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家屬院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金黃的鋪在水泥路面上,踩上去沙沙響。
我拎著兩瓶茅臺,站在岳父家樓下,抬頭看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戶里傳來笑聲。
是那種很熱鬧的、推杯換盞的笑。
我深吸一口氣,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打在我臉上,我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十一月的天,我竟然出汗了。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電梯間里貼著一張紅色的通知單,寫著“慶祝林建國同志榮升市委副書記”。
林建國,我岳父。
電梯到了六樓,門打開,走廊里擺著幾盆綠蘿,葉子蔫蔫的,很久沒人打理了。
我站在602門口,里面傳來我岳母王桂芝的聲音,那聲音尖細,穿透防盜門,清清楚楚地鉆進我耳朵里。
“我們家建國這次能升上去,那是省里領導慧眼識珠!”
我抬手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我小舅子林浩,穿著一件黑色夾克,頭發梳得油亮,看見我,他嘴角扯了一下:“喲,姐夫來了。”
那聲“姐夫”叫得敷衍,像在打發一個上門推銷的。
我笑了笑,拎著酒走進去。
客廳里坐了十幾個人,煙霧繚繞的,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醬肘子、油燜大蝦,盤子摞著盤子,一看就是家宴的規格。
岳父林建國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染得烏黑,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得很,比平時年輕了十歲。
岳母王桂芬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絨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鏈,墜子是個觀音,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疼。
“爸,恭喜您。”我走過去,把茅臺放在桌邊。
林建國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個不太熟的同事。
“小陸來了,坐吧。”他指了指角落里一把折疊椅。
折疊椅。
主桌周圍是皮沙發椅,我一個人,坐在那把塑料折疊椅上,椅子腿有點歪,我坐上去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
沒人看我。
岳母王桂芬正在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我認識,是市委組織部的劉處長。
“劉處長,我們家老林這次能上去,多虧了您關照。”王桂芬端起酒杯,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哪里哪里,林書記能力強,組織上信任,這是水到渠成的事。”劉處長笑著舉杯。
兩人碰了一下,王桂芬一飲而盡,喝完還亮了亮杯底。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
“小陸,你最近在單位怎么樣?”林建國忽然問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落在我身上。
“還行,最近在跟進一個項目。”我說。
“還行?”王桂芬放下筷子,聲音忽然拔高了,“小陸,你說‘還行’是什么意思?你岳父現在是市委副書記了,你還在那個小公司里混著,一個月拿那點死工資,你就不覺得丟人?”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變得微妙起來,帶著點同情,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
“媽,我那個項目如果做成了,提成不少。”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提成?”王桂芬笑了一聲,那笑聲尖利,像指甲劃過黑板,“你那個什么項目,我聽都沒聽過的野雞公司,能有什么提成?小陸,你看看人家劉處長的兒子,比你小兩歲,現在已經是副處了。你再看看你自己,三十好幾的人了,還在基層混。”
我握著筷子的手收緊了一點。
林浩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魚,慢悠悠地說:“媽,你別說了,姐夫也挺不容易的。”
這話聽著像替我解圍,但那語氣,那眼神,分明是在看笑話。
“不容易?”王桂芬更來勁了,“誰容易?你爸容易嗎?在官場摸爬滾打三十年,才熬到今天這個位置。他小陸呢?靠著我們家,進了體制,結果這么多年還是個小科員,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我抬起頭,看著王桂芬。
她的嘴唇涂著暗紅色的口紅,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那種輕蔑的表情,我已經看了八年了。
八年。
從我和林蔭結婚那天起,這個表情就沒從她臉上消失過。
“媽,我不是小科員,我是副科級。”我說。
“副科級?”王桂芬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副科級了不起啊?你知不知道你爸現在是什么級別?副部級!你一個副科級,也好意思說出口?”
林建國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他從來不會在這些場合替我說話。
陳浩這時候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姐夫,你也別怪媽說話難聽,她是為你好。你想想,你跟我姐結婚這么多年了,我姐跟著你吃了多少苦?你看看你,到現在連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起,還住在那老破小里,我姐平時想買個包都得猶豫半天。”
“陳浩。”林蔭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她端著一盤清蒸鱸魚走出來,圍裙還沒解,頭發扎成一個馬尾,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別說了。”林蔭把魚放在桌上,看了陳浩一眼。
“姐,我說的是實話。”陳浩聳聳肩,“姐夫自己心里也清楚。”
林蔭沒接話,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
“小陸,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王桂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杯子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砰的一聲,“你要是還這么沒出息,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婿。你算什么東西?一個農村出來的,要不是我們家林蔭看上你,你能有今天?”
