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頭也不抬地說:“今年各回各家吧,省得折騰。”
我端著水杯站在她身后,杯子遞過去,她沒接。
就那么涼在茶幾上。
我盯著她后腦勺看了三秒,笑著說行。
心里卻像吞了口玻璃渣。
她忘了,去年中秋她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次我在她手機里看到了一張去青島的購票截圖,我沒問,她也沒解釋,第二天說公司臨時安排出差,中秋當天下午才回來,拎著盒月餅,說是客戶送的。
我吃了半個月餅,挺甜的,蓮蓉餡。
今年她又提了。
我坐回沙發上,電視里放著什么節目根本沒注意,余光掃著她收拾行李的動作。她疊衣服很仔細,那件米白色針織衫放在最上面,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花了一千二,在商場專柜挑了一下午。
她往行李箱夾層里塞了個小化妝包,拉鏈拉上,站起身拍拍膝蓋。
“你回你媽那邊,我回我娘家,三天假期別浪費在路上。”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著手機。
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手指快速劃開,側過身,肩膀微微擋著屏幕。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最近半年她接電話都這樣,洗澡都要把手機帶進衛生間,說是聽歌。
我說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她嗯了一聲,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換了雙平底鞋。那雙鞋也是新的,我沒見她穿過,淺灰色,鞋面上有金屬扣。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盯著茶幾上那杯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細小的灰塵。
過了大概兩分鐘,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她拖著行李箱走得很快,到小區門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機打電話,說了大概十幾秒,然后掛了電話上了一輛出租車。
不是網約車,是出租車。
她從來不坐出租車,說貴。
我拿起手機,打開12306,買了最早一趟去青島的高鐵票。發車時間是一小時后,夠我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我往背包里塞了件外套,充電寶,身份證,就這樣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腿有點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結婚十五年,我從來沒干過這種事。
以前她說什么我信什么,加班我信,閨蜜聚會我信,出差我信。工資卡在她手里,每月給我兩千塊零花,我抽煙喝酒都不沾,兩千塊夠用,偶爾還能攢下幾百塊給她買點小東西。
去年她生日,我攢了三個月,給她買了條金項鏈。
她戴了兩天,說鏈子太細,收起來了。
到現在沒見她再戴過。
出租車上,我打開她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一張自拍,角度找得很好,臉顯小,背后是車窗和模糊的街景,配文寫著“回娘家咯”。
定位關了。
她以前發朋友圈必帶定位,回娘家一定會定位到老家縣城那個小區,丈母娘家樓下有棵銀杏樹,她每次回去都要拍。
這次只有文字,沒有地址。
我往下翻她朋友圈,最近半年發得不多,一個月兩三條,大部分是轉發養生文章或者曬做的菜。上個月有條朋友圈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海邊落日,配文是“真美”。
那條下面有人評論,她回了個笑臉表情。
我點開那張照片放大看,海邊遠處有個模糊的建筑輪廓,我搜了一下,青島棧橋附近的海景。
她說是去杭州出差。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車窗外的樓群往后倒退,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
到車站取了票,候車室人不多,我找了個角落坐下,離檢票還有二十分鐘。
我打開手機銀行,想查查最近賬單。
密碼輸入三次都錯了,第四次才輸對。手真的在抖,不是緊張,是身體比腦子先明白發生了什么。
賬單拉出來,最近三個月她刷卡消費明顯多了。
衣服、化妝品、吃飯,有些消費記錄在青島。
她說去杭州的那次。
我往上翻,翻到半個月前,一筆五萬塊的轉賬。
