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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思雨啊,媽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既然要進我們周家的門,就得守我們周家的規矩。婚后你每月往家里交兩萬五,作為家用。這樣公平吧?”
周母的聲音不大,但宴會廳的音響效果好得該死。這句話穿過擺滿帝王蟹和澳洲龍蝦的三十張圓桌,清清楚楚地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陳思雨右手還搭在趙東升的胳膊上。訂婚禮服是香檳色的緞面,裙擺上手工縫了一千多顆施華洛世奇水晶,她特意選的,因為趙東升說水晶代表“純粹”。這會兒那些水晶硌得她小臂發疼,趙東升的胳膊在抖,她感覺得到,但他沒說話。
全場安靜了大概兩秒半。
隔壁桌趙東升的大姑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一顆花生米卡在筷尖上沒掉下來。趙東升二叔喉結上下滾了滾,扭頭去看自己老婆的表情。陳思雨自己爸媽坐在主桌,她爸的臉已經青了,手攥著紅酒杯的杯腳,指節泛白。她媽在桌底下死命拽她爸的西裝下擺。
周母站在舞臺正中央,穿墨綠色旗袍,翡翠耳墜晃了一下。她笑盈盈地等著,像在等一個識相的兒媳婦接一句“好的媽”。
趙東升終于動了。他抽了一下被陳思雨挽著的那條胳膊,轉頭對她小聲說:“思雨,回頭再——”
陳思雨把手從他臂彎里抽出來。緞面手套劃過西裝袖口,發出很輕的一聲“嗤”。
她朝舞臺走。高跟鞋踩在紅地毯上沒什么聲音,但所有人的目光跟著她移動,那比聲音還響。她走到司儀旁邊,那個男的已經被這場面嚇得呆住了,話筒攥在手里像攥著一根燒火棍。
“話筒給我。”陳思雨說。
司儀沒動。
她直接伸手把話筒拿了過來。
“阿姨,”陳思雨的聲音很穩,透過音響傳遍全場,音量剛好比周母剛才大了那么一點點,“您剛才說每月兩萬五,是現金還是轉賬?”
周母的笑意僵了半秒,又恢復過來。“轉賬吧,方便記賬。”
“好。”陳思雨點點頭,“那我想跟您對一下賬。”
她轉過身,面對著臺下三十桌人。趙東升站在紅毯那頭,臉色已經白得跟襯衫差不多了,嘴唇翕動了兩下,像要說什么但喉嚨里沒發出聲音。
“趙東升,海歸碩士,目前在華誠地產做項目經理。月薪稅后兩萬三。”陳思雨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購清單,“他名下那套萬國城的房子,一百四十二平,首付是他爸出的。但月供——”
她停了一下。
全場呼吸都跟著她停了那一下。
“月供兩萬七。”陳思雨說,“趙東升每個月工資到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還房貸。剩下的部分是負數,所以我得往他卡里打錢。每個月四千到六千不等,看他那個月績效獎金能不能發出來。”
她把話筒從嘴邊拿開,轉向周母。“阿姨,您讓我每個月上交兩萬五家用,也就是說我每個月要從自己的收入里拿出兩萬五給咱們家。但與此同時我還得繼續幫您兒子還房貸。我算了一下——”
臺下有人手機響了,主人手忙腳亂地按掉。諾大的宴會廳里只剩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我沒法同時做這兩件事。因為我的月薪也是稅后兩萬三。”
最后一句話落下之后,安靜持續了得有五秒鐘。
然后陳思雨她媽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一道尖利的聲音。她爸臉上的青色已經轉到脖子上了,紅酒杯“咔”一聲擱在桌上,酒濺出來幾滴到白色桌布上。
趙東升那個大姑終于把花生米送到了嘴里,但嚼了兩下就不動了,眼睛瞪圓了看著她侄子。
周母的臉在墨綠色旗袍的映襯下呈現出一種不太健康的灰白。她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東升?”
趙東升終于動了。他快步走到舞臺邊上,仰著臉看陳思雨,表情介于驚恐和憤怒之間:“思雨你干什么?今天是什么場合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陳思雨低頭看著他,“訂婚宴。阿姨剛說了周家的規矩,我把賬算清楚而已。”
“房貸的事——”趙東升聲音壓得很低,但話筒還在陳思雨手里,音響又把他的話放大了,“我們回頭私下說不行嗎?”
臺下趙東升二叔終于憋不住,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東升你房子月供這么高?你當時不是說一萬出頭嗎?”
趙東升整個人僵住了。陳思雨注意到他后頸上的汗把襯衫領子浸濕了一片。他轉過身對著二叔那邊擠出一個笑:“二叔回頭我跟您解釋——”
“解釋什么?”二叔老婆直接插嘴了,聲音尖得像指甲劃玻璃,“你爸把老家那套鋪子賣了給你湊的首付,你就這么糊弄你爹媽?”
周母站在舞臺上,一只手扶住了旁邊的甜品臺,指頭陷進奶油裱花的玫瑰花里。她沒注意到,但陳思雨看見了。那朵白色的奶油玫瑰塌了一半。
“思雨。”趙東升轉回來,聲音里開始帶了哀求的意思,“你先下來,我們好好說。媽她剛才說的那個家用,她就是隨口一提——是不是媽?”