我站了起來。
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媽,您喝多了。”我說。
“我沒喝多!”王桂芬也站了起來,她比我矮一個頭,但仰著臉看我的時候,氣勢卻像要把我壓倒,“我說的是實話!你算什么東西?你爸在村里種了一輩子地,你媽連小學都沒畢業,你們家往上數三代,出過一個干部嗎?你憑什么配得上我們家林蔭?”
“夠了。”
林建國終于開口了。
他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那種多年官場歷練出來的威嚴。
“坐下吃飯。”
我站著沒動。
林蔭拉著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發抖。
“爸,媽,我們還有點事,先回去了。”林蔭站起來,拉著我往外走。
“站住!”王桂芬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林蔭,你要是今天跟他走,就別再進這個家門!”
林蔭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著王桂芬,眼圈紅了,但沒掉眼淚。
“媽,他是我丈夫。”她說。
然后拉著我,走出了那個門。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我們站在黑暗里,林蔭的手還握著我的,握得很緊。
“走吧。”我說。
電梯來了,我們走進去,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屋里傳來王桂芬的聲音:“沒出息的東西!”
聲控燈又亮了。
電梯往下沉,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林蔭靠在電梯壁上,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對不起。”她說。
“你道什么歉?”我看著她。
“我媽她——”
“她說的沒錯。”我打斷她,“我確實沒什么出息。”
“陸遠!”林蔭抬起頭,眼睛紅了,“你別這么說。”
電梯門開了,我們走出去,院子里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枯葉在地上打轉。
我掏出車鑰匙,是一輛開了八年的捷達,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坐在車里,我沒立刻發動。
車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面的風聲。
“你今天不該來。”林蔭說。
“你爸升官,我不來,你媽更得說。”
“她說什么重要嗎?”林蔭轉過頭看我,“陸遠,我們離婚吧。”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吧。”林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受夠了。每次你見我媽,都要被她羞辱一頓,我看著難受。”
“我不在乎。”
“我在乎!”林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眼淚終于掉下來,“陸遠,你知道我每次看見你縮在那把折疊椅上是什么感受嗎?你知道我每次聽我媽罵你,我有多難受嗎?那是我媽!我不能罵回去,但我又心疼你,我夾在中間,我快瘋了!”
她哭了。
哭得很兇,妝都花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深色的褲子上,洇出一小塊暗色。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躲開了。
“陸遠,我們離婚吧。”她重復了一遍,“對你,對我,都好。”
我沒說話。
車窗外的梧桐樹還在晃,葉子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林蔭把臥室門關了,門縫里透出來的光,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反復復回放著岳母那句話:“你算什么東西!”
我算什么東西?
我叫陸遠,三十四歲,老家是山東臨沂下面一個縣城,我爸種地,我媽在家帶弟弟妹妹,家里三間瓦房,院里有棵棗樹。
我考上大學那年,全村湊了路費,我爸拎著蛇皮袋送我到縣城汽車站,臨上車前塞給我五百塊錢,說:“遠子,好好念書,將來當官,給咱家爭氣。”
我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學,畢業那年考了公務員,進了體制。
然后認識了林蔭。
林蔭是市委宣傳部的,長得漂亮,家境好,追求她的人能從東直門排到西直門。
但她偏偏看上了我。
我到現在都不太明白她看上我哪了。
也許是那時候我還年輕,還有點銳氣,還覺得自己能干一番事業。
結婚那天,王桂芬的臉拉得老長,敬酒的時候,她對我說:“小陸,你進了我們林家的門,以后可得好好干,別給我們家丟臉。”
我當時笑著說:“媽,您放心。”
但十年過去了,我還是副科級。
當年一起進體制的同事,有的已經正處了,有的下海經商發了財,只有我,還在原地踏步。
我不是不努力,我是真的,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
我沒有背景,沒有人脈,不會來事,不會看眼色,寫材料還行,但材料寫得再好,也不如陪領導喝一頓酒。
這些道理,我用了十年才明白。
但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手機忽然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林浩。
“姐夫,你還沒睡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
“怎么了?”
“你快回來一趟,媽出事了。”
“什么事?”