收款人賬戶我不認識,備注寫著“借款”。
五萬塊。
我們家存款一共就二十多萬,她沒跟我商量,轉出去五萬。
我打電話給她,她沒接。
發微信問她在哪,她回了一句“車上呢,信號不好”。
我沒再發。
坐在候車室椅子上,旁邊有個大爺在吃茶葉蛋,味道飄過來,我突然有點惡心。
結婚十五年,我從來沒查過她賬。工資卡給她,我覺得是天經地義,男人養家嘛。房子是婚后買的,首付兩家湊的,貸款我還,房產證寫她名字,她說這樣有安全感,我答應了。
車也是她名字。
孩子今年上初中,住校,周末回來。她跟孩子說,爸爸工作忙,媽媽帶你出去玩。孩子跟她親,我有時候加班回來晚了,孩子已經睡了,第二天我走的時候孩子還沒醒。
我把手機銀行截圖存了幾張,又打開她微信聊天記錄。
我很少看她手機,她設了密碼,但我有一次無意中看到過,六個零,她嫌麻煩。
微信最近聯系人里,排在前面的除了我和幾個閨蜜,還有一個人。
頭像是個男的,昵稱叫“海風”。
聊天記錄干干凈凈,只有幾句“到了嗎”“到了”“好”。
越是干凈越有問題。
十五年的夫妻,誰聊天這么客氣。
我點開那個“海風”的朋友圈,三天可見,什么都看不到。
這時候廣播響了,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背包帶子勒得肩膀有點疼,跟著人流往前走。過閘機的時候,屏幕顯示我的車次和座位號,靠窗,F座。
高鐵開動的時候,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斜著往后飛。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里一遍遍過著剛才看到的那些賬單、聊天記錄、朋友圈。
五萬塊。
她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是那個男人,五萬塊是他借的,還是她給的。
我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想。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她發來的微信。
“你出發了嗎?”
我回她:“快了,收拾東西呢。”
她回了個“嗯”。
然后沒再說話。
我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以前她回消息會帶表情包,或者加個語氣詞,“嗯吶”“好的呀”,現在只剩下一個“嗯”。
高鐵跑得很快,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山。
我旁邊的座位空著,整節車廂沒幾個人,中秋前一天,大家都趕著回家,我這條線是反方向。
我打開手機地圖,看青島站的位置。
從車站到棧橋不遠,打車十幾分鐘。她發的那張海邊落日照,如果真是在棧橋附近拍的,那她上次來青島,應該就住在那一帶。
我搜了一下那附近的酒店,跳出來十幾家,價格從兩三百到一千多不等。
我挨個看評價和圖片,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就是停不下來。
高鐵廣播說下一站就是青島,我收起手機,把背包抱在懷里,心跳快得難受。
我告訴自己,也許是誤會。
也許她真的只是回娘家,我買張票回去就是了,白跑一趟,頂多被她說兩句。
可是那五萬塊怎么解釋。
那件米白色針織衫怎么解釋。
她側過身擋手機的動作怎么解釋。
我腦子里像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說別瞎想,一個說別騙自己。
車窗外,雨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藍色,應該是快到海邊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
銀行發來的,提醒我信用卡消費了一千二百塊。
我點開一看,消費地點,青島某商場。
時間是五分鐘前。
她到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頭冰涼。
我打開信用卡APP看明細,消費項目寫的是“男裝”。
一千二,剛好是我當初給她買那件針織衫的錢。
她用我的副卡,給別的男人買衣服。
咱自己拿計算器按一下就懂。
我每月工資一萬二,扣完房貸四千,給她轉八千,自己留兩千。
這五千塊是我攢了大半年的績效獎金,放在信用卡里本來想中秋給她換個新手機。
現在變成別的男人身上的衣服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那時候不是生氣,是懵。
就像你把攢了十年的存折放家里,出門回來發現被人撕了,你第一反應不是罵,是蹲在地上撿碎紙。
撿一張看一眼,撿一張看一眼,每一張都是你省下來的錢。
我翻信用卡過去半年的賬單。
她買化妝品用副卡,買衣服用副卡,連給那個男人買奶茶的二十塊,都走的我的卡。
有一筆三百多的電影票,時間是上個月周三,她跟我說那天加班到十點。