他回頭看他媽。周母被奶油糊了手指,這會兒終于反應過來,接過話頭:“對,就是隨口提……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安排……”
“沒有隨口。”陳思雨說。
她說的很輕,但話筒讓全場都聽見了。
“阿姨,上個月您找我單獨吃過一次飯。在萬象城那家蘇浙菜,您點了一條松鼠桂魚和一份腌篤鮮。您在那次飯桌上說得很清楚,說現在的年輕女孩太會算計,嫁進門的媳婦必須要有規矩。您原話是‘我們家東升條件這么好,想嫁他的姑娘排著隊呢’。您還讓我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訂婚。”
周母的手從甜品臺上拿下來了,指尖粘著白色的奶油,垂在旗袍側邊。她盯著陳思雨,眼里那點偽善的笑意徹底沒了,換成一種被當眾剝了殼的、赤條條的難堪。
“陳思雨!”趙東升吼了一聲。
這一聲太大了,音響“嗡”地發出一陣雜音。陳思雨感覺話筒在手里震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趙東升臉上終于見了紅,脖頸到耳根全部充血,“我媽養我這么大不容易,她說兩句怎么了?你要是不愿意你當場說不行嗎?非得在這種場合——”
“我當場說了啊。”陳思雨看著他,“我現在就在說。你媽讓我每月交兩萬五,我把你的賬攤開給大家看。做決定的不是我,是你媽選的場合和數字。”
她把話筒換了只手,臉上的表情幾乎稱得上平靜。“趙東升,咱倆在一起兩年零八個月。你媽三次去我公司查崗,兩次查我工資流水,我都沒跟你提過。去年春節我給了你家兩萬塊錢的過節費,你媽跟我說‘差了點意思’。這些我也都沒說過。但你今天——你從頭到尾沒打算開口。”
趙東升嘴張開又合上。
臺下陳思雨她爸終于站起來了。他繞過桌子往舞臺走,步伐很沉。走到趙東升面前,老頭沒看他女婿,仰頭看自己女兒:“思雨,走吧。”
陳思雨把話筒還給司儀。那個男的接話筒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沒拿住。
她下了舞臺,經過趙東升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月供這個數是你自己跟你爸媽說的。你騙他們是一萬三,騙我是兩萬七,中間那一萬四你拿去干什么了?”
趙東升喉嚨里發出一聲像被卡住的聲音。
陳思雨沒等他回答。她跟著她爸往外走,她媽已經拎著她放在椅子上的手包追過來了。宴會廳的門被服務員推開的時候,她聽見身后趙東升的二叔在吼“一萬四去哪了你說清楚”,聽見周母尖著嗓子喊“東升你給我解釋”。
還有婚慶公司那個攝影師,他大概是全場唯一一個還在干活的人,舉著鏡頭對著趙東升的臉追拍。閃光燈亮了一下。
陳思雨走出酒店旋轉門。秋天的風灌進來,帶著桂花的味道。她才發現自己后背全濕了。訂婚禮服的緞面黏在脊椎上,涼得發疼。
她媽追上來把包塞給她,什么都沒說。她爸站在路邊招手攔出租車,手指頭還在抖。陳思雨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無名指上還戴著趙東升剛才套上去的訂婚戒指。鉑金的,一圈碎鉆,周母挑的款,說“便宜但顯大”。
她把它取下來。指根有一圈淺淺的紅痕。
出租車來了。她爸拉開后門,陳思雨彎腰坐進去。坐定之后她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七條未讀消息。兩條是閨蜜問“什么情況”,一條是同事發了個問號。剩下四條都是趙東升的。最后一條剛發來的,內容是三個字:“你瘋了吧。”
陳思雨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出租車起步,酒店的金色門廊往后掠走。她靠著車窗,看見那棵酒店門口的大桂花樹在風里落了一地碎金。她媽坐副駕駛,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又移開。
手機在她膝蓋上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不是趙東升。是一個陌生號碼,短信內容只有一行:
“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結果了。三年前那筆轉賬的接收方,是趙東升的私人賬戶。金額三十七萬。”
第2章
陳思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出租車駛過兩個路口,桂花香被排氣管的尾氣沖淡了。她腦子里快速翻了一遍——三年前,三十七萬,趙東升的私人賬戶。
三年前他們剛在一起半年。那時候趙東升還在上一家公司,工資沒現在高,每個月到手不到兩萬。他那時候跟她說過一件事,說他爸把老家鋪子賣了湊首付,之后家里周轉不開,他媽那邊的親戚借了一筆錢給他過渡。三十七萬。她當時還問過要不要幫忙,趙東升說不用,他自己能解決。
她自己能查到的部分是:那筆錢從她爸公司的賬上走的。她爸做建材生意,賬目往來復雜,去年年底對賬的時候發現了一筆莫名其妙的支出,備注寫的是“項目合作款”,但查不到對應的合作方。她爸當時罵了財務一頓,以為是做賬做錯了。陳思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但她沒聲張。她留了心眼,托了大學同學在銀行系統里查流向。
車停在她爸媽住的小區門口。她爸下車,在路燈底下站定了看她。老頭今年五十六,頭發白了小一半,做生意的人精氣神還撐著,但今天晚上眼神里的那股火氣散了,剩下一層灰蒙蒙的東西。
“上樓。”
陳思雨點點頭。她媽已經刷了門禁往里走了,回頭催了一聲。
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她媽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陳思雨在沙發里坐下來,手包扔在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上那圈紅痕,拿指腹蹭了一下。
“那個姓趙的,”她爸在對面單人沙發里坐下,把領帶扯松了,“他騙咱們什么了?”
陳思雨把手機遞過去。她爸瞇著眼看了那條短信,眉毛慢慢擰起來。他把手機遞還給她,沉默了一會兒。“三十七萬,是從公司賬上走的。”
“我知道。”
“他當時跟我開口借這筆錢,說的是他媽做膽囊手術急需用錢,親戚那邊湊不齊。”她爸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那時候想的是,都處對象了,能幫就幫一把。”
陳思雨嘴唇抿緊了。“他跟我說的版本不一樣。”
“什么版本?”
