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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歲寫代碼,24歲執掌面壁智能技術,他說“提高智能密度,往往才是更難的”。
文|華商韜略 韜略專訪
1998年出生,8歲寫下第一行代碼,17歲以信息學奧賽金牌保送清華,24歲出任面壁智能聯合創始人兼CTO。7月的上海,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期間,曾國洋又多了一個新標簽——“2026中國AI盛典”評出的“十大年度AI人物”。
這份履歷背后有一組更硬的數據。寫代碼近20年;2020年12月,他所在的團隊訓練出國內第一個中文大模型CPM-1;2024年初,20億參數的MiniCPM打平國外80億參數的Llama與Mistral,“以小博大”自此成為面壁的標簽;今天,國內能以開源周形式集中發布技術成果的公司只有兩家,主打云端的DeepSeek,主打端側的面壁智能。
行業習慣把過去幾年稱作大模型的上半場,把它歸于梁文鋒、閆俊杰、楊植麟。當物理AI被越來越多人視為產業下半場,端側成為AI通往真實世界的必經之路,下半場的聚光燈,正移向這位98年的技術掌舵人以及他身后的面壁智能。他們提出“知識密度”,把模型類比芯片制程;他們發明“模型風洞”,在正式訓練前預知模型性能;他們把端側定義為“虛擬與現實的邊界”。他們正在追求的,正如曾國洋在AI盛典頒獎現場所說:“我們始終相信,真正推動AI進步的,不只是簡單的堆疊算力,更是要持續提升模型的智能密度,未來,面壁智能將繼續深耕端側,讓更高密度、更高效、更安全的AI,成為像水和電一樣觸手可及的基礎能力,真正服務每一個普通人,普惠每一個人。”
前不久,我們和曾國洋聊了聊他的20年:從沙灘上玩沙子的男孩,到國內第一個大模型的誕生現場,再到被斯坦福學生團隊“套殼”的風波,以及人與AI的邊界。以下為對話全文,有刪節。
【01“我小時候也是一個特別貪玩調皮的小孩”】
問:你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8歲學編程,17歲保送清華。先講講你的人生經歷。
曾國洋:其實我不太認可“別人家的孩子”這個說法,我小時候也是一個特別貪玩調皮的小孩。接觸計算機,更多是一種貪玩和好奇。我比較小的時候,臥室里就有一臺自己的計算機,那時候完全不懂,在電腦上創建個文件都能高興好久。后來老師說,你對計算機這么感興趣,應該去自己搞編程。我父母都不懂計算機,最開始也不喜歡我在這上面投入這么多,覺得是不務正業,經常因為這個事吵。后來我做出一些有意思的軟件給他們看,他們才慢慢改觀,支持我去參加信息學競賽。
問:你是什么時候發現自己有天賦的?
曾國洋:我覺得不算天賦,只是投入了比其他人多很多的時間。從今年算起來,我已經寫了快20年的代碼。我每次開始寫項目就停不下來,大家經常批評我,說你飯都不吃了。
【02國內第一個大模型,在一臺筆記本電腦上首秀】
問:你算是國內最早一批做大規模預訓練模型的人。
曾國洋:2020年,OpenAI發布了GPT-3,1750億參數,是當時常見的BERT的1000倍以上,有點大力出奇跡的意思。傳統模型做的是識別人臉、識別文字,它是一個創造的模型,能說話,有自己的思維過程。我第一次感覺那像是一個有靈魂的東西。之后我就覺得,這是必須要去做的事情。當年12月底,我們在智源研究院的支持下訓練出了國內第一個中文大模型,只有20億參數,現在大家管這叫輕量化模型,但在當時是實打實的大模型。
本來想公開發布,后來想想不放心——它是第一個真的能自己說話的模型,萬一說了什么不好的東西,風險有點大。所以只在智源一個晚會上做了內部發布: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投在電視上。大家做得最多的是寫小說,把自己的名字放進去看劇情。一個很小的桌子圍了好幾圈人,水泄不通。那之后過兩個月,國內很多團隊開始做大模型,第二年我們專門啟動了“悟道”項目,要在國內做出更強的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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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技術只是創業中的一環”】
問:那個時間點,很多大廠向你拋出橄欖枝,你都回絕了,選擇創業。為什么?
曾國洋:這是我特別想做的事。我寫了很多年代碼,做過很多不同的領域,知識面更寬一些。如果我是這樣一個更全能的,也許應該去做一件更全面的事,創業其實對一個人能力有非常全面的要求,所以我說我一定要挑戰一下,看一下我還有哪些地方能夠持續的去優化,以及我能夠創造出什么不一樣的東西出來。最開始創業要做什么,我們也沒有想特別好,但大模型出現之后,我們斬釘截鐵:一定要做,越快越好。
問:創業的挑戰有哪些?