我那天在家給她留了碗銀耳湯,涼了我又熱,熱了又涼,等到十二點她沒回來,我倒了。
這筆賬一攤開就明白了。
她花我的錢,養別的男人,還跟我說“各回各家省得折騰”。
我之前還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加班太多忽略她了。
現在才知道,人家早就把后路鋪好了,我還在傻呵呵給人鋪路呢。
高鐵到站,車門打開的那一秒,風裹著海腥味撲過來。
我腿軟了一下,扶著車門扶手才站穩。
出站口人擠人,我躲在柱子后面,背包里的充電寶硌得我腰生疼。
我盯著出站的人流看。
三分鐘后,她出來了。
穿的就是那件米白色針織衫,頭發扎成馬尾,臉上化了妝,比在家的時候好看多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個笑我至少有兩年沒見過了。
不是在家對著我那種敷衍的笑,是眼睛彎起來,嘴角往上翹,整個人都亮了的笑。
然后一個男人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行李箱。
男人個子不高,穿的就是那件剛買的衣服,藏藍色的夾克,我在賬單上看過價格。
他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沒躲,還往他身邊靠了靠。
我站在柱子后面,手心全是汗。
手機拿出來三次,又塞回去三次。
我想沖上去扇她一巴掌,想把賬單甩在她臉上,想問她十五年的夫妻,我到底哪里對不起她。
可是我沒動。
我看見那個男人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旁邊一輛白色的車亮了燈。
車也是新的,我沒見過。
五萬塊,是不是就是用來買這輛車的首付?
他們走到車邊,男人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然后打開副駕駛的門。
她彎腰坐進去的時候,頭發垂下來,男人伸手幫她捋了一下。
那個動作,我以前也做過。
我跟著他們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口。
就是我之前在手機上搜的那家,棧橋附近,一晚八百多。
我以前出差從來舍不得住這么貴的酒店,最多住三百的快捷酒店,還得找有早餐的。
他們下車,男人去前臺辦手續,她站在旁邊等,手里玩著手機。
我躲在酒店大堂的柱子后面,掏出手機拍照。
手指抖得厲害,第一張拍糊了,第二張才拍清楚。
照片里,男人拿房卡的時候,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腰,她笑了一下,拍了他胳膊一下。
我把照片存進手機加密相冊,又錄了個十秒的視頻。
然后走到前臺,說開一間房,就要他們那層的。
前臺小姑娘查了一下,說他們住1208,旁邊1206剛好空著。
我付了錢,拿了房卡,手還在抖。
進了電梯,電梯鏡子里照出我的臉。
眼睛通紅,頭發亂了,T恤領子歪著。
我伸手把領子扯正,告訴自己不能哭。
哭了就輸了,十五年的夫妻,不能輸得這么難看。
出了電梯,我靠在墻上聽隔壁的聲音。
有笑聲,有說話聲,聽不清說什么。
我摸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想了想,打給了我媽。
我媽接電話,說孩子剛寫完作業,問我中秋什么時候回去。
我說公司臨時安排出差,回不去了,讓她給孩子多買點月餅,孩子愛吃五仁的。
我媽說行,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掛了電話,我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
旁邊房間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
我聽見那個男人說“我去買瓶水”,然后腳步聲往電梯那邊去了。
我站起來,走到1208門口,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
里面沒動靜。
我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她探出頭來。
看見我的那一秒,她的臉瞬間白了,白得像紙一樣。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看著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我送的針織衫,領口有點歪。
我沒罵她,也沒打她。
我只是舉起手機,把剛才拍的照片給她看。
然后我說了一句。
“孩子在家等你切月餅。”
她盯著我手機上的照片,嘴唇開始抖。
身后傳來腳步聲,那個男人回來了,手里拎著兩瓶礦泉水。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往前站了一步,想擋在她前面。
我沒看他,還是盯著她。
我問她。
“那五萬塊,是給他的嗎?”