“他說是他爸賣鋪子之后家里周轉不靈,親戚借的。”
她爸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聲。那笑里什么溫度都沒有。
陳思雨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那條短信一眼。發送號碼是陌生的,但她知道是誰——大學室友林薇,在城商行信貸部,有權限調內部流水。她三周前找林薇幫忙查的,當時趙東升第一次跟她提起他媽的那個“家用”提議,她覺得不對勁,但沒抓到實證。她跟林薇說的是“幫我查一筆錢去哪了”,沒提趙東升的名字。
林薇辦事穩,查到了才發短信,中間沒跟她通過一個字。
“行了。”她爸站起來,“今天先這樣。你房間給你收拾著呢,去睡。”
陳思雨沒動。“爸,那筆錢——”
“我明天找律師。”她爸說,“你不要管了。你跟那個姓趙的斷了。”
她媽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面前。“喝了,潤嗓子。你今天說的那些話,嗓子都該冒煙了。”
陳思雨端起碗喝了一口。冰糖放得剛好,溫的。她喉嚨確實發緊,銀耳湯滑下去的時候有種被撫平的錯覺。但她腦子里還在轉那三十七萬。轉賬的接收方是趙東升的私人賬戶——這筆錢他拿去干什么了?他媽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那今天讓交兩萬五家用這件事,是不是早就設計好的?
她媽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膝蓋。“思雨,媽跟你說句話。你今天做得對。就是場合選得那個了點——”
“選得正好。”她爸在走廊那頭接了一句,沒回頭,“她要不選那個場合,姓趙的能認?他媽能閉嘴?你信不信今天晚上要是她忍了,明天他全家就能登門要工資卡。”
走廊燈關了,臥室門關上。
陳思雨把銀耳湯喝完,碗擱在茶幾上。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趙東升打來的電話。她按掉。又響。再按掉。第三個她直接把他號碼拉黑了。微信里他還在發消息,最后一條是“我錯了行不行你回我電話”,陳思雨點進他的頭像,右上角,拉黑。
做完這些她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水晶的,她媽前年換的,說是“招財”。燈光被切割成碎芒投在墻面上,晃得她眼睛有點累。
她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兩個月前那個周末,趙東升帶她去萬國城的房子看裝修進度。施工隊在做吊頂,滿地木屑和灰塵。趙東升站在陽臺那兒打電話,她聽見他在說“月底前把尾款結了”,語氣很沖。打完電話他轉過來,臉上換了笑,指著一面墻說“這兒放你那個梳妝臺”。她那時候問他:“你最近工作壓力大不大?”他說:“不大,挺好的,你別操心。”
他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右手腕上那塊表,她認得——歐米茄海馬,專柜價四萬多。她當時問了一句“什么時候買的”,他說“朋友二手轉的,便宜”。
現在她想起來,那塊表是在“家里的錢周轉不靈”之后買的。她當時沒往深了想。
手機在手里又震了一下。她睜開眼。又是那個陌生號,林薇。
“你還好嗎?我剛刷到本地群里的視頻了。你現場那段話被人錄下來發出去了,現在好幾個群都在轉。”
陳思雨坐直了。她點開微信,沒進群,直接搜自己的名字。第一條跳出來的就是本地一個吃喝玩樂群里有人轉的短視頻,三十多秒,封面是她站在舞臺上拿話筒的畫面。她點開。視頻從她說“月供兩萬七”開始,到她說“我的月薪也是稅后兩萬三”結束,角度是側面第三桌拍的,畫面有點抖,但收音很清楚。
底下評論已經有一百多條。她劃了兩下,沒仔細看,退出來。
手機又震。這次是她工作群。部門總監老周發了條消息:“@所有人 明天早會提前到八點半。”緊接著私聊窗口彈出來,老周的頭像閃了一下:“小陳,明天的早會你不用參加了。我幫你請了年假。你先處理你的事。”
陳思雨打了兩個字:“謝謝。”發出去。
她想了想,又在對話框里刪掉,重新打:“不用,我明天正常到。”
老周秒回了一個“好”字,又補了一句:“你那段視頻我看了。說得挺好。”
陳思雨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往后靠進沙發里。吊燈的光還在天花板上切來切去。她忽然覺得很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今天早上六點她起來化妝,做頭發,挑耳環,對著鏡子練了三遍“我愿意”這三個字要怎么說才不顯得太激動。訂婚宴的請柬是她親手寫的,三十七份,毛筆字,因為趙東升說他媽喜歡“有文化”的兒媳婦。
諷刺的點太多了,多得她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消化。
她站起來,把銀耳湯碗端進廚房沖洗了。水龍頭嘩嘩響的時候她看見窗外對面的樓里還有好幾家亮著燈。普通人家,周四晚上,大概在看電視或者輔導孩子寫作業。沒人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酒店宴會廳里,一場訂婚宴變成了大型對賬現場。
她把碗扣在瀝水架上,關水龍頭。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響了。她走回去拿起來看。不是電話,是微信的一個新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湖面夕陽。驗證消息寫著:“我是周敏。趙東升媽媽。”
她媽剛才那句話又在她腦子里響了一遍:“你今天做得對。”
陳思雨點了通過。
對方幾乎是秒發了一條消息過來,語音。她點開,放在耳邊聽。周敏的聲音壓得很平,那種刻意控制過的平穩,尾音有點抖。
“思雨啊,今天這個事呢,阿姨也有不對的地方。但是你想想,你跟東升兩年的感情了,說斷就斷?東升他爸今天氣得血壓都高了,你現在要是回來,阿姨保證之前那些話都不算數。你回來,咱好好聊。”
語音結束。陳思雨盯著聊天框,看見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開始輸入。最后發過來一行字:“你現在在哪?阿姨讓東升去接你。”
陳思雨打了四個字,發送。
“不用了。謝謝。”
她把趙東升媽媽的聊天框也刪了。
走進臥室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機。本地那個群的視頻還在瘋轉,她看見一個新評論:“這女的腦子太清楚了,結婚前算賬是好事。”底下有人回:“算清楚有什么用?人設崩了她以后在圈子里還怎么混?”
她按滅屏幕,把手機扔到床頭柜上充電。
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想——三年前那三十七萬,趙東升拿去買什么了。還有他背著她跟他爸媽說的那個“一萬四月供”的謊,中間差的那一萬四,是每個月都有的開銷嗎?花在哪了?
她想了很久。窗外的路燈把窗簾映出一片橘黃色的長方塊。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是她媽曬過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太陽曬過的暖味。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
她沒動。
過了十幾秒又亮了一下。
她伸手夠過來。一條是林薇發的:“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把那筆錢的事跟我說了,讓我把完整的流水明細打出來。我明天上午去行里調。思雨,這筆錢是借條還是什么?有沒有書面憑證?”
