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y 發自 凹非寺
量子位 | 公眾號 QbitAI
一個月前的CVPR現場,一家中國具身智能公司的展臺被圍得水泄不通。
沒有真機調試,沒有遙操作采集,一臺機器人直接從仿真里「畢業」,Zero-shot首次抓取成功率約98%。
如今,他們來到了WAIC。
蘇度科技——成立一年估值破人民幣200億元,蘇昊擔任聯合創始人、董事長兼CTO的具身新星——首次在國內大型展會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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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們帶來的不只是Picking。展臺上同時跑著四組Demo:
- 精密裝配:雙手協作,以亞毫米級精度完成模具組裝;
- 柔性打包:布料隨形,雙手協同;
- 移動操作:移動場景下的感知-決策-執行全鏈路閉環;
- 電池模組產線:四機協同,復刻與寧德時代聯合開發的真實工業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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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組Demo,都在嘗試回應同一個行業終極之問:
仿真訓練出來的模型,到底能不能在真實世界干活?
對此,蘇度科技聯合創始人兼CEO韓錚的回答是:
能,而且一旦放出來,就是99%+成功率。
高可靠性是具身走向商業化的前提。
我們內部的標準99%+成功率,在此基礎上再談泛化性。
這點在現場也得到了印證。
量子位發現,蘇度是場館內極少敢讓觀眾自帶物體「盲測」的展臺——給啥抓啥,來者不拒。
甚至有讓抓骰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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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工作人員小哥調侃:誒,能抓手機嗎,抓壞了咋辦?
小哥嘿嘿一笑:賠你(doge)。
也是對模型能力絕對自信的一種體現吧。
蘇度WAIC首秀,四組Demo拉開能力光譜
一剛一柔,兩場「極端考試」
自蘇度亮相以來,外界一直在追問同一個問題——
Picking對精度要求不高,Sim2Real在抓取上能跑通。但contact-rich(接觸密集型)操作呢?
WAIC現場的亞毫米精密裝配與雙手柔性打包,就是蘇度對此的正面回應。
這兩項任務,恰好代表了物理交互的兩個極端。
精密裝配,難在精度。
看似簡單的玩具組裝,背后是極小的容錯率,稍有偏差便無法嵌入,對力控和位姿估計的要求近乎苛刻。
我在現場親手試了一下,很難Zero-shot。純靠視覺只能對準一個大概位置,真正咬合靠的是指尖的力覺反饋,在接觸中實時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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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性打包,則難在不確定性。
布料沒有固定形狀,每一次抓取、每一次受力,都會徹底改變下一步面對的狀態。這類柔性物體在仿真中極難精確建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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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蘇度用同一套基座模型,兩場考試全部通關。
不僅做到了,還保持了與Picking同等級的閉環抗干擾能力。
關于這一點,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一個細節——蘇度在這些操作時用到了兩只手。而展會上,絕大多數機器人展示時只用一只。
原因很簡單,雙手場景下,一只手的動作會立即改變另一只手的約束條件、可行空間和下一步選擇,變量太復雜,模型必須依據真實反饋持續協同。
蘇度選擇雙手協作來做Demo,是主動亮劍。
并且也是和Picking一樣歡迎現場出題的。
我問現場工作人員:能不能伸手干擾一下?
小哥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歡迎。
然后展臺的兩位小姐姐直接開始現場「搗亂」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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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剛一柔。前者考驗精度,后者考驗柔順。兩項極端任務,均做到了與抓取同等級別的泛化能力。
蘇度用這兩個場景正面回應了一件事:
「仿真搞不定contact-rich操作」——這個判斷,該改了。
移動操作:邊走邊抓,徹底不做模塊拼接
聽上去理所當然,但現實是:絕大多數機器人至今仍做不到。
原因藏在數據里。
移動操作的遙操作數據極難采集,底盤式機器人尤其如此。用搖桿或腳踏控制底盤,再同時操控手臂,操作方式本身就反人類。
因此,目前主流的遙操作方案往往固定操作者下肢,許多系統甚至把上肢、軀干和頭部也基本鎖死,只允許一只手臂運動。
靠真機數據走通移動操作,幾乎是一條死胡同。
蘇度用仿真路線翻過了這座山——
端到端的全身控制策略。感知、底盤、軀干與手臂不再被拆成獨立模塊,策略根據實時變化的相對狀態,統一生成全身動作。
看著好玩,像在遛機器人。但背后對應著大量真實應用場景:開柜門、上下料、搬運大件物體……幾乎所有涉及大范圍空間的操作任務,都需要移動操作能力來支撐。
解鎖這項技能點,意味著機器人的作業邊界被大幅拓寬。
四機協同跑產線:從技能到任務
最重磅的Demo,壓軸登場。
蘇度與寧德時代合作,現場復刻了一條電池模組產線,完整還原鋰電產線從上料到下料的全流程:上料→電芯裝配→掃碼→下料。四臺同型號機器人分守不同工位,協同作業。
流水線作業是人類工業最成熟的生產組織方式,但對機器人而言,這類多機協作任務對泛化能力的考驗極為嚴苛。
關鍵在于狀態傳遞:每一步的執行結果,就是下一步的起始條件。前一臺機器人完成上料與裝配后,任務狀態和工件向后流轉,下一臺必須準確「接住」結果,再完成掃碼與下料。
這類長程任務場景下,任何一環出錯,整條鏈路都會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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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度為何敢在線下實時展示?
