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