她沒說話,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愧疚的眼淚,是慌的。
我以前見她哭,心會軟,會趕緊哄她。
這次我沒軟。
我只是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那個男人伸手推了我一下,說“你誰啊,有話好好說”。
我抬手把他的手打開,力氣很大,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掏出錢包,把我們的結婚證照片翻出來,給他看。
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我那時候還年輕,頭發很多,她靠在我肩膀上笑。
我說“我是她老公,結婚十五年的老公”。
男人的臉也白了。
他轉過頭看她,她低著頭,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我。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我把結婚證照片收起來,放進錢包最里面的夾層。
然后我對她說。
“你收拾東西,跟我回家。”
她抬起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拉著我的胳膊,說“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把胳膊抽出來。
我沒什么想聽的。
賬單在我手機里,照片在我手機里,十五年的日子,一筆一筆都算得清。
她還在哭,說“我就是一時糊涂,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沒說話,看著她身上那件米白色針織衫。
一千二,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挑了一下午的禮物。
現在穿在她身上,臟了。
那個男人站在旁邊,手里的礦泉水瓶捏得變形。
他說“這事跟她沒關系,是我找的她”。
我笑了一下。
真的,我笑了。
十五年的夫妻,現在輪到一個外人來替她扛事了。
我沒理他,還是看著她。
我問她。
“去年中秋,你也是來這兒的吧?”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又問。
“那盒月餅,是他送的吧?”
她點了點頭,眼淚滴在地板上。
我想起去年中秋,我一個人在家吃了半個蓮蓉月餅。
挺甜的。
現在想起來,甜得發苦。
走廊盡頭的電梯響了,有人出來。
我不想讓別人看笑話,也不想讓自己更難堪。
我對她說。
“給你十分鐘,收拾東西,跟我走。”
說完我轉身走到樓梯間,靠在墻上,掏出煙點了一根。
我平時不抽煙,這盒煙是剛才在車站買的,二十塊錢一盒。
煙嗆得我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我掐了煙,打開手機銀行。
我們的共同存款,還剩十八萬多,加上剛才那五萬,一共二十三萬。
我把其中的十一萬五,轉到了我自己的銀行卡里。
密碼是她的生日,我輸了一次就對了。
轉完賬,我把轉賬記錄截圖存好。
然后我給律師發了條微信。
“我要離婚,麻煩你準備一下材料。”
律師回了個“好”。
樓梯間的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那個小化妝包。
行李箱沒拿,就拎了個化妝包。
她眼睛腫得像核桃,頭發亂了,妝也花了。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往電梯走。
進了電梯,她站在我旁邊,離我很遠,貼著電梯壁站著。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我往外走,她跟在我后面。
酒店大堂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我們。
就像我們十五年的婚姻,散場的時候,也沒人注意。
走到酒店門口,海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
我沒給她披外套,也沒問她冷不冷。
我攔了輛出租車,說去車站。
她跟著我上車,坐在后排,離我很遠。
車上,她給我發微信。
“那五萬塊我會還給你,你別告訴我媽,也別告訴孩子。”
我回了她兩個字。
“晚了。”
車窗外,海邊的路燈亮了,一盞接一盞。
去年中秋,她也是在這里看的月亮吧。
今年的月亮,應該還是一樣圓。
只是我們家的月亮,碎了。
出租車到了車站,我下車,她也跟著下車。
我去售票窗口買了最早一趟回去的票,還有四十分鐘發車。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她坐在我對面,低著頭,手指摳著指甲。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孩子的照片。
孩子笑得很開心,跟她長得很像。
我把手機按滅,靠在椅背上。
廣播里開始播報檢票信息,我站起來,往檢票口走。
她跟在我后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過閘機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青島站的牌子。
以后再也不會來了。
就像我們十五年的婚姻,以后再也不會有了。
高鐵開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旁邊的她一直在哭,小聲地抽噎。
我沒理她,也沒安慰她。
十五年的真心,就當喂了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孩子說想你了,中秋回來一起吃月餅。”
我回了一句。
“明天就回去。”
然后把手機按滅,看向窗外。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見。
只有高鐵跑得很快,帶著我,往家的方向去。
只是那個家,以后不再是家了。
高鐵到站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我站起來拿背包,她跟著站起來,動作小心翼翼的,像個怕被扔掉的東西。出站口的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澀。她走在我后面,步子很慢,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咔嗒咔嗒的,每一聲都像在敲我后腦勺。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我媽家的地址。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大概以為我會直接回家,回我們那個住了十年的房子,然后關上門跟她算賬。我沒那個力氣了。我現在只想見孩子。
車開了四十分鐘,她坐在后排,一直在摳手指甲。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她緊張的時候就這樣,結婚十五年,每次她媽來家里念叨她,她都是這個動作。以前我會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讓她別摳了,摳出血不好。這次我沒動。
到小區樓下,三樓亮著燈。我媽怕黑,睡覺從來不關燈。我下車,她跟著下車。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樓門口,我站住了。
我說:“孩子睡了,你聲音小點。”
她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掏出鑰匙開門,客廳里電視開著,我媽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條毯子。電視里放著中秋晚會,聲音開得很小。茶幾上擺著月餅,五仁的,切好了,一塊一塊碼在盤子里。旁邊還有一盤水果,蘋果削了皮,已經開始發黃了。
我媽聽見動靜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我們倆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怎么半夜回來了?不是說回娘家嗎?”