秘訣在于一套「任務智能體」。
大部分公司的Demo往往為展示設計,需要為特殊場景專門采集多條真機數據,這樣當然也能交付,但也將模型框死在了一個工位、一道工序、一個固定任務,靠這種方式打通一串長程任務,成本相當高。
蘇度的選擇是,預訓練階段不進入具體場景,優先將Picking這類可遷移的底層共性技能做到極致,同時保證泛化性。
這樣到了交付階段,只需少量真機數據后訓練,任何工作流都能基于已有技能庫的自主組合打通,像搭積木一樣。
如果說四個月前的驚艷首秀只是單點突破,那這次WAIC則是一次通用泛化能力的全面亮劍。
一機多能、雙手精細操作、多機協作、長程任務編排……當初的Picking王牌,已然裂變為10余項操作技能。
而這一切,究其本源,仍然指向團隊自亮相之初便堅定的技術主線——
仿真之路。
仿真的底層邏輯
數據,至今仍是具身智能行業百家爭鳴的開放問題。
真機數據自然是所有人求知若渴的,但無法Scaling。人力、設備、時間成本層層疊加,數據量級始終進展緩慢。
仿真數據量大管飽,卻繞不開一個現實:Sim2Real的Gap。
今年4月的亮相中,蘇度將抓取的Zero-shot成功率做到了約98%。但現實場景中,客戶的驗收標準是99%+。
這1%的鴻溝,僅靠仿真數據很難逾越,必須補上真機數據的微調。
這促使蘇度打造了一套虛實融合的數據鏈路系統。
核心思路是各取所長:以大規模虛擬仿真數據為主體,有效融合少量真實采集數據,在數據效率與泛化精度之間找到最優平衡。
這也是目前業內較有共識的、真正可Scaling的落地路徑。先在預訓練階段用仿真數據構建一個泛化性強的基座模型,再在交付階段結合客戶的少量示教數據微調,達到可實際部署的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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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這套虛實融合的數據基座,蘇度設計了自己的世界模型。
李飛飛曾將世界模型分為三類:渲染、模擬與規劃。但在蘇度CEO韓錚看來,這三類并不能覆蓋具身大腦的全部任務。
先說規劃類世界模型,這是上層,當用戶要做一道菜、它負責分析廚房空間和冰箱內容、判斷是否需要下單買菜。
但要將這些高層推理落地,還得看底層的渲染和模擬能力是否扎實。
這也是蘇度一直瞄準的生態位。
目前,純2D視頻生成主要解決渲染問題,3D生成主要解決模擬問題。它們可以服務于自動駕駛、室內導航、商用清潔等場景,但幾何精度不足,無法直接用于精細操作任務。
在此背景下,蘇度提出了第四類世界模型——
極致顆粒度的渲染與仿真,對環境與物體的高精度幾何理解與預測。包括材質屬性、表面摩擦系數、幾何約束、動力學約束,以及接觸后的狀態變化。
具體而言,在蘇度的仿真基礎設施中,世界模型會參與指導環境構建、數據生成與任務定義,同時參與策略訓練過程中的監督與評估。
這背后,是蘇度在底層模型中系統性地實現了世界模型&強化學習一體化。模型不再只是擬合輸入輸出映射,而是在有幾何結構、空間關系、接觸力學的環境中真「干活」,通過實踐學習可遷移的物理規律。
最終的結果,就是一個遵循真實物理定律的虛擬世界。機器人能在這里面無限輪回,最終完成屬于它自己的進化。
寫到這里,一個詞突然從腦海中跳出來,也是我對蘇度所有印象的最終濃縮:
反主流。
最直觀的體現是對數據的思考。
虛實融合的方向雖已漸成共識,業內越來越多Omni方向的工作也在涌現,但真正把仿真當作基座而非輔助工具的,仍是少數派。大多第一梯隊選手還是會重金搭建自己的真機數據壁壘。
在這一背景下,蘇度始終堅持仿真,并圍繞仿真搭建了自己的全棧技術體系,毫不FOMO。
這條明線不難察覺,但我覺得,在此之下還有一條更本質的暗線——
這是一家極為長期主義的公司。
他們不會為了做出一個fancy的Demo交付而犧牲底層架構的完整性。而是先解決范式問題:先把通用能力做大、做通,再面向具體場景做小、做穩、做可部署。
無論是泛化Picking,還是此次與寧德時代合作的電池模組方案交付,都是蘇度在這條技術主線上行進過程中,順手點亮的技能點。
這無疑與主流打法形成了鮮明差異。
如此「逆向運行」,卻一次又一次驚艷交卷,持續獲得投資人押注。成立僅14個月,估值即達人民幣200億元。
這究竟是一家怎樣的公司?
量子位找到了蘇度科技CEO韓錚,為我們揭開這家新興具身智能獨角獸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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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蘇度CEO韓錚
讓機器人在仿真中進化
量子位:很多團隊傾向于搭建「數據金字塔」,各類數據都采集一些,再用真機數據做消融實驗。為什么蘇度很早就選擇了以仿真為主?
韓錚:嘗試各種數據源并不斷調整配比,符合直覺,也容易在短期內看到效果。但真正的框架突破背后需要大量Dirty work,一個團隊可能三到五年都發不出一篇論文。這對多數高校研究組、大廠研究院和追求短期回報的創業公司來說,是很難接受的。
大模型的誕生背后有一個樸素的原理——盡可能完整地復現世界。語言模型要覆蓋人類對話的全貌,視覺模型要覆蓋圖像與文字的各種形態,自動駕駛要覆蓋千變萬化的路況和Corner case,而機器人則要覆蓋人在不同環境中對各種物體的操作方式。
構建這類模型,不可能靠在大量受限Case上過擬合的小模型拼接完成。而要從零開始完整地構建數據、框架和算法,需要長期的基礎性投入。這類工作天然不適合承受強論文壓力的研究組,也不適合從零起步、急于驗證商業模式的創業公司。
國內許多具身智能團隊進入這一領域不過三到五年,通常從自己擅長的單點切入。而蘇昊瞄準這個方向已經超過十年,早期又參與過ImageNet這類大型基礎性項目,因此有底氣、也有耐心做長期投入。
量子位:自動駕駛的仿真和Scaling路線似乎遇到了瓶頸,并沒有讓模型真正達到L5。具身智能走仿真路線會重蹈覆轍嗎?
韓錚:自動駕駛的難點在于高速場景下的多智能體博弈。機器人通常不在高速、多機協作的環境中運行,前方有人時可以完全剎停,等對方離開后再恢復動作,也可以低速繞行。
但它對contact-rich操作的要求遠高于自動駕駛:
幾何形狀、摩擦力、密度分布、接觸后的狀態預測……每一項都需要極高的物理保真度。
冷啟動的方式也不同。
如果每個人都能穿上一套符合人體工程學、成本足夠低的「鋼鐵俠式」外骨骼盔甲,機器人也許能直接從海量真實操作中獲取數據。但現實顯然并非如此。
量子位:李飛飛將世界模型分為渲染、模擬和規劃三類。蘇度的世界模型在這個框架中承擔什么角色?