“你來了就知道了,快點。”
電話掛了。
我坐起來,穿上外套,看了一眼臥室的門,門縫里的光還亮著。
我沒叫林蔭,自己出了門。
車開回市委家屬院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樓下停著幾輛車,有警車,還有一輛救護車。
我心里一沉。
上樓,602的門大開著,里面傳來王桂芬的哭聲。
我快步走進去,看見客廳里一片狼藉,桌上的菜還擺著,但椅子東倒西歪,地上碎了一個盤子,紅燒魚的湯汁濺到墻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王桂芬坐在沙發上,頭發散了,臉上的妝也花了,抱著林建國的胳膊在哭。
林建國臉色鐵青,額角有一塊淤青,中山裝的領子被扯歪了,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幾個穿制服的人在客廳里站著,還有一個拿著本子在記錄什么。
“怎么回事?”我問。
陳浩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們走之后,媽又喝了點酒,非要拉爸去KTV唱歌,爸不去,兩人吵起來了,媽就動手了。”
我愣住了。
“動手?”
“嗯。”陳浩點點頭,“媽把桌子掀了,還拿盤子砸了爸,你看爸額頭上那塊。”
我看向林建國,他額頭上那塊淤青確實很明顯,在燈光下泛著青紫色。
“那救護車是怎么回事?”
“鄰居報的警,說聽見砸東西的聲音,怕出事。警察來了之后,媽情緒太激動,血壓上來了,就叫了救護車。”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桂芬忽然抬起頭,看見了我,眼神一下子變得兇狠起來。
“都是你!”她指著我,聲音尖銳,“都是你氣的!要不是你今天惹我生氣,我能跟你爸吵起來嗎?”
我:“……”
“你算什么東西!”王桂芬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我走過來,陳浩趕緊攔住她,“你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憑什么在我們家耀武揚威?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管嗎?!”
“媽,您別激動。”陳浩勸道。
“我沒激動!”王桂芬甩開陳浩的手,指著我,“陸遠,你給我滾!滾出我們林家!我們林家不歡迎你!”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手指,指甲上涂著紅色的指甲油,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本色。
“媽,您身體不舒服,先休息吧。”我說。
“誰是你媽!”王桂芬的聲音更尖了,“你別叫我媽!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婿!”
她說著,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啪。
聲音很響。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里嗡嗡響,左臉頰火辣辣地疼。
“媽!”林浩也嚇了一跳,趕緊拉住王桂芬。
王桂芬還在掙扎,嘴里罵罵咧咧的:“滾!給我滾!”
警察過來勸了幾句,王桂芬才被林浩扶到臥室里去了。
我站在那里,臉上還疼著,但心里卻出奇地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林建國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書房。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那幾個警察。
“同志,你沒事吧?”一個年輕警察問我。
“沒事。”我搖搖頭,“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年輕警察合上本子,“你們家這情況,建議還是好好溝通一下,老人年紀大了,情緒容易激動。”
“我知道。”
警察走了,我站在那里,看著滿地的狼藉。
碎盤子,灑出來的湯汁,傾倒的椅子。
還有墻上那塊紅燒魚的痕跡,像一灘凝固的血。
我轉身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聲控燈亮了又滅,我站在黑暗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林蔭發的:“你去哪了?”
我回了一條:“出來透透氣。”
她很快回過來:“我也睡不著,你早點回來。”
我沒再回。
下了樓,我坐在車里,沒有立刻發動。
車窗外的梧桐樹還在晃,葉子落得更急了。
我摸了摸左臉,還熱著。
那一巴掌,扇得真疼。
但不是臉疼。
是心疼。
手機又響了。
我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陸遠同志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正式。
“我是。”
“這里是省委辦公廳,明天上午九點,請您到省委一趟,有重要事情與您溝通。”
我愣了一下。
“省委?什么事?”
“您來了就知道了,請務必準時。”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
省委辦公廳。
凌晨一點,省委辦公廳給我打電話。
車外的風更大了,梧桐樹的葉子被卷起來,打著旋地飛。
我發動了車,發動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響。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林蔭坐在沙發上,裹著一條毯子,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
“你臉怎么了?”她盯著我的左臉。
“沒事。”
“是不是我媽打的?”