我沒說話,換了拖鞋走進去。她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我媽。我媽站起來,看看我,又看看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什么看不出來。她沒問,只是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胳膊,說:“餓了沒?鍋里還有粥。”
我說不餓,我去看看孩子。
孩子睡在次臥,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他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一邊,腿壓在枕頭上,嘴角還掛著口水。我把他被子拉好,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眉毛像她,眼睛像我,嘴巴像她,下巴像我。十五年了,我們倆把各自的樣子揉在一起,捏出這么個小人兒。
我在床邊坐了大概十分鐘,什么都沒想。腦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就看著孩子呼吸,胸口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就靠在門框上。我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去,沒看她。
客廳里,我媽已經把粥熱好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我坐下喝粥,粥是白米粥,放了點鹽,是我喜歡的味道。我媽坐在對面,看著我喝,沒說話。她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我什么時候想說話,什么時候不想。
我喝完粥,放下碗。我媽才開口:“出什么事了?”
我說:“媽,我要離婚。”
我媽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站在客廳門口,聽見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我媽轉過頭看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氣,比罵她一百句都狠。
“孩子歸我。”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一下子沖過來,跪在我面前,抓著我的膝蓋說不行,孩子不能沒有媽媽。我低頭看著她,臉上的妝全花了,眼睛腫成一條縫,頭發散著,那件米白色針織衫皺成一團。一千二,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現在看起來像塊抹布。
我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開,說:“不是孩子離不開你,是你配不上孩子。”
她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媽別過頭去,不忍心看。我站起來,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把照片給我媽看。我媽看了兩張,把手機還給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把門關上了。
陽臺上的燈沒開,我媽站在黑暗里,背對著我,肩膀在抖。我媽哭了。
我蹲下來,把手機屏幕對著她。照片里,那個男人手搭在她肩上,她笑得像朵花。我問她:“這人是誰?”
她不敢看,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往下淌。
“多久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一年多了。”
一年多。去年中秋之前就開始了。我算了算時間,去年中秋她帶回來那盒月餅,說是客戶送的,我吃了半個,蓮蓉餡的,甜得發膩。那盒月餅,應該是那個男人給的吧。她看著我吃完,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從兜里掏出那盒煙,抽出一根點上了。我媽站在旁邊,沒說我抽煙的事。風很大,煙頭一明一滅的,像我心里最后那點火苗,忽閃忽閃的,馬上就要滅了。
“你打算怎么辦?”我媽問。
“離。”我說,“明天就去民政局,先申請,一個月冷靜期過了就辦手續。”
“孩子呢?”