另一條是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沒有備注名。她點開。
“陳思雨,我是趙東升二叔。你家電話打不通,我只好發短信。我跟你說個事,你聽完別激動。東升去年年底在澳門輸了不少錢,這事兒你知道嗎?”
第3章
陳思雨盯著屏幕上的字,忽然覺得這個晚上像一臺開了倍速的放映機,每一幀都在往她臉上砸新的畫面。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把那行短信又讀了一遍。澳門。輸了不少錢。這幾個字拼在一起,把三年前那三十七萬和每個月憑空消失的一萬四串成了一條線。
她沒回二叔的短信。想了五秒鐘,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響了兩聲對面就接了,二叔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收到了?”
“收到了。您說清楚點。”
電話那頭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像從房間走到走廊,關門聲。“去年十一月份,東升跟他爸說要出差去深圳,實際上是跟人去了澳門。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他一個發小告訴我的。那趟輸了二十多萬,他發小墊了一半,后來還上了。但那個發小說東升當時的樣子不像第一次,手很熟。”
“您為什么現在告訴我?”
二叔沉默了兩秒。“今天你在臺上說的那些話,把他爸他媽那層皮給揭了。我本來不想管他們家的事,但那個一萬四,一個月一萬四,一年十六萬八,兩年半就是四十多萬。這錢去哪了?他工資兩萬三供不起兩萬七的房貸,你那五千頂上之后他還差一萬四,這一萬四他在外面填什么窟窿?我越想越不對。”
陳思雨聽明白了。二叔不是來幫她的,是二叔自己被他侄子的賬目嚇著了,怕最后這爛攤子要攤到所有親戚頭上。
“二叔,那筆錢——”
“我告訴你這個不是為了別的,”二叔打斷她,“你今天在臺上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你肯定是要跟他斷的。那你斷之前把賬弄清楚,別回頭他賴到你頭上。東升這孩子從小就會說話,黑的能說成白的。他騙他爸說房子月供一萬三,他爸才賣了鋪子給他湊首付。要是知道他月供兩萬七,他爸根本不會賣那個鋪子,那是養老的。”
陳思雨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二叔,您跟我說實話,那個鋪子賣了多少錢?”
“九十二萬。首付付了八十五萬,剩下七萬說留著裝修。現在裝修也沒動靜,我上回去看那個房子,吊頂才做了一半,工人都沒見著。錢呢?”
電話那頭有人叫二叔的名字,他應了一聲,匆忙說了句“你自己小心”,掛了。
陳思雨把手機放在被面上,兩手交握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得很緊。她腦子里開始拉時間線。兩年前趙東升跟他爸開口說買房,理由是“要給思雨一個家”。他爸把鋪子賣了九十二萬,給了他八十五萬付首付。首付八十五萬,月供兩萬七——這個月供對應的貸款額度至少三百萬。也就是說那套萬國城一百四十二平的房子,總價將近四百萬。他一個人扛四百萬的貸款,月薪兩萬三,這從一開始就算不過賬來。
他為什么買這么貴的房子?
答案只有一個:有人要住。
她想起趙東升提過一嘴,說他媽身體不好,想在城里買個帶電梯的房子,以后方便養老。當時她以為是隨口一說,沒往心里去。但如果那套房子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們兩個人住的,而是周敏給自己買的養老房,那一切就說得通了。首付是趙東升他爸掏的,月供是趙東升在背——但這里面還有她的錢。
她從去年五月開始往趙東升卡里打錢。那時候他說房貸壓力大,她體諒他剛跳槽工資還沒穩定,主動提的幫忙。每個月四千到六千不等,加起來攏共也有小十萬了。而這筆錢被她填進去之后,趙東升自己還剩一萬四的缺口,那個缺口去了澳門。
陳思雨把被子掀開,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讓她清醒了一點。她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打字:首付85萬。總貸約300萬。月供2.7萬。個人工資2.3萬。陳思雨每月補4-6千。趙東升每月缺1.4萬。去向:澳門?其他?
她盯著“其他”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又加了一行:三年前37萬借款,去向不明。
她放下手機,拉開窗簾往外看。天邊有一絲青灰色,快要亮了。她站著看了很久,腦子里在翻來覆去地想同一個問題:那三十七萬,他拿到手之后干什么了?如果是為了去澳門賭博,那三年前他就已經沾了。
她想起趙東升跟她說過他大學時候的事。他說他上大學那會兒特別窮,生活費總不夠花,宿舍里有人玩那種網上的彩票,他跟著買過幾回,賠了生活費,吃了半個月泡面。當時她說這個故事的時候當玩笑聽的,還笑他“你也有這么慘的時候”。他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那個笑現在想起來,不是自嘲,是尷尬。
外面天亮了。
陳思雨走出房間的時候她爸已經在客廳了,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茶幾上擺著兩杯豆漿和一袋包子,還冒著熱氣。她爸看見她出來,抬下巴朝豆漿點了點。“吃點東西,一會兒律師過來。”
“哪個律師?”
“老張。我生意上合作十多年了。”她爸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兩下咽了,“那筆錢的事我跟他說了,他說能追。但得看證據。”
陳思雨坐下來,拿吸管戳開豆漿。熱的,很甜。她喝了兩口,覺得胃里舒服了一點。“爸,昨晚趙東升二叔給我打電話了。”
她把澳門的事說了一遍。
她爸聽完,把剩下的半個包子放下,擦了擦手。“他什么時候沾上的?”