我沒說話。
林蔭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我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陸遠。”她的聲音有些抖。
“我沒事。”我說,“你早點睡吧。”
我進了洗手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鏡子里的我,左臉上有一個清晰的紅印子,還有點腫。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三十歲,頭發里已經有了幾根白絲,眼角有了細紋,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我長了一張普通的、讓人記不住的臉。
“你算什么東西。”
王桂芬的聲音還在耳朵里回響。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臉,走出洗手間。
林蔭還站在客廳里,看著我。
“陸遠,我們談談。”
“明天再談吧。”我說,“我困了。”
“省委給我打電話了。”
林蔭愣住了。
“省委?”
“嗯。”我點點頭,“讓我明天上午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
林蔭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擔憂,有疑惑,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會不會是——”
“不會。”我打斷她,“我這個級別,省委不會直接找我談提拔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明天就知道了。”
我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林蔭走進來,在我身邊躺下,她側過身,背對著我。
過了很久,我聽見她輕輕地說:“陸遠,對不起。”
我沒說話。
窗外的風聲很大,吹得窗戶嘩嘩響。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子在轉,轉得很快。
省委辦公廳,深夜來電,會是什么事?
我翻了個身,看見林蔭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她在哭。
我想伸手抱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十年了。
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越來越厚,越來越透明,能看見彼此,卻再也碰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凌晨四點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睡著前,腦子里最后閃過一個念頭。
我算什么東西?
也許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響了。
我睜開眼,林蔭已經不在床上了,廚房里傳來煎蛋的聲音。
我坐起來,頭有點疼,昨晚沒睡好。
洗漱完,我換上那套最體面的西裝,深藍色的,是林蔭去年生日送我的,平時舍不得穿。
林蔭端著煎蛋和牛奶走出來,看見我穿西裝,愣了一下。
“這么正式?”
“去省委,總不能穿得太隨便。”
她沒再說話,把早餐放在桌上。
我坐下吃,煎蛋的蛋黃是流心的,咬一口,蛋液流出來,配著吐司,很香。
林蔭坐在對面,看著我吃,自己沒動筷子。
“你不吃?”
“不餓。”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吧。”我喝了口牛奶。
“陸遠,不管今天省委找你說什么,你都要冷靜。”
“我知道。”
“我是說真的。”她握住我的手,“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我看著她,她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昨晚大概也沒睡好。
“我知道。”我說。
吃完早餐,我出門。
林蔭送到門口,站在門框里,看著我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省委大院在城西,從我們家開車過去大概四十分鐘。
路上堵了一陣,我到的時候已經八點四十了。
門口站崗的武警看了我的證件,又打了個電話確認,才放我進去。
省委大院很大,綠化很好,路邊種著高大的銀杏樹,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
我把車停好,走進辦公樓。
大廳里鋪著大理石,墻上掛著巨幅的國畫,畫的是泰山日出。
前臺的接待人員讓我登記,然后帶我上了電梯。
電梯到了七樓,門開了,走廊里鋪著地毯,墻上掛著歷任省委領導的照片,一張一張,排過去,像一條時間的長河。
接待人員帶我走到最里面的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書記辦公室”。
她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聲音。
門開了。
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我認識的人——省委副書記趙明遠,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文件。
另一個,我不認識。
那是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扛著兩顆星,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陸遠同志,請坐。”趙明遠抬起頭,摘掉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后背挺得筆直。
“這位是總參二部的周部長。”趙明遠介紹道。
我心里一跳。
總參二部,那是——
“陸遠同志,今天叫你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周部長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您說。”
“根據組織研究決定,從即日起,你被正式任命為總參二部特別行動處處長,行政級別正廳級。”
我愣住了。
正廳級?
從副科到正廳,連跳四級?
“這……”我張了張嘴,“我不太明白。”
“你不用明白。”周部長說,“你只需要知道,這個任命是經過嚴格考察和慎重考慮后做出的。”
“可是我——”
“你父親,陸建國同志,是我們的人。”
我徹底愣住了。
我爸?
那個種了一輩子地的我爸?
“陸建國同志,真實身份是總參二部的特勤人員,三十年前被派往境外執行長期潛伏任務,代號‘老楊樹’。”周部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他潛伏了二十八年,為國家安全做出了重大貢獻。根據他的貢獻和犧牲,組織決定,給予你破格提拔。”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爸,那個天天種地、養雞、喝散裝白酒的老頭,是特勤?
潛伏了三十八年?
“他——”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他現在在哪兒?”