韓錚:World Model這個詞在Sora出現后重新進入大眾視野,但在機器人領域,我們還需要第四類世界模型——它需要對環境和物體形成高精度的幾何理解與預測能力,涵蓋材質屬性、表面摩擦系數、幾何約束、動力學約束,以及接觸后的狀態變化。
具體來說:純2D視頻生成主要解決的是渲染問題;3D生成解決的是模擬問題,可以服務于自動駕駛、室內導航、掃地機器人或商用清潔機器人等場景。但這類表征的幾何精度不夠,它們只能生成視覺上相似、但物理上不可信的2D或3D結果,無法直接用于contact-rich的物體接觸仿真與理解。
這也是為什么AIGC生成的視頻與現實之間總有微妙的「違和感」。打個比方,它類似于手繪3D動畫基于真實3D建模、材質貼圖和物理渲染制作的動畫之間的差距,即使畫面精美,人眼依然能分辨出區別。
規劃類世界模型則處于更上層。比如:理解用戶要做一道菜,分析廚房空間和冰箱里的食材,判斷是否需要從電商或本地生活平臺下單補貨。這些屬于high-level planning(高層規劃)。
我們更關注的,是下層的執行模型。面對不同款式的冰箱門把手,機器人如何決策上肢與下肢的協同動作?如何準確取出雞蛋、碗和其他食材?如何在隨機、復雜、布局各異的廚房環境中保持高成功率?——這需要的是另一類世界模型。
量子位:一個沙盒?
韓錚:從推理側看,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隱空間表達(latent space representation)。但在預訓練階段,它是可以輸出顯性表達的;只是到了推理階段,沒有必要保留全部顯性信息。
世界模型還承擔著一項關鍵職能——訓練數據的生成。我們在2021、2022年開展的model-based RL(基于模型的強化學習)、RPG和TD-MPC等研究工作,核心就已經涉及這些問題。
這里需要澄清一個常見誤解:世界模型和仿真之間,并不存在涇渭分明的邊界。仿真更像是機器人進化的基礎設施(infra)或集成開發環境(IDE),而世界模型在其中負責指導環境搭建、數據生成和任務設計,同時也參與監督等多個環節。它們的關系類似于Transformer與Python,屬于不同層次的技術棧,而非互相替代的關系。
而一個高效、實用的仿真器,是渲染、3D模擬、規劃以及我們所說的第四類世界模型,都繞不開的底層基礎設施。
量子位:蘇度強調「預測下一個physical dynamics」。人類完成日常操作時,并不需要顯式地掌握物理定律,模型為什么需要如此高顆粒度的物理信息?
韓錚:人類做物體操作不需要大學水平的物理和數學知識,是因為人類經歷了漫長的生物進化,出生后再通過少量嘗試就能完成感知與行動的對齊。但機器人無法跳過前面那段「進化」的歷程。
我們在仿真器中構建物理規律、物理解算引擎和大規模可微仿真環境。為了實現大規模并行加速,還需要在精度與效率之間做大量的取舍和優化。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建造一個遵循物理定律的虛擬世界,讓機器人以類似人類進化的方式,完成屬于它自己的進化。
從工業到民用的技能復用
量子位:與寧德時代合作的電池模組場景,基于什么考慮設計?
韓錚:標準電芯的生產和組裝,自動化程度已經很高了,大概率不需要具身機器人再介入。具身機器人真正適合的,是兩類任務:
第一類,是自動化設備之間的「縫隙」。物料的上下料與流轉。這些環節往往連接著不同的自動化設備,卻缺少標準化的銜接方案。
第二類,是柔性生產任務。比如一條產線需要兼容多種型號,或者涉及接插、插線、安裝電芯等傳統工業自動化難以勝任的操作。這類任務的難點在于:物料的初始狀態、插入對象的位置和姿態無法被嚴格標定,必須依賴閉環感知與實時策略調整。
此外,這類任務對工人本身也存在危險。操作高壓電芯時,工人需要穿戴大量防護裝備,即便如此,檢測和擦拭過程中仍然有安全風險。具身機器人可以替代或協助工人完成這些環節,讓一個工人同時管理多臺機器人,既提升安全性,也提升效率。
完整的電池組裝涉及多家集成商協同分工。我們專注于其他技術路線暫時難以完成的柔性、精密操作,不參與同質化競爭。過去工業機器人難以覆蓋的危險、重復工位,可以用多種技能組合與機器人集群來系統性地解決。
量子位:蘇度的仿真路線,在電池模組場景中有什么獨特優勢?
韓錚:一句話概括——極致的可靠性。
其他技術路線把模型部署到某條具體產線時,如果缺少大量針對性的后訓練數據,成功率通常很低。團隊不得不讓產線停機來采集數據,再用真機做強化訓練,消耗大量電芯或物料,才可能將成功率提升到99%+。
但這種方案依然非常脆弱。對電芯規格、產線環境甚至光照條件都有嚴格限制。
現實是,工廠很難長期停線來配合數據采集,大量潛在客戶也無法提供可供開放測試的產線。有些合作可以依靠商務關系或投資紐帶推動,但這種方式既不可擴展,也缺乏效率。
我們的目標,是讓自動化團隊和集成商完全不需要掌握真機數據采集、真機強化、模型訓練和調參這些復雜流程。每次更換型號或切換產線,也不必從頭再來。未來的使用體驗應該接近大語言模型的prompt輸入,或者協作機器人的拖拽示教。
量子位:如果更換電芯型號或電池組裝型號,適配需要多長時間?