“不知道。但三年前那筆錢可能跟這個有關。”
她爸沉默了一會兒。“律師來了你跟他談。我上午有個會,得去公司一趟。你媽在家陪你。”
陳思雨點點頭。她爸出門前在玄關站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思雨,你記住一件事。這段感情你從頭到尾沒虧欠他什么。今天就算全世界的人說你當場揭底做得過火,我跟你媽站你這邊。”
門關上。陳思雨把剩下的豆漿喝完,端了包子進廚房加熱。微波爐轉了一分鐘,她站在廚房的窗前發呆。外面天已經大亮了,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對老夫妻拎著菜籃子往菜市場方向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周四早上。
她媽從臥室出來了,穿著居家服,看見她在廚房就說:“別忙了,我來弄。你歇著。”
“我吃飽了。”陳思雨轉身,“媽,你說周敏今天會來找我嗎?”
她媽正在給花瓶換水,頭也沒回。“她會。昨晚那條語音你沒回,她肯定得上門。你不接電話她就不來了?不可能。”
陳思雨回到客廳坐下,手機充了一夜電已經滿格了。她拔下來看,微信里紅點密密麻麻地堆了一片。她沒有心情點開那些群消息,只挑了林薇的對話框打開。林薇發了一張圖片過來,是銀行流水截屏,三年前那筆三十七萬的轉賬記錄,對方戶名趙東升,賬號尾號4872。備注欄空著。
底下是林薇的文字:“調到了。這筆錢是走公司一般戶出的,做賬的時候掛的是‘預付材料款’。你爸那邊認這筆賬嗎?如果認,那這就算是借款,沒有借條也沒關系,轉賬記錄本身就是憑證,但是需要你爸出個書面說明是他本人授權的支出。另外我翻了一下這個賬戶后續的流水,這三十七萬到賬之后五天之內,分三筆轉出了。金額分別是十五萬、十二萬、十萬。收款方是一家叫‘環宇科技’的公司。”
陳思雨打字:“環宇科技是什么公司?”
林薇回得很快:“查了,工商信息是個空殼,注冊地址是一個城中村的民房,法人姓朱,今年三月份已經注銷了。這筆錢通過這家公司洗了一道,最后的流向我再給你挖一挖,可能需要點時間。”
陳思雨打了一個“好”字。還沒發出去,門鈴響了。
她媽從廚房走出來,手里還滴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她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看了兩秒,退回來,壓低聲音說:“周敏。旁邊還站著一個男的。”
陳思雨站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玄關,拉開門。
周敏站在門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套裝,頭發盤得很規矩,臉上的妝比昨晚厚,眼線描得格外重,像是要給自己撐氣場。她旁邊站的男的她認識——趙東升的表哥,一個常年在家族群里發養生文章的男人,叫什么她忘了。
“思雨。”周敏開口,聲音比昨晚那語音里穩多了,“媽來跟你說句話,就在門口說,不進去。”
陳思雨沒讓開門口。“阿姨,您說。”
周敏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在忍耐那個稱呼的改變。“昨晚的事,媽承認是媽不對。媽不了解你們現在的負擔多重,那個兩萬五是一時嘴上沒把門——但你現在把東升架在火上烤,他今天連單位都沒去。他爸血壓到現在沒降下來。思雨,你有氣沖媽撒,別折騰東升。”
陳思雨看著她。周敏的眼神在躲,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她身后的客廳瞟了兩眼,大概是想看看她爸媽在不在。
“阿姨,我沒折騰趙東升。”陳思雨說,“我只是在臺上說了一組數字。”
“你說那組數字,把他家親戚全引來了!”周敏的聲音終于拔高了半度,“今天早上五點他二叔就打電話給他爸,說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賭債——這話是你傳的吧?你安的什么心?”
陳思雨覺得后腰一陣一陣發涼,但她沒有往后退。“二叔給我打了電話,說他知道了澳門的事。我沒往外傳過一句話。”
周敏的臉一下白了。
那個“澳門”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像是往平靜的水面砸了一塊石頭。她身后的表哥挪了挪腳步,手插在兜里,抿著嘴沒說話。
周敏張了張嘴,又合上。她重新調整了表情,但眼角的抖動出賣了她。“澳門的事那是東升一時糊涂——你、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您知道?”陳思雨盯著她的臉。
周敏不說話。她身后那個表哥終于開口了:“舅媽,外面站著不像話,咱進屋說唄?”
“不用進。”陳思雨說,“就在這兒說。阿姨,您兒子三年前問我們家借了三十七萬,這件事您知道嗎?”
周敏臉上的妝似乎瞬間失去了支撐,眼角的細紋深了三分。她的右手抬起來,手指在鎖骨的位置無意識地按了一下,像是想掐住什么。
"三十七萬?什么三十七萬?"
"趙東升三年前以他媽做手術的名義找我爸借的錢。錢到賬之后五天之內轉了三筆出去,進了一家空殼公司。阿姨,您做沒做手術,您自己清楚。"
周敏的手指還按在鎖骨上,嘴唇動了動,眼珠子往左轉了一下,又收回來。她身后那個表哥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想扶她胳膊,被她甩開了。空氣里的桂花味和陳思雨家門口那盆綠蘿的氣息混在一起,悶得人嗓子發緊。
"那筆錢——"周敏開口,聲音啞了,"那筆錢東升說是他朋友找他借的,讓他過個賬。我當時沒多問。"
"您知道他在澳門的事嗎?"
周敏的嘴角猛地往下撇了一瞬,像被針扎了一下。她別開臉,看著走廊盡頭的窗口,那里有一棵梧桐樹,樹枝伸到五樓的高度,黃綠相間的葉子在風里翻動。"去年才知道的。他爸氣得住了一個禮拜院。后來他賭咒發誓再不碰了,我們才把他放過去。"
"放過去了。"陳思雨重復了這四個字,聲音比剛才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知道了,到現在小一年了。這一年您每個月還讓他背兩萬七的房貸,他工資兩萬三,您不知道這個賬他怎么填?"