周部長沉默了一下。
“陸建國同志,三個月前在執行最后一次任務時,身份暴露,已經犧牲了。”
犧牲了。
這三個字像三顆釘子,釘在我心里。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他的骨灰,已經按照他生前的遺愿,安葬在了老家。”周部長說,“你母親知道這一切,她也配合了組織的工作。”
母親?
那個連小學都沒畢業的農村婦女?
“你們家那三畝地,是掩護。”周部長繼續說,“你父親的身份,全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包括現任的幾位領導。”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趙明遠這時候開口了:“陸遠同志,你父親的犧牲,是國家的重大損失。組織上考慮到你們家的貢獻,決定破格提拔你。你之前的十年,在基層的歷練,也是組織有意安排的,為了讓你積累經驗,也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
我想起那些年,在單位里被人排擠,被領導穿小鞋,被岳母冷嘲熱諷。
原來,都是在“保護”我?
“你現在的工作崗位,是總參二部特別行動處,主要負責境外情報分析和協調工作。”周部長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你的任命書。”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正廳級。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在發抖。
“陸遠同志,你有什么想說的嗎?”趙明遠問。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
“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我爸,他是怎么犧牲的?”
周部長沉默了一會兒。
“細節不能透露,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是在保護一個重要目標時,被敵方發現,他選擇了留下來斷后。”
留下來斷后。
我忽然想起我爸送我去火車站那天,他塞給我五百塊錢,說:“遠子,好好念書,將來當官,給咱家爭氣。”
他說的“爭氣”,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了。”我說。
“陸遠同志,組織上希望你能繼承你父親的遺志,繼續為國家服務。”周部長站起來,向我伸出手。
我也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像我爸的手。
“我會的。”我說。
從省委大院出來,我站在門口,陽光刺眼。
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金黃色的,鋪了一地。
我掏出手機,想給林蔭打電話,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我該說什么?
說我是正廳級了?
說我爸是特勤,犧牲了?
說我這十年受的委屈,都是組織在考驗我?
我收起手機,上了車。
車子發動,我開出了省委大院。
路邊的銀杏樹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金黃的葉子被車輪卷起來,在空中打著轉。
我開得很慢。
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爸是特勤,潛伏了三十八年,犧牲了。
我媽也知道,她配合了三十八年。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為我爸就是個種地的,以為我媽就是個農村婦女,以為我們家就是個普通的農民家庭。
結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過年回家,我爸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我給他倒了杯酒,他喝了一口,忽然問我:“遠子,你工作干得怎么樣?”
“還行。”我說。
“還行不行。”他放下酒杯,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你要記住,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要對得起自己良心。”
我當時覺得他是在說大道理,現在回想起來——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叮囑我。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我停下車,熄了火。
我趴在方向盤上,肩膀開始發抖。
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爸死了。
那個總是咳嗽、總是沉默、總是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老頭,死了。
死了三個月了,我才知道。
我甚至沒能送他最后一程。
我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重新發動車子。
回到家,林蔭不在,應該是去上班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張全家福,那是我和林蔭結婚那年拍的,我爸站在我旁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咧著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喂,小宇?”我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還是那種帶著山東口音的普通話。
“媽。”
“怎么了?聲音聽著不對?”
“我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了?”我媽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平靜,那種平靜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沉穩。
“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
“組織。”
我媽又沉默了一會兒。
“小宇,你爸走得體面。”她說,“他這輩子,值了。”
“媽,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告訴你你爸不是農民,告訴你我是特勤家屬?”我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告訴你這些,你還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嗎?你爸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你也越安全。”
“可現在他——”
“現在他走了。”我媽打斷我,“走了就安全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我拿著手機,說不出話。
“小宇,你爸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成才。”我媽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你現在知道了也好,好好干,別給你爸丟臉。”
“我知道。”
“還有事嗎?”
“沒了。”
“那我掛了,你二嬸叫我去趕集。”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聽著里面的忙音,愣了很久。
我媽還是我媽,那個種了一輩子地、趕集買菜、跟鄰居嘮嗑的老太太。
但她又不是我媽了。
她是特勤家屬,是配合了組織三十八年的人。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看著外面的北京。
這座城市,我住了十幾年了,但第一次覺得,它變得不一樣了。
手機響了。
是林蔭。
“喂。”
“陸遠。”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你還在省委嗎?”
“回來了,在家。”
“怎么樣?什么事?”
