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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的一天,一個名為“澤平宏觀VIP群30”的微信群聊里,彈出了一條消息。
發消息的人,語氣里滿是絕望:“任澤平你個垃圾貨,你為了會員費沒有底線,聽了你的科技牛還在,千金難買牛回頭,每次回調都是買入機會,所以我堅定持有,我在存儲芯片德明利和江波龍,滿倉滿融的,今天已經爆倉了,虧損1000多萬,一輩子毀了。”
群內494人,鴉雀無聲。隨后,任澤平團隊解散了所有VIP群。
一個曾以“5000點不是夢”一戰成名的經濟學家,一個拿過1500萬年薪的恒大前首席,一個坐擁554萬微博粉絲的財經大V,如今被自己的付費會員指著鼻子罵“垃圾貨”。
這樣的反轉多少有些讓人唏噓,但當一個人把“經濟學家”的頭銜做成了流量生意,所有的這一切都注定了遲早要來。
01
從國研中心到恒大“國師”
任澤平的履歷,放在任何一個行業都算得上光鮮。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博士,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博士后。2009年入職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曾任宏觀經濟研究部研究室副主任,參與重大文件和改革方案起草。
這是一個典型的體制內精英路徑——學者、智囊、政策參與者。
2014年,任澤平離開體制,加入國泰君安證券研究所,任董事總經理、首席宏觀分析師。彼時正值A股牛市前夕,任澤平對2014年至2015年牛市的精準預測讓他名聲大噪。
“5000點不是夢”的口號,更是讓他在散戶心中成了“神”。
但隨后2017年12月,恒大集團的一紙任命書將他推上了輿論巔峰,首席經濟學家(副總裁級)兼恒大經濟研究院院長,年薪稅前1500萬元。
1500萬的年薪是什么概念?
2016年,有394家A股上市公司全年盈利都不到這個數。一個經濟學家,拿的比幾百家上市公司還多。
但高薪、高調履新恒大的背后,是巨大的荒誕。2021年恒大爆雷,而任澤平早已在當年3月官宣離開。
于是外界開始追問,拿著1500萬年薪的“國師”,到底給恒大出了什么主意?
批評者說,許家印缺的不是膽量,是理性。而任澤平最大的特點恰恰是“煽情”。人民日報海外版原總編輯詹國樞曾撰文發問:“年薪1500萬,恒大高參出了些什么主意……”
任澤平自己的說法是:他曾諫言降負債、反對多元化,但“言不為所用”。
他還稱自己長年在北京、不在深圳總部,也不在公司核心決策層。一個年薪1500萬的首席經濟學家,不在核心決策層,這話顯然很難讓人信服。
恒大之后,任澤平先后以東吳證券“特邀首席經濟學家”、中原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的身份亮相。但東吳證券后來回應,任澤平“目前不屬于證券從業人員”。2022年,中國證券業協會新規落地后,任澤平不再擔任東吳證券特邀首席經濟學家。
一個沒有證券從業資格的人,被券商聘為“首席經濟學家”,這種身份的曖昧,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02
流量煉金術:從知識付費到“私董會”
離開體制、離開券商之后,任澤平找到了比年薪1500萬更賺錢的生意——他自己。
2026年,第三方平臺數據顯示,僅任澤平在抖音一個平臺上的知識付費課程,排名前五的均為2980元的年度會員,累計銷量超8800份。按標價計算,僅這一項收入保守估計就超過2600萬元。
但這只是冰山一角。
據了解,“澤平宏觀”的會員體系分為多個檔次:2980元/年的VIP會員、360元的投資配置課、59元的全球財富會線上年卡。單場游學15000元、年度商學院48000元、私董會收費高達12萬元。私董會員可享受全年十場標桿企業研學、資產配置論壇、私董晚宴等權益。
此外,他的商業版圖還延伸到實體產品。
在“澤平宏觀”公眾號里有堅果吐司、牛肉脆片等食品鏈接,小紅書櫥窗上架了商務休閑裝。天眼查顯示,任澤平名下關聯7家企業,其中5家為存續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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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出圈”的,還是那款生發液。
2023年,任澤平高調宣布進軍頭皮調理領域,自稱“頭發長勢喜人”。產品名為“仁生澤發”,398元一盒。
股權穿透顯示,任澤平通過北京讀書逍遙游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間接持有北京仁生澤發生物技術有限公司99%的股權,同時直接持有蘇州仁生澤發生物技術合伙企業99%的股權。
說白了,這就是他自己的生意。
2024年初,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出手了。備案信息顯示,產品功效宣稱僅為“清潔”“去屑”“修護”“保濕”,但宣傳中突出富勒烯的“防脫育發”功效,與實際備案不符。屬于“對商品的功能作虛假和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專利持有方北京福納康被罰款8萬元。
一個經濟學家,賣虛假宣傳的生發液,這是多么的諷刺?
03
當“科技牛”撞上跌停板
2026年6月至7月,任澤平在公開平臺密集輸出觀點。
據不完全統計,僅6月1日至7月15日的一個半月內,他公開發布的堅定看多科技板塊的觀點就超過15次,平均每三天一次。
“AI不是風口,是海嘯”。“AI科技牛是康波周期量級的機會,天花板遠遠沒有看到”。“當前討論泡沫見頂或風格切換純屬短視,坐井觀天,這樣的認知對得起貧窮”。
這些言論,在他的付費會員群里被反復轉發、討論、消化,最終轉化為真金白銀的倉位。
然后,市場給出了答案。
2026年7月,全球存儲芯片概念股全線大跌。德明利連續三日跌停,股價從980元/股的歷史高點接近腰斬。江波龍等個股跟跌。
那位在VIP群里絕望控訴的會員,滿倉滿融買入德明利和江波龍,爆倉虧損超千萬元。
工信部信息通信經濟專家委員會委員盤和林在朋友圈公開批評:“亂說周期會害死人”。他稱自己給企業家講課時公開點評任澤平的周期理論,“實在是覺得任澤平的言論會害人”。
果不其然,任澤平的言論“害死”了人,相信在其幾十個任澤平