周敏轉回頭,臉上那層精致的底妝蓋不住她顴骨上泛起的紅。她想說什么,喉嚨里滾了兩滾,沒出聲。
她身后的表哥終于扯了扯她的袖子。"舅媽,人家把話說到這兒了,咱站這兒也沒用。走吧。"
"我不走。"周敏甩開那袖子,盯著陳思雨,"思雨,你今天把話說清楚了。你跟東升到底是斷還是不斷?你要是斷,你把他那些賬往外捅,魚死網破,行。你要是不想斷——"
"斷。"
陳思雨幾乎沒有停頓。
周敏的眼睛瞇了一下。"那就別怪媽說話難聽。你昨天在臺上把那些話說出來,是痛快了。但你想想,誰還敢要你?一個訂婚宴上當場算賬的女人,哪個婆家不忌憚?"
陳思雨聽著,心里那個被壓了一夜的什么東西忽然松了。她看著周敏那張努力端著的臉,看見她眼線下面洇出的細汗,看見她攥著手包的指尖發白。
"阿姨。"她說,"您兒子背著你欠了快一百萬的外債。這筆債是我爸今天要找律師追的。您與其操心我以后有沒有人要,不如操心一下您兒子怎么還這錢。"
周敏那只攥著手包的手松了一下,包掉在地上,啪嗒一聲。她彎腰去撿的時候陳思雨看見她頭頂的頭發根部,白了一大片,染過的黑色只蓋住了發梢。她撿起來,站直了,嘴唇抿成一條線,轉身就走。高跟鞋在樓道里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表哥在后面小跑著跟上。
陳思雨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后背抵著冰涼的木門,聽見走廊盡頭的電梯叮一聲關上。她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抓著那把芹菜。
"走了?"
"走了。"
"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
她媽把芹菜放下,擦了手走過來,抬手把她耳邊碎發掖到耳后。"你臉色不好。喝點水。"
陳思雨喝了一大杯溫水,坐在餐桌前發呆。她媽在廚房切芹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餐桌的白瓷面上鋪了一層暖色。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特別安靜,安靜得像昨天那個宴會廳里的喧嘩是另一輩子的事。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林薇的消息:"環宇科技那個朱法人我查到關聯了。他名下還有一家公司,注冊資本一百萬,股東名單里有個人叫趙建國。你認識嗎?"
趙建國。趙東升他爸。
陳思雨握著手機看了很久。那家空殼公司的法人姓朱,但股東里混著趙東升他爸的名字。這筆錢繞了一圈,最后進了趙家的口袋。她腦子里飛速轉動——如果只是趙東升個人拿走這筆錢,那追債的對象是他。但如果股東名單里出現了趙建國,那這筆錢的性質就不一樣了。這是趙家整個家庭在參與的轉移。
她回林薇:"趙建國是趙東升父親。你幫我查一下那家公司還有沒有其他資金往來,尤其是大額進出的。"
林薇隔了半分鐘回了一條語音。陳思雨點開,放在耳邊,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辦公室角落里說話:"思雨,我剛才又深挖了一下,環宇科技在三年前那筆三十七萬到賬之前兩個月,還進過一筆四十五萬的款子。同一家上游打來的。那家上游公司的法人叫——你等一下我翻截圖——陳海生。"
陳海生。
陳思雨她爸的名字。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兩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走到客廳窗前,看著樓下那棵桂花樹。風把它吹得晃來晃去,金黃色的碎花落了一地。她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給她爸打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爸,您在哪兒?"
"公司。怎么了?"
"環宇科技那邊,三年前除了那三十七萬,還有一筆四十五萬,也是從您公司賬上走的。收款方跟那三十七萬是同一個。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她聽見她爸辦公椅轉動的吱呀聲,聽見他似乎在翻什么東西,紙張窸窣。
"四十五萬……"她爸的聲音忽然澀了,"你等我翻一下去年的審計底稿。這筆賬我沒印象。"
"爸,趙建國的名字在那家公司的股東名單里。"
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停了。她爸的氣息粗了一拍,然后他開口,聲音沉得像石頭砸進泥里:"趙建國。賣鋪子那個。他跟我做過三年生意,我們是老相識。"
陳思雨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老相識。
賣鋪子的錢進了兒子名下的房子。兒子和老子合開了一個皮包公司,從老相識的賬上轉走了八十多萬。而她的訂婚宴上,老相識的老婆在臺上讓她每個月交兩萬五家用。
整個東西像一個精密編織的套,一圈一圈地繞在她和她們家身上。她的兩萬三月薪,她爸的建材公司賬目,趙東升的房貸和澳門窟窿,全部連著。她之前以為那三十七萬是趙東升個人的爛賬,現在看來它是一整張網,撒網的可能是趙建國。
她爸在電話那頭說:"思雨,你先別動。我下午讓老張來家里。這筆賬我要當面跟趙建國對。"
"趙建國知道嗎?他老婆今早在我家門口,提都沒提這件事。"
"他老婆——"她爸頓了一下,"周敏這個女人在趙家管錢。她不可能不知道。"
陳思雨掛了電話,靠著窗臺站了很久。從五樓看下去,樓下那只小泰迪還在桂花樹下轉圈,主人蹲在旁邊刷手機。那兩老夫妻已經買菜回來了,手里拎著紅白相間的塑料袋,里面露出一截蔥。
手機又亮了。這回是微信群里有人@她。她點開一看,是本地那個傳視頻的群,有人發了一條新鏈接。寫著:"訂婚宴女主現場曝房貸內幕,男方母親回應來了!"
她點進去。是一個本地公眾號發的推文,里面截了幾張周敏的朋友圈截圖。周敏昨晚上發了三條朋友圈,第一條是晚上十點:""現在的女孩子太會算計了,感情全讓錢給毀了。"第二條是凌晨一點:"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某些人做事太絕,不怕遭報應?"第三條發在今天早上七點:"我們家東升清清白白一個孩子,被人污蔑成什么樣了。法律會還他公道。"
下面評論已經炸了,有人站陳思雨有人站周敏,撕得熱火朝天。陳思雨往下劃了兩下,看見一條評論寫著:"等等,沒人注意那個兩萬七的月供嗎?趙東升一個月掙兩萬三還兩萬七的房貸,他是不是傻?這里面肯定還有別的事。"
她盯著這條評論,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東升的工資兩萬三,他每個月還完房貸還差四千,她填了。他填不上那個一萬四的窟窿,但他手上那塊歐米茄還戴著,他每個月還出去吃兩頓人均三百以上的飯,煙抽的是軟中華。這些錢從哪來的?