韓錚:內部調試通常在一天以內。主要工作是工藝邏輯的示教,例如一次抓取幾組電芯、安裝的先后順序等。這些信息可以通過視頻、動作捕捉、人工示教或編程等方式輸入。
如果將與寧德時代合作的方案遷移到另一家電池廠,已經熟悉系統的集成商只需調用我們公開的技能庫,大約一到兩天就能完成部署。產線工藝也可以重新組合成新的workflow,不需要與原產線完全一致。
自研本體是被倒逼的
量子位:蘇度會堅持自研本體嗎?
韓錚:我們并沒有在創立之初就認定必須自研本體。如果市面上的機器人本體足夠好用,我們原本完全可以不造硬件。
但從2022年籌備公司開始,我們測試了機械臂之外的各類移動底盤和全身機器人,發現它們的底層架構、硬件選型和規格參數都無法滿足我們的算法要求。
我們也嘗試過讓第三方公司做定制開發,但現實是:擅長某一部分硬件的公司,很難統籌完成整機設計、控制器開發和底層接口打通,開發周期也會被拉得很長。因此,公司成立后我們很快調整了策略,決定親自下場自研本體。
從長期來看,我們會采用類似「iPhone+iOS」的軟硬一體形態,同時開放SDK,讓合作伙伴在我們的平臺上開發應用。而對于大型工業機器人、特種異形機器人等與人形差異較大的平臺,我們也可能通過輸出預訓練模型、核心芯片和執行器,去賦能第三方機器人本體。
量子位:所以追求SOTA具身模型,自研本體是必選項?
韓錚:對。行業現在越來越關注機器人的自研自產,以及模型、數據采集設備與本體之間的深度兼容。缺少這種兼容性,最終效果一定會打折扣。
這里有一個很殘酷的「木桶效應」:如果「大腦」只有50%的泛化能力和成功率,那么無論搭配50分還是90分的硬件,整體表現依然只有50%。它或許能偶爾完成任務,但距離真正的商用落地還差得很遠。
但客戶對99%+這條商用底線的要求是很難改變的。在「大腦」突破有限的階段,很多團隊往往會退回到接近傳統工業自動化的老路,不斷增加對物體和環境的物理約束,或者在單一場景中用大量后訓練數據去強行擬合。
量子位:蘇度想打造具身行業的iOS,但「具身的iPhone是什么」這一點都尚未形成共識,您認為具身智能的「iPhone時刻」應該是什么?
韓錚:會是我們第一次系統性地向市場提供量產設備的時候。
按照很多同行的標準,現在的設備或許已經能拿出來賣了,但它還沒有通過我們自己內部的嚴苛標準。這次WAIC展示的新構型,也依然不是最終的定型版本。
我們目前正在進行高強度的內部測試,同時也在建設開發者中心讓合作伙伴上手體驗。
首先要讓大家確認一件事:硬件和底層基礎模型能夠高效協同,合作伙伴可以在這個底座上搭建自己的模型和新的具身agent。
在此之后,我們還要驗證設備能否在安全、可靠的條件下實現長時間無故障運行,以及線下的售后支持體系是否已經鋪設到位。
量子位:如何看待行業里的「自由度軍備競賽」?
韓錚:這正是仿真路線帶給我們的巨大優勢。我們可以在仿真器中低成本地測試成百上千種構型,讓機器人去執行目標任務,然后橫向比較不同方案對電機扭矩、自由度數量、成功率、工作空間以及散熱性能的極限要求。
仿真最大的價值,在于它能幫我們跳出純粹的仿生學思維。從A點移動到B點,輪子通常比四足更高效;動物受限于肌肉、血液供氧和供能結構,很難進化出輪式結構,但機器人不需要受這種生物學限制。
同樣的道理,即使人類社會周邊的物體都是為人類雙手設計的,電機驅動的機器人是否一定需要「五指靈巧手」,目前在學術界和工業界都沒有定論。
得益于仿真,我們的試錯成本遠低于同行。可以先在虛擬世界里測試上百種構型,最后只挑出兩三種最優解來做實體試驗。
99%+成功率是一切的前提
量子位:行業商業化仍處于早期,也沒有出現類似GPT-3.5那樣的「破圈時刻」。這個階段,資本市場在期待什么?
