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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雨茜 熊文媛
制圖|張好蔚 李前芳
如果AI能生成判決草稿、能給出法律建議,甚至起草法律文書,我們能把決策權交給它嗎?法律的天平,能被代碼掌控嗎?
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們」播客第七期,都市快報編委陳欣文與浙江大學數字法治實驗室主任、求是特聘教授熊明輝,從法律邏輯和數字法學的交叉視角,展開了一場關于AI時代法律邊界的深度對談。以下是本次對談的精華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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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已經超過人了
九千光年:很多人都擔心AI會超過人類。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熊明輝:這個問題其實是個偽問題。什么叫“人類”?人類是從第一個人到最后一個人的整個“類概念”。你說機器會超過人類——過去可以比較,未來你管不著。這是個沒法證偽的問題。
但你說機器會超過“人”嗎?那一定已經超過了。跑步你跑不過火車,計算你算不過計算器。很多技能它早就超過我們了。人很多時候不如機器,這是事實。
所以“AI會超過人類嗎”本質上不是一個好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你怎么跟它相處?你不會用人工智能,你可能真的就“out”了。
九千光年:AI寫詩、寫文章、寫代碼,現在還能起草法律文書。在法律領域,AI能獨立當“法官”嗎?
熊明輝:“AI法官”本身是個偽概念。
你要成為法官,首先得是個自然人——這是《法官法》規定的。沒有哪條法律把AI當作法官。它只能是法官的助手、法官的AI分身。
但現實是,AI已經深度介入了法律工作。我給學生演示過:把兩本法律邏輯的著作喂給AI,十幾分鐘它就生成一份對比報告,兩個作者的觀點異同、共同點,清清楚楚。如果靠人工精讀,至少得花幾周。
基層法院也已經在用了。科大訊飛的語音識別直接轉文字,AI生成格式化的判決草稿,寫得比工作四五年的書記員還好。但關鍵在于:哪怕沒有修改空間,你也得看一遍、認一遍,才能簽這個字。這是工作職責,也是法律責任。
九千光年:如果AI給出的建議是錯的,比如大模型提供了錯誤的法律指南,誰來負責?
熊明輝:這要看你給AI的定位是什么。法律上有一條基本原則:對公權力,法無授權即禁止;對私權利,法無禁止即可為。
如果你問的是一個私人開發的智能體,它只是提供參考,最終決定是你做的,責任當然在你。所有大模型下面都有一行字——“本報告由AI生成”,這不是真的想免責,是在告誡你:別把它當真人。它的建議你要自己去判斷。
但如果是國家機關發布的智能體,代表公權力發聲,那背后的機構就要負全責。
所以,AI永遠只是輔助。哪怕它能寫出完美的判決草稿,最終簽字的那個人,才是法律意義上的責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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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討好”與幻覺
九千光年:那AI用來起草法律條文呢?萊布尼茨當年的夢想是不是實現了?
熊明輝:萊布尼茨20歲就拿下了哲學碩士和法學博士,他想用數學語言來解決法律中的模糊問題。他發現現有數學不夠用,就發明了二進制——成了計算機的先驅。現在,他那個夢想已經在慢慢實現了。
前段時間我上課,給學生演示了一下:我讓AI先開發一個“立法起草技能”,設定幾個條件——不跟上位法沖突、邏輯自洽、內部一致。然后我說:請起草一份《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工智能法案》草稿。
不到半小時,它就給我寫出來了。比組織一批專家花幾個月起草的發暗草案還全面。因為它能自動檢索所有上位法,逐條比對是否沖突,還能做邏輯檢測——概念是否明確、判斷是否恰當、推理是否可靠。檢測出問題后,它還能給出修改建議。一小時能干完以前一個團隊幾個月的事。文字工作曾經被認為是人類的專長,現在似乎也不是了。
九千光年:用AI會不會讓人變笨、喪失思考能力?
熊明輝:恰恰相反——應該是越來越強悍。
以前讀一本尼采的書,可能花一年還不一定讀懂。現在借助AI,我站在大模型的基礎上再去讀,有新的想法時,把握更準確。以前很多論文是誤讀,是一知半解。AI是真讀萬卷書,人以前說的“破萬卷”只是個比喻。
關鍵在于分工:人負責前端,提問題、給思想,還有后端,核查文獻、處理幻覺。AI負責中間,搭框架、潤色文字。
我把它總結為邏輯五原則:概念要明確、判斷要恰當、推理要可靠、論證要充分、規律要遵守。你把這幾條作為指令喂給AI,它會精準很多。你給的指令越清晰,它的幻覺就越少。
九千光年:可AI還是有幻覺,而且它還很“討好”。您怎么看?
熊明輝:對,它是討好型人格,很有禮貌。你跟它說“你錯了”,它會馬上道歉調整。它的目的就是說服你,這本身也是幻覺問題的一種表現。
但如果你一開始就把它定位為“助手”,那所有幻覺都應該由你來負責處理。人真正的工作,不再是構建框架——AI比我們強。人真正的工作是:核查、判斷、擔責。
你要寫一篇稿子,AI給你打框架、細化潤色,你最后要做的其實是文獻核查——哪一句可能是假的,哪一個引用可能不存在。處理幻覺,這是人不能被替代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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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掌握數據,誰就掌握行業話語權
九千光年:AI生成的圖畫、文章,著作權歸誰?AI算作者嗎?
熊明輝:AI肯定不算作者。
著作權只存在于拿去發表的作品。AI生成的東西,如果署名“AI生成”,它沒有著作權。因為著作權保護的是人的創造性勞動。
但如果你高度參與——你給思想、給方向、反復修改——那你是作者,AI只是工具。所以現在所有的論文、專著、專利,都是人工高度參與的。完全由計算機獨立生成的東西,沒有人去申請著作權,也不應該給它著作權。
九千光年:您提出數字法學有“雙重變革”,具體指什么?
熊明輝:英語世界里有兩個概念: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Law和Law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前者講的是AI賦能法律——智慧法院、互聯網法院、數字檢察,都是這個路子。后者既講賦能,也講AI的治理——自動駕駛出事了誰負責?算法有偏見怎么辦?數據安全怎么保障?
我們國家早期叫“人工智能法學”,偏重治理;現在叫“數字法學”,要把兩方面都裝進來。一個是AI for Law,一個是Law for AI。一個是賦能,一個是治理。光講賦能會失控,光講治理會落后。兩個都要抓。
九千光年:您對杭州打造“人工智能第一城”有什么建議?
熊明輝:真正的核心競爭力不在算力,也不在算法——這兩個都是公共的、無階級性的。真正有壁壘的是數據。誰掌握數據,誰就掌握行業話語權。
杭州有很好的條件。高校多、企業多、應用場景豐富。但大家要意識到:AI時代,數據就是新的基礎設施。要舍得在數據治理上投入,把數據向量化、結構化、標準化。這是看不見的功夫,但決定未來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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