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翻東西翻出幾本初中數學課本。四本代數，兩本幾何，分著學的。現在孩子可能都不知道，我們那會兒代數幾何是兩門課。
我對數學一直談不上喜歡。這話得說清楚——不是不會，是單純不感興趣。做出一道難題，心里也美，也自豪，但這種高興跟琢磨明白一個歷史問題或者邏輯問題之后的那種痛快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后者是爬到山頂吹風，前者是爬到半山腰累得夠嗆，得停下來喝口水緩一緩。
但這幾本書我一直留著，搬了好幾次家都沒扔。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可能就是留著個念想。
書旁邊還有把算盤，珠子都磨得發亮了。“三下五去二”這種口訣我到現在還能背出來。還有一本《中學數學用表》，那時候課堂上隨手翻，查平方根、查三角函數值，就跟現在孩子掏手機一樣自然。最有意思的是那個老式計算器，父親給我的，按鍵上有根號、有平方、有倒數。拿到手第一天，我干了一件事——從根號2摁到根號99，挨個驗證。現在想想挺傻的，但那會兒覺得這東西太神奇了。
那時候誰要有個帶函數功能的計算器，全班都羨慕。
現在再看孩子的數學題，跟我們那時候真不一樣了。我們那會兒的題，套兩三個公式就能出來，頂多拐一兩個彎。現在他們的題，要套好幾個公式，繞好幾個彎。我說這是進步，是好事，說明我們的教育在往前走，經濟好了，孩子腦子也轉得快了。
晚上跟孩子聊這個，我說：“你們現在做出這種難題，應該也挺高興的吧？”孩子頭都沒抬，說：“應該是高興的。”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還有下一題。”
我當時愣了一下。
是啊，我們那會兒做出一道難題，能拍桌子，能長出一口氣，感覺今天的事兒就算完了。可現在的孩子，做完了這道，還有那道；做完了這科，還有那科。他們不是不想高興，是沒空高興。高興的勁兒還沒起來，下一題已經在等著了。
這大概就是兩代人的差別。我們懷念的是那種“做完一道是一道”的踏實感，他們面對的是“永遠有下一道”的日常。說不上誰更苦，誰更幸福，只是時代不一樣了。
我那幾本代數幾何留著，留的不是知識，是那個節奏——那時候慢，一道題就是一道題，做完了可以歇會兒，可以回頭看看自己的草稿紙，覺得挺有成就感的。
現在孩子合上練習冊，又抽出另一本。她說“還有下一本”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有抱怨，也沒有炫耀。就是那么一說。
我忽然覺得，他們可能比我們更習慣這種節奏。我們覺得是壓力，他們覺得是常態。也許等他們到了我這歲數，再翻出自己當年的課本，也會想起某個晚上，臺燈底下，寫完一道題，又翻到下一頁的那種感覺。
那時候他們心里想的，大概也是——還有下一題。
那就下一題吧。反正人生這道題，本來也沒人說過只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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