她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最后一條消息:"幫我查一下趙東升名下還有沒有其他信用卡或者貸款。"
發完她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進了臥室換衣服。牛仔褲,白T恤,外面套一件薄風衣。她媽在廚房喊她:"你干什么去?"
"去一趟萬國城。"
"去看那個房子?"
"去拍點東西。他裝修做了一半停了,我要看看那個房子現在到底什么樣子,住沒住人。"
她媽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面粉,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不用,媽。我一個人能行。"
她媽沒堅持,遞給她一把鑰匙說車停在車庫B2。陳思雨拿了鑰匙出門,進電梯的時候手機又震了。林薇的消息:"查到了。趙東升名下有三張信用卡,總額度四十萬,目前全部刷爆。還有一筆網貸,金額十八萬,放款平臺是快貸。思雨,他整個人是個債務黑洞。"
第4章
陳思雨在電梯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三張信用卡四十萬全爆,網貸十八萬,加上房貸三百萬,首付里摻著賣鋪子的八十五萬和她爸賬上出去的那八十二萬。她算了算,趙東升名下掛著的債毛估摸已經超過四百萬了。他一個月兩萬三的工資,這套數字疊起來的利息每天能吃掉他半個月的飯錢。
電梯到負二,她媽那輛白色高爾夫靜靜停在柱子旁邊。陳思雨拉開駕駛座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有點抖。她握了握方向盤,手心一層薄汗。
導航設置萬國城。二十多分鐘的車程,她在早高峰的車流里慢慢挪,腦子里來回轉那些數字。三張信用卡同時爆掉說明什么?說明他在循環套現,用一張還另一張,滾雪球。網貸十八萬的利率她心里有數,快貸的年化至少二十四個點,光利息一個月就是三千六。這些都還沒算上他在澳門輸掉的。
他每天在那個群里發“早安寶貝”“今天工作有點累但想到你就好了”,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風雨無阻。她以前覺得這叫體貼,現在想想,他那句“想到你就好了”的“你”,可能是指她的工資卡。
到了萬國城門口她刷了門禁,趙東升之前給她錄過指紋。指紋鎖滴一聲開了,她走進去。電梯上到二十樓,樓道里安靜得很,只有哪戶人家的狗叫了兩聲。
她站在2003門口,掏出之前趙東升給她的那把裝修鑰匙,擰開了。
門推開的一瞬間她聞到一股灰。裝修做到一半停了的樣子她見過不少,但這間房子里的一切都比她兩個月前來的時候更破敗。吊頂的木龍骨架子搭了一半,上面蒙著厚厚的灰,有幾根垂下來掛著蛛網。地上一堆拆開的石膏板堆在墻角,有些已經受潮發軟了。廚房的墻磚貼了一半,裸露的水泥面上用記號筆寫著瓦工的電話,歪歪扭扭的字跡。
她往里走。主臥那面墻,趙東升當初指著說“放你梳妝臺”的,現在光禿禿的水泥墻面上貼著一張宜家的宣傳海報,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玩手機。
陳思雨停住了。
那個女人聽見門響抬頭。二十出頭的年紀,染了一頭霧藍色的短發,耳朵上掛著一對很大的圓環耳圈。穿了件寬松的黑色衛衣,光腿,盤腿坐在那張落滿灰的舊沙發上,指甲上涂的亮藍色甲油,正在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嗡嗡的。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那個女人把手機按滅,坐直了一點。“你誰啊?”
“你是誰?”
“我住這兒啊。”女人理所當然地站起來,衛衣下擺垂到大腿,“你是房東家的?”
陳思雨看著她身后。沙發旁邊立著一個行李箱,箱子上面搭著幾件搭好的衣服。茶幾上放著外賣盒子,兩份。旁邊還有男士拖鞋,四十三碼左右。茶幾下面壓著一張快遞單,收件人那一欄寫著“楊雪”。另一邊地上還有一個旅行袋,拉鏈半開著,里面露出男士襯衫的領口。
“你一個人住這兒?”陳思雨問。
“我男朋友也住這兒。”楊雪歪頭看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進來的?”
陳思雨沒答,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全景,從門口看進去,沙發、行李箱、外賣盒、那個旅行袋。她拍完往前走了一步,楊雪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腳后跟踢到了茶幾腿,上面一個塑料杯子晃了兩下。
“你別拍了,誰讓你拍的?”楊雪伸手想擋她的鏡頭。
陳思雨繞過她,推開主臥室的門。里面一張折疊床,鋪著白色的床單,枕頭只有一個。床頭柜上放著一包拆開的萬寶路和一個煙灰缸,里面堆了十幾個煙頭。衣柜門開著,幾件男裝掛在里面,有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她認得。趙東升去年生日她送的,一千多塊,他當時說“太貴了,以后別亂花錢”。
她拍完主臥,退出來。楊雪抱著胳膊站在客廳中間,表情已經從警惕變成了惱怒,拿起手機按了幾下。
“我給我男朋友打電話了。你等著。”
陳思雨站在玄關旁邊,把手機收起來。“你男朋友叫什么?”
“關你什么事?”
“是不是叫趙東升?”
楊雪的表情裂了一條縫。她那霧藍色的劉海下面,眼睛瞪了一下,又迅速收住。“你認識他?”
“我是他未婚妻。”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鐘。楊雪嘴張開又合上,那對圓耳環晃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又抬頭看了一眼陳思雨,手指頭在手機殼背面來回刮了兩下。
“未婚妻?”楊雪重復了一遍,嗓子里帶了一聲短促的冷笑,“那他昨晚上回來怎么沒提這事兒?”
“他昨晚上住這兒?”
