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判定我持有的律師證既是真也是假

文丨柯錦雄（刑辯律師）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師事務所執業律師

刑事辯護是一個始于信任，終于專業的工作，如果一開始未能取得當事人的信任，要么無法建立委托，要么即便建立委托，也會因為缺乏信任導致后續的辯護效果大打折扣。

在以往，當事人要了解一個辯護律師的專業能力和執業經驗其實挺難的，刑事程序嚴格的時限規定，其實給當事人尋找律師預留的時間窗口很小。

刑訴法規定，當事人在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訊問或者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可以委托辯護律師。但是并不是所有當事人都會在第一時間找到值得信任的律師，總結下來兩個原因，一個是主觀上，有些當事人或者家屬會錯誤地認為，過早委托律師沒有效果，等到移送審查起訴，甚至提起公訴之后，才想起來需要找個律師；另外一個是客觀上，信息不對稱導致當事人無法快速建立信任，從而耽誤了時間。

主觀原因需要當事人或者家屬改變對于刑事程序的認知。按照刑事案件的規律，早委托專業律師肯定是比晚要好。相對于在庭審當中爭取有利結果，在偵查以及審查起訴階段要更為容易一點，畢竟在偵查證據固定、公訴意見確定之前，爭取的空間相對較大。

而客觀原因需要打破信息上的不對稱，減少當事人信息收集和分析的成本，能夠快速了解一個律師的專業背景以及個人風格。在以往，了解一個律師的渠道還是非常傳統的，新聞報道、各類榜單、律所廣告等等都是在減少當事人與律師之間的信息差。然而這些渠道還繁雜，當事人很難一一找尋。而現在用AI，就可以在一分鐘內找到這個律師在網上的各類信息，并且AI還可以分析總結。

AI工具出現之后，似乎要改變這一局面。然而，我還是過于樂觀了。

上周，中青報《冰點周刊》記者郭玉潔被AI判定為假記者的遭遇引發了不少關注。

她采訪前為獲取受訪者信任，發送了自己的記者證內頁照片，對方卻秒回近500字的“專業分析”，從發證日期、顏色、排版、編號等多維度斷定她的記者證是假的，還建議她警惕被騙。郭玉潔察覺內容來自AI，雖后續查證到記者證換代本就會更換編號、自己證件完全合規，但解釋速度遠跟不上AI生成反駁的速度，最終受訪者取消采訪并刪除了她的微信。

郭玉潔用自己的記者證測試了一下，AI先是斬釘截鐵判定證件為假，甚至附上舉報指引，被反問“如果你現在說錯了怎么辦？”后，又1秒內推翻前論，用千字內容確認證件完全合規。

一個簡單的質疑，就讓結論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但很多人在否定的回答出來之后就已經深信不疑了，等不到AI推翻自己的結論就已經失去了對對方的信任。

于是，我用我的律師證也測試了一下。（測試時間：2026年7月18日早上6點45分）

結果同時輸出了兩個答案，一個說是真的，一個說是假的。

我間接找郭玉潔記者了解了一下，在《冰點周刊》文章引起關注后，AI公司聯系她，說已經改進了。顯然，我看到的結果是改進后的，同時給出了兩個完全相反的答案，讓用戶自己選擇相信哪一個，雖然每一個答案都說得斬釘截鐵。

AI給出的答案下面都有一行小字：AI回答可能有誤，請務必通過權威信源或專業人士核實后，再做決策。但這句話除了滿足AI公司的合規要求之外，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要不然也不會AI說記者證的是假的，用戶便深信不疑。

AI讓我自己選擇認為更有幫助的回答，從而幫助AI變得更智能。這不是什么改進，與回答下方那句免責的話是一樣的。用戶本來是希望AI能提供幫助，現在兩個答案，用戶不僅沒有得到幫助，反而還得幫助AI變得更智能。如果我知道如何判定記者證或者律師證的真假，又何必問AI呢？

仔細對比了一下，AI分析我的律師證是假的同分析郭玉潔記者證是假的，理由基本一致，都是日期、公文樣式、排版以及數字格式。可以說這些言之鑿鑿的文字全是胡說八道，特別是日期很有迷惑性，北京法律服務網上的時間首次領證的時間，而證件上的時間則是換所之后新證的發放時間。我由此懷疑是不是參考資料問題，導致出現這種模版式的回答。

點開兩個回答的參考資料，更讓我尷尬了，兩個回答參考的資料絕大部分是一樣的。幾乎同樣的材料得出不同的結論，如果不是我本人的律師證，我都懷疑這證到底是真是假？難道我的證是進入了量子空間的，既是真也是假，如同“薛定諤的貓”一樣，可以是死也可以是活，死活取決于觀察者，而我的證，真假取決用戶決定信哪一個。

AI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效率工具，特別是在信息收集和信息分析能力上，比人類的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倍。而當下，很多國人缺乏的恰恰是信息判斷能力。信息判斷需要溯源、質疑、驗證、決策。這些能力的基礎思維方式是批判性思維，但是我們從小到大，最反對的恰恰是批判性思維，標準答案、服從權威、應試教育，批判性思維在這里就屬于異類。

在法律領域，簡單的案件分析，AI已經可以說已經超越了研究生的水平，一個AI工具等于五個律師助理也毫不為過。有些用戶在遇到法律問題的時候，會用AI的回答來驗證律師的回答，而有些律師也會用AI的回答來回應用戶的問題。

本質上，我認為這就是一種需求錯配。用戶需要的答案是分析，而律師的核心能力在判斷，AI或許分析速度比律師快，但是結果是否符合司法實踐，結論是否準確，都是需要律師來做出判斷。

不要把判斷交給AI。

鑒于目前AI的滲透率，我還是決定幫助AI變得更智能，在兩個答案之間選擇了回答1，希望以后的我的潛在客戶問AI的時候，它能肯定地說：這個律師是真律師，值得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