“回來跟你說。”
“好,我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我繼續站在陽臺上。
天很藍,云很白,遠處的寫字樓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我忽然想起我爸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不是活給別人看的,是活給自己看的。”
我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半小時后,林蔭回來了。
她推開門,臉上帶著焦急,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省委找你什么事?”
我把任命書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正廳級?”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
“嗯。”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林蔭聽完,坐在那里,很久沒說話。
“你爸他——”
“犧牲了。”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對不起。”她說。
“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我應該道歉。”
我看著她,她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里也夾著幾根白絲。
十年了,她跟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林蔭。”我說。
“嗯?”
“我們不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淚掉下來了。
“誰說要離了。”她哭著說,“我說的都是氣話。”
我把她拉過來,抱在懷里。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發抖,鼻涕眼淚蹭了我一肩膀。
我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小孩。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陳浩的電話。
“姐夫。”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聽說你升正廳了?”
“你怎么知道的?”
“這還能瞞得住?”陳浩笑了兩聲,“整個市委都傳遍了。姐夫,你這是——”
“你還有事嗎?”我打斷他。
“沒事沒事,就是想請你和我姐吃飯,咱們一家人好久沒聚了。”
“再說吧。”
我掛了電話。
過了十分鐘,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王桂芬。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陸啊。”王桂芬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溫柔得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媽昨天喝多了,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啊。媽那是——”
“您還有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想讓你和小蔭周末回來吃飯,媽給你們包餃子。”
“再說吧。”
“好,好,那你忙。”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忽然想笑。
人這東西,變得真快。
林蔭從廚房走出來,端著兩碗面,放在桌上。
“誰的電話?”
“你媽。”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下來,沒說話。
“她說周末包餃子。”我說。
“去嗎?”
“去。”我拿起筷子,攪了攪碗里的面,“為什么不去?”
林蔭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疲憊,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你變了。”她說。
“哪里變了?”
“說不出來。”她低下頭,挑起一筷子面,“但就是變了。”
我也低頭吃面。
面條很筋道,湯汁很鮮,加了蔥花和香菜,味道很好。
窗外,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第二天,我去總參二部報到。
辦公地點在西城區一個不起眼的院子里,門口沒有掛牌子,只有一個門牌號。
我走進去,前臺接待的是一個穿軍裝的年輕女孩,看見我的證件,立刻站起來敬了個禮。
“陸處長,周部長在等您。”
“謝謝。”
我跟著她走進一間辦公室,周部長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陸遠同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特別行動處的處長了。”周部長放下文件,看著我,“你的工作內容,主要是負責境外情報的分析和協調。具體任務,你的副手會跟你對接。”
“明白。”
“還有一件事。”周部長頓了頓,“你父親的遺物,我們已經整理好了,你什么時候去取?”
“現在可以嗎?”
周部長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有一枚勛章,一張照片,還有一封信。
勛章是金色的,上面刻著“忠誠”兩個字。
照片是我爸年輕的時候,穿著軍裝,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和后來那個種地的老頭判若兩人。
信是寫給我的。
我拆開,上面只有短短幾句話:
“遠子,爸這輩子對不住你,沒能陪在你身邊。但爸不后悔。國家需要我,我就得去。你長大了,爸知道你能理解。好好干,別給咱家丟臉。”
信的最后,畫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眼淚又下來了。
周部長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父親,是個英雄。”
我擦了擦眼淚,把信疊好,放回信封里。
“我知道。”我說。
從總參二部出來,我站在胡同里,抬頭看天。
天很藍,陽光很刺眼。
我掏出手機,給林蔭發了條消息:“晚上回家吃飯。”
她回:“好。”
我收起手機,上了車。
車子發動,我開出了胡同。
后視鏡里,那個不起眼的門牌號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轉角處。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這條路,我爸走了三十八年。
現在,輪到我了。
周末,我和林蔭回了市委家屬院。
車停在樓下,我抬頭看那扇窗戶,窗戶里亮著燈,燈光暖黃。
“上去吧。”林蔭說。
“嗯。”
我們上樓,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的綠蘿還是蔫蔫的,沒人打理。
602的門開著,里面傳來王桂芬的聲音:“餃子餡多放點姜,去腥。”
我敲了敲門。
“進來進來!”王桂芬的聲音熱情得不像話。
我推門進去,看見王桂芬圍著圍裙,手里拿著搟面杖,臉上堆滿了笑。
“小陸來了,快坐快坐!”她放下搟面杖,擦擦手,走過來拉著我的胳膊,“小陸,上次媽喝多了,說了些糊涂話,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來來來,坐,餃子馬上就好。”
林建國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點了點頭。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來了。”他說。
“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林建國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謝謝。”
“以前的事,是我沒照顧好你。”
“您別這么說。”我說,“您也有您的難處。”
林建國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你長大了。”他說。
我沒說話。
廚房里傳來王桂芬的聲音:“小蔭,來幫忙端餃子!”