“跟我。她養不起孩子,那個男人也不行。”
我媽點點頭,說:“行,我幫你帶。”
一根煙抽完,我掐滅了煙頭,回到客廳。她還跪在地上,我走到她面前,說:“起來吧,別跪了,膝蓋跪爛了也沒用。”
她沒起來,抬起頭看著我,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跟他斷了,再也不聯系了。”
我說:“你去年中秋也是這么想的吧?跟他在青島待完,回來給我帶盒月餅,覺得這事就算翻篇了。今年又去,明年還去。我要是不發現,你打算瞞我一輩子?”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繼續說:“五萬塊,你轉給他的,是咱家存款的四分之一。你跟我商量過嗎?那是孩子的學費,是咱媽的養老錢,是我攢了十年的家底。你拿出去給一個外人,連個招呼都不打。”
她說會還,我說不用還了,那五萬塊就當是買了個真相。十五年的夫妻,五萬塊就看清了,不貴。
她低下頭,哭得渾身發抖。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放進她那個行李箱里。行李箱還是她去青島時帶的那個,輪子上沾著海邊的沙子。我把箱子拎到客廳,放在她面前,說:“你今晚在我媽這兒住一晚,明天回你媽家。離婚的事,律師會跟你談。”
她看著那個行李箱,哭得更兇了。我沒再說話,轉身走進次臥,把門關上了。
孩子還在睡,呼吸很均勻。我躺在他旁邊,盯著天花板,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發來的微信,很長一段,我沒點開看。我直接把她拉黑了。
然后打開手機銀行,把剩下的存款,全部轉到了我的卡上。房產證雖然是她的名字,但是婚后買的,屬于共同財產,該我的,我一分不會讓。車在她名下,我懶得爭了,就當是給她的分手費。孩子歸我,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給律師發了條微信,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讓他明天開始準備材料。律師回了個“收到”,又加了一句“保重”。我回了個“嗯”。
天快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孩子趴在我身上,揪著我的耳朵說:“爸爸,你怎么回來了?媽媽呢?”
我揉揉眼睛,坐起來,看見客廳里空蕩蕩的,她的行李箱不見了。我媽說天沒亮她就走了,拎著箱子,一個人,沒說去哪。
孩子又問了一遍:“媽媽呢?”
我摸了摸他的頭,說:“媽媽回家了,今年中秋,咱們跟奶奶一起過。”
孩子撅著嘴說:“她答應給我買月餅的。”
我說:“爸爸給你買,買最大的。”
孩子笑了,從床上跳下去,跑去找奶奶。
我下床,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紅,但沒掉一滴淚。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后打開水龍頭,把頭埋下去,用冷水沖了很久。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我擦干臉,走到陽臺上,今天是個好天,太陽很大,樓下有人在遛狗,孩子在追著跑,笑聲傳上來,很響。
我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發了一條。定位:家。配文:中秋快樂。
沒有照片,沒有表情,就這么四個字。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放下,靠在欄桿上。樓下,我媽牽著孩子的手,孩子蹦蹦跳跳的,手里舉著塊月餅,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我笑了。
十五年了,我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以前總覺得,婚姻就是忍耐,就是包容,就是不管發生什么都咬牙撐下去。現在才明白,婚姻不是一個人的事,你撐得再久,對方想走,你留不住。你省吃儉用攢錢給她買禮物,她在外面花你的錢給別的男人買衣服。你擔心她加班太累,她在青島看海。你吃了半個月餅,覺得挺甜的,人家在酒店里,跟別人切完了一整個。
我不是在說所有人,但如果你正在經歷,或者覺得哪里不對勁,別騙自己。手機震動了一下,她藏手機的動作,你看見了,就別假裝沒看見。她突然開始愛打扮,晚回來的次數多了,你心里那根刺,別往外拔,往深里扎,扎到你想清楚為止。
我把結婚證拿出來,放進抽屜最底層,上面壓了幾本書。等離婚冷靜期過了,這個本子,就該換成另外一個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律師發來的,說材料準備好了,明天可以去民政局。
我回了個“好”。
然后放下手機,對著樓下喊:“兒子,給爸爸留一塊!”
孩子抬頭沖我揮手,手里舉著半塊月餅,喊:“給你留著呢,五仁的!”
我笑了。
五仁月餅,今年吃起來,應該不會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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