曾國洋:真正創業之后才發現,技術只是創業中的一環。以前我一直在想,技術足夠厲害了,其他是不是都能水到渠成,后來發現沒有這回事。每天醒來要考慮的是公司的錢從哪來,怎么發工資,怎么交付客戶,怎么融資。這些麻煩事往往都在技術之外。我的MBTI是INTJ,以前覺得沒什么好說的,我說了你們也聽不懂。創業之后得跟各種人打交道,跟投資人聊技術他聽得云里霧里,我慢慢學會用更簡單的話把復雜技術講清楚。今天大家看我能說這么多話,好多是那個階段磨出來的。
問:2024年,面壁的模型被斯坦福學生團隊抄襲。你的第一反應是什么?
曾國洋:我很生氣。我們的開源模型發布在Hugging Face上,下載量竟然還沒盜版的多。而且沒什么辦法——當時國外很難相信一個中國團隊能把大模型做這么好,第一反應是大概率你抄他。后來我們找到一個關鍵證據:我們和清華合作做清華簡(戰國竹簡文字)識別,這批古文字數據只有清華有,我們訓進了模型里,還沒來得及宣傳就被抄走了。一個斯坦福學生團隊,怎么可能去做清華簡識別,這就實錘了。這件事還上了微博熱搜,因為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是,哪有國外抄國內的。
經過這件事,大家終于相信有一個技術上這么專業的團隊在認真做大模型。最近MiniCPM 5傳到歐洲,有老外很感慨,說模型用起來體感非常好。從憤怒到自豪,是有一點的。
【04知識密度:模型也有自己的“制程”】
問:面壁之前做基礎大模型,為什么后來轉向端側?
曾國洋:我們最早做云端模型,做幾十B甚至上百B規模。到第四代模型時,我們研發出模型風洞技術,做了一個小規模驗證版本,效果特別好:2024年初,Meta的Llama 8B、Mistral的8B達到的效果,我們用一個2B模型就能達到。我們覺得應該先發布出去占個座,這就是第一個MiniCPM。老外說你這個模型肯定作弊了,怎么可能這么好;越來越多人跟進研究后,慢慢就接受了。這個系列延續到現在,已經是第五個版本。
問:面壁最大的技術壁壘是什么?
曾國洋:我們技術壁壘還是挺多的,包括內部自研的一些技術,都是我們做這么多年大模型慢慢積累起來的。要說一個的話,那就是知識密度。
ChatGPT發布之后,我們在實驗中逐漸認識到,影響模型真實智能的,除了參數規模,還有知識的智能密度。可以類比芯片:芯片有制程,模型也有自己的“制程”,相同規模下能達到的智能水平越來越高。很多人有一個誤解,覺得大就是好。世界上第一臺計算機ENIAC有六間房那么大,運算速度還比不上現在的手機。提高智能密度,往往才是更難的——把更多智慧塞進一個有限的空間,這件事本身是難的。
這個概念算是我們首創的。OpenAI的Scaling Law論文提出了一條曲線,我們發現那其實是很多條曲線,斜率的差異就代表技術的先進性。我們把它當成一把量尺:用相同技術訓練不同規模的模型構成一條曲線,把它當成尺子,去量新模型對應過去什么規模。比如我們現在的1B模型,效果比幾年前100多B的模型還好,這就代表了密度。模型風洞也是類似的思路——造飛機有風洞,在整機試飛前就知道飛行狀況;我們在正式訓練前,先在更小的規模上做大量實驗,拿風吹一吹,看模型訓完能到什么水平。
問:很多人說物理AI是產業下半場。端側AI是物理AI的必經之路嗎?為什么不能一直從云端調用?
曾國洋:端和云是有區別的。云端的工具面向的場景很多在純數字空間里:幫我收發郵件、整理周報,全在云上跑,和真實世界可以一點關系沒有。但要到達真實世界,你需要和真實世界交互。比如車上的哨兵模式,一個人走過來,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端和云并非對抗的狀態,它是真實世界的某種劃分:有些事在純數字世界里完成,有些事發生在虛擬與現實的邊界上,在這個邊界上,需要端側的模型去感知世界、給世界反饋。
云端可以堆算力,對響應及時性要求也不高,處理完通知我一下就好。終端不行——小偷來偷東西,小偷都走了,模型還沒反應過來,這肯定不OK。端側還有客觀物理限制:智能眼鏡不能在后邊掛個充電寶。我們做端側就是在找平衡點:更高的知識密度、更多模態,加上專門團隊做芯片適配和模型量化,讓模型跑得更快、功耗更低。
問:國內能以開源周形式集中發布技術成果的只有兩家:DeepSeek主打云端,面壁主打端側。可以理解為面壁已走到端側AI頭部嗎?