林蔭端著兩盤餃子走出來,放在桌上,熱氣騰騰的。
“姐夫,嘗嘗媽包的餃子。”陳浩從房間里走出來,穿著那件黑色夾克,但這次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帶著點討好。
“好。”我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放進嘴里。
豬肉白菜餡的,加了姜,確實香。
“怎么樣?”王桂芬湊過來,臉上寫滿了期待。
“好吃。”我說。
王桂芬松了一口氣,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好吃就多吃點。”她給我夾了好幾個餃子,碗里堆得冒了尖。
林蔭在旁邊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
我低頭吃餃子。
餃子很燙,燙得舌頭有點疼,但我沒停。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電視里放著新聞聯播,窗外是北京的夜色。
我吃著餃子,忽然想起我爸。
他要是還在,現在會是什么樣?
也許還是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喝著散裝白酒,咳嗽幾聲,跟我媽拌幾句嘴。
也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以后的路,會不一樣了。
吃完飯,王桂芬非要拉著我去陽臺,說有話跟我說。
我跟著她走到陽臺,她關上門,轉過身看著我。
“小陸,媽以前對你不好,媽知道。”她的聲音有點抖,“媽就是嘴不好,心不壞。”
“我知道。”
“你現在不一樣了,媽替你高興。”她拉起我的手,握了握,“以后,你和小蔭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會的。”
她點點頭,松開我的手,轉身看著窗外。
“你爸在天上看著你呢。”她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北京的夜空里,星星很少,但有一顆很亮,掛在天邊,一閃一閃的。
“我知道。”我說。
回到客廳,林蔭已經收拾好了碗筷。
“走吧。”她說。
“嗯。”
我們跟林建國和王桂芬道了別,下了樓。
車開出市委家屬院,后視鏡里,602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小點,融進了北京的夜色里。
林蔭坐在副駕駛,握著我的手。
“陸遠。”她說。
“嗯?”
“你以后會不會也像你爸一樣?”
我沒回答。
車窗外,北京的街道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不會。”我說。
林蔭轉過頭看我。
“因為我爸做的事,已經有人做了。”我笑了笑,“我現在做的事,是坐在辦公室里。”
林蔭沒說話,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車子拐上環路,車速提起來,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陸遠。”林蔭忽然又叫了我的名字。
“嗯?”
“不管以后你做什么,我都跟著你。”
我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著我,眼睛里映著車窗外掠過的燈光,亮晶晶的。
“好。”我說。
車子駛過立交橋,橋下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淌在這座城市的脈絡里。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
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一個月后,我正式接手了特別行動處的工作。
辦公室里堆滿了文件,有的是機密的,有的是絕密的,每一份都蓋著紅色的公章。
我的副手姓趙,叫趙明,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銳利。
“陸處長,這是本周的簡報。”他把一摞文件放在我桌上。
“謝謝。”
“還有一件事。”他推了推眼鏡,“省委那邊來電話,說您岳母最近在到處跟人打聽您的消息,問您是不是真的升了正廳級。”
我放下文件,看著他。
“她打聽到什么了?”
“她打聽到的應該不多。”趙明說,“您的身份是保密的,對外公開的職務只是省委的一個閑職。”
“那就好。”
“不過——”趙明頓了頓,“您岳母好像還去問了組織部的人,問您能不能再往上走。”
我笑了。
王桂芬還是王桂芬。
“隨她去吧。”我說,“別讓她知道太多就行。”
“明白。”
趙明出去了,我繼續看文件。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我爸。
他潛伏的那些年,有沒有也這樣,坐在某個窗邊,看著雨,想著家?
我拿起桌上的照片,是我爸那張,穿著舊軍裝,站得筆直。
“爸。”我低聲說,“我會好好干的。”
照片里的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溫和。
我放下照片,繼續工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個北京城都籠罩在雨幕里。
但我知道,雨總會停的。
天總會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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