韓錚:資本市場很清楚機器人是一個巨大的機會。大家擔心錯過窗口期,所以中國市場涌現了大量同質化的公司。
這在某種程度上很像高校里不同的機器人實驗室或CV實驗室各自孵化成商業公司,每家公司都在自己的單點上向前推進。
量子位:在研究突破與商業化場景之間,蘇度如何分配精力?
韓錚:商業化方面,即使我們已經擁有不少產業方股東和海外工業客戶,在選擇合作對象時仍然非常克制。
我們的核心目標始終是打磨基礎模型和上層開發工具。讓技能和技能組合能夠作為標準品,快速復用到多個行業,體驗上就像搭建App一樣直觀。
合作方可以在我們的平臺上參與應用層開發,既無需觸碰基礎模型,也無需重新造一套操作系統。
量子位:如果基礎層持續Scaling,會不會擠壓上層應用公司的生存空間?
韓錚:行業一定會走向模型分層與上下游分工。
工業領域有大量需要深厚行業經驗的工作——MES系統、庫存系統與傳統自動化系統的整合,工裝夾具的定制,認證安規與服務體系的建設——這類工作我們不會向上延伸,也不應該去做。
與此同時,基礎模型之上還有非常廣闊的空間。做多模態模型的、從CV轉型VLM的團隊,都可以與我們形成上下游合作。基于我們提供的skills,上層可以構建reasoning、planning和長程規劃能力。
舉一個具體的例子:用戶給機器人一個抽象任務——「做一道菜」。
上層模型可以負責讀取菜譜、參考視頻、調用語言模型生成操作步驟,也可以理解廚房空間布局、廚具位置,甚至連接電商或本地生活平臺完成食材下單。這些邊界我們不會去碰。
蘇度的工作,是讓機器人可靠地打開冰箱、取出多種原材料、打開柜子拿鍋、操作灶具或微波爐,在任意房間和廚房中,對不同物體實現99%+以上的操作成功率,并將多個技能串聯成同樣高可靠的長程任務。合作方可以通過我們的SDK、API和虛擬調試工具來調用這些能力。
量子位:緊貼應用場景能拿到數據飛輪,光做底層技能很容易陷入紅海競爭。如果同行未來也達到了99%+的成功率,蘇度的護城河是什么?
韓錚:從長期來看,任何技術都不會只有一家公司掌握。但我們搭建的Sim2Real技術棧和系統復雜度,遠高于市面上大多數真機路線。
真機路線在某種意義上更像早期的大模型訓練——有經驗的人可以快速遷移,調整參數后就能做出一篇實驗室paper或一個新demo。
但要真正達到99%+的可靠性,同時對物體和環境保持強泛化能力,背后需要極其復雜的系統工程。
團隊中必須同時具備多種強背景:數據理解、仿真搭建、物理解算、渲染、機器人系統、硬件設計、操作系統……這些能力很難集中在一兩個人身上,也不是簡單招人就能補齊的。
我們很多團隊成員是在美國大廠和領先創業公司工作或實習之后,才選擇加入蘇度的。因為能完整走通這條AI路線的團隊,在全球范圍內都屈指可數。
關于數據飛輪:大客戶的核心數據通常不會回流——SaaS、CV模型和語言模型行業也都有類似情況,私有化部署的需求會長期存在。
但我們的數據飛輪轉得更快。對于安全要求較低的數據,可以脫敏后回收繼續使用;客戶在仿真調試環境中的使用數據,也有助于數據分類和系統的持續改善。
量子位:蘇度選擇了一條相對少見的數據路線。這個過程中,有什么Takeaway可以和社區分享?
韓錚:對機器人來說,Research與商業化之間最大的分水嶺,就是99%+的可靠性。達不到高可靠性,就很難真正超越傳統工業自動化。
但具身智能也無需替代所有工業自動化。它應該解決的,是那些傳統自動化成本過高、難以覆蓋或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
如果行業能在這個前提上形成共識,就能更清晰地判斷什么樣的具身方案是可行的、什么樣的公司路線是靠譜的、什么樣的商業化選擇是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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