“不然呢?”楊雪把手機往衛衣兜里一揣,下巴微微抬起來,“他說他出差回來累,想安靜待兩天。你跑這兒來什么意思?捉奸?那你來晚了。他早上出門上班了。”
陳思雨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心里那個黑洞洞的窟窿又往下塌了一截。她沒有生氣。很奇怪,她發現自己竟然不生氣。那些情緒像是在昨天晚上那場臺上揭底的戲里已經全部預支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種清醒的麻木。
“你在這住了多久了?”她問。
“關你——”楊雪說到一半頓住了,大概發現這三個字剛才已經用過了。她別過臉,“半年多了。”
半年。她跟趙東升這半年每個周末都見面,他帶她出去吃飯、看電影、回她爸媽家吃晚飯。有兩次她說要去萬國城看看裝修進度,他都說“工地上太亂了,等弄好了再帶你來”。原來不是工地亂,是這里住著人。
“這房子是誰的?”陳思雨問。
楊雪歪了下頭。“誰的我沒問過。他讓我住我就住了。”
“他讓你住,那你見過他爸媽嗎?”
楊雪沒說話。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陳思雨點了點頭,從玄關的鞋柜上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指上剛才蹭到的灰。“我拍的照片會保留。這房子是他婚前財產,但首付里有我們家出的錢。他如果繼續住這兒,錢的事我會找律師跟他算。”
楊雪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從最開始的挑釁變成了困惑,困惑底下浮出了一層不太好看的顏色。她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住的那個“男朋友”的房子,牽扯著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一筆錢、和一場剛散場的訂婚宴。
“他……”楊雪動了動嘴唇,“他跟我說他沒對象。”
陳思雨看了她一眼。“那你現在知道了。”
她轉身往外走。楊雪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陳思雨沒回頭。“你問他吧。看他怎么跟你說。”
門關上的一瞬間她聽見楊雪在外面踢了一腳茶幾,什么東西倒地的聲音。她沿著走廊往電梯走,腳步穩得很。進電梯之后她靠著冰冷的金屬壁板,仰頭看著電梯頂上那盞慘白的燈,腦子里浮出一張完整的圖。趙東升每個月一萬四的缺口,一部分填了信用卡和網貸的利息,一部分養了這間房子里另外一個女人和這個女人的生活。他每天在微信里跟她說的“晚安,想你”,大概是在那個折疊床上打完字就翻身摟住旁邊那頭霧藍色頭發。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正午的陽光晃得她瞇了瞇眼。手機在兜里響了。她掏出來看,屏幕顯示來電人:趙東升。
她接了。
趙東升的聲音從話筒里涌出來,急促、沙啞,像一整夜沒睡:“思雨你聽我說,那個房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楊雪她就是一個朋友,暫時沒地方住,我讓她借住幾天,真的就這幾天——”
“趙東升。”陳思雨打斷他,“折疊床上的枕頭是一個還是兩個?”
電話那邊沉默了。她聽見他呼吸聲猛地粗了一拍,像被人照著肚子捶了一拳。
“你去了萬國城?”
“去了。”
“你——你怎么進去的?密碼我改了的——”
“你忘了指紋錄過我的。”陳思雨站在樓下的花壇邊,陽光照在她后頸上,暖的。“你還有什么想說的?三年前那三十七萬,你爸那個空殼公司,你的信用卡和網貸,還有你的澳門賬。你挑一個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很輕的、像是什么東西被攥緊又放開的摩擦聲。趙東升好半天沒說話。最后他開口,聲音完全變了,像一個人從懸崖邊上往后縮,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柔軟:“思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全都改。信用卡我賣了車還,澳門我再也不去了。那個楊雪我今天就讓她搬走。你給我一個月——不,給我一周——我讓你看見全改完——”
陳思雨把電話掛了。
她站在花壇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畫面,手指有點僵。趙東升的聲音還在她耳膜里回響,那種懇求的、卑微的、破釜沉舟的語氣,她以前從未聽過。他從來都是那個在群里發早安、在飯桌上幫她夾菜、在他媽面前把她護在身后說“媽你別這么說她”的人。現在那些外殼全部塌了,剩下一個債務纏身、兩頭欺瞞、被人扒干凈了底褲的男人在電話那頭發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里有一股馬路上的汽油味和樓下早餐鋪子飄來的蔥油餅味,混在一起,真實得讓人踏實。
手機震了。她低頭,一條微信。林薇發了一張截屏,是一份征信報告的局部,上面寫著趙東升的姓名和身份證號,下面一欄“對外擔保”里面有一條記錄:“為第三方企業貸款提供擔保,擔保金額:人民幣壹佰貳拾萬元整。”擔保企業名稱:環宇科技。
陳思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趙東升不只是借錢。他還用自己作為擔保,為那個空殼公司背了一百二十萬的債。而那家空殼公司的股東里有他爸。也就是說,趙家父子倆聯手從外面圈錢,用趙東升的工資和征信做背書,把環宇科技的資金抽走,散進不知什么地方。
她終于明白那場訂婚宴上周敏為什么要當眾提“兩萬五家用”了。那個要求不是臨時起意。那是趙家整個計劃里的一步棋——讓她固定每月交錢進來,填補趙東升債務流水里的某個口子。他們算好了她的工資,算好了她爸的資產,算好了她“既然訂婚了就不會輕易反悔”的那個心理價位。只是他們沒算到她會當場把話筒接過去。
陳思雨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回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的時候她忽然想笑。昨天這個時候她在化妝間,化妝師往她臉上鋪粉,問她今天高不高興。她說高興。那個人說“你未婚夫對你真好”。
車窗外的太陽偏西了,把萬國城那幾棟樓的外立面鍍成金色。她開車出了地庫,匯入車流。手機架在支架上,屏幕里是林薇最后發來的那條征信截屏。
她打了方向盤往左轉,朝她爸公司的方向開。陽光從側面照進來,把她手腕上那條戴了三年的紅繩照得發亮。趙東升送的。他說是去寺廟給她求的,保佑平安。她一直沒摘。
等紅燈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紅繩,伸手把它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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