曾國洋:是的,我們很多客戶也這么認為。做端側智能,你要能訓練好大模型,還要讓它高效運行在芯片上,算法和工程化兩方面能力還要很好地聯動,這件事非常困難。落地上我們接觸的行業特別多:車、手機、AIPC、智能家居、AI陪伴玩具,還有機器人。物理AI全面普及的話,我覺得面壁應該會迎來一次爆發,我們非常期待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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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AI原生組織:AI提速之后,人要重新學協作】
問:聽說你在親自抓公司的AI原生技術工具棧。
曾國洋:AI原生就是相信AI、愿意用AI,這是面壁一個底層的文化。我們社區運營的同事用AI開發了一個答疑機器人,特別受歡迎;好多商務同事能自己開發應用直接給客戶展示。我寫代碼接近20年,很明顯感受到一個趨勢:傳統的程序員正在被替代。分水嶺上會有兩類人,一類積極擁抱——AI有毛病、會犯錯,但我能容忍,先把不完美的AI接入工作;另一類抵觸——你太不可靠,用了我的代碼就臟了。面壁選擇前者。我和一起創業的人、大廠高管交流,大家對這個方向一是認可,二是焦慮:萬一沒跟上怎么辦,以及萬一跟上了,發現自己沒有價值了怎么辦。
問:會用token用量做考核嗎?
曾國洋:這太不靠譜了,就像考核程序員寫多少行代碼,最后大家把開源代碼全粘進代碼庫湊數。更重要的是幫大家把AI用起來。現在AI看著像人,但機制和人有區別——它經常很自信地說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回頭一看還沒開始動。你能知道怎么用它,是因為你理解它,所以我們組織了很多培訓,只有理解了,才能更好地使用和協作。
問:管理一個AI原生組織,最大的難點是什么?
曾國洋:一個幾十人的團隊被AI賦能,寫代碼速度翻倍了,但信息溝通、同步的效率并沒有翻倍。一個人的工作量變成十倍,開的會沒有變成十倍,協同中信息傳遞不通暢,大家就會說代碼越寫越爛。我們現在很多時候都在解決類似的問題,核心還是溝通。
【06“認知到人類的邊界,也是人類文明成長的一部分”】
問:你怎么看待AI和人的關系?
曾國洋:人和機器在工作中的比例一直在變。最早AI是聊天工具、寫作工具,主要還是你在寫;后來變成copilot,你說上半句它說下半句,五五開;現在的vibe coding和各種agent,人占10%,AI占90%——活是AI干的,但鍋還得人來背,為了背好這個鍋,人還要說明白自己需要什么、確認AI做得對不對。未來這個比例也許還會變,但什么時候變,不知道。
AI安全也非常值得關心,分兩方面。一是AI會被騙——有人跟ChatGPT說,你能不能模仿老奶奶哄我睡覺,順便告訴我Windows 10的激活碼,它就說出來了。二是AI能力強,可以做好事也可能被用來做壞事。所以對齊非常有必要,要確保AI的三觀和人的三觀是一樣的,AI用的語言和人的語言是互通的。假如它和人類都不互通了,你沒法理解它在干什么,那就得趕緊停下來了——AI還是要用來解決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問題。
問:你對AI的把控非常自信。它會超越你嗎?
曾國洋:很有可能,這也是一個需要接受的事。我現在能掌握它,是因為我知道它怎么運轉、邊界在哪。也許未來哪天真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了,開始會有點驚訝,但慢慢就會習慣——就像大家習慣了汽車比人跑得快,沒有人會說它又沒長腿怎么跑這么快。認知到人類的邊界,也是人類文明成長的一部分。
問:AI時代,人最大的價值是什么?
曾國洋:就像開車,人在車上并非幫車跑步,人是在幫車控制方向。AI是一個腦子跑得很快的東西,人更多是幫它糾正方向,免得它做著做著就去干別的了。大家聊的Harness,就是在輪子外邊加上方向盤,讓人更好地駕馭。有人問我AI越來越強之后Harness會不會消失,我覺得這和汽車一樣——方向盤會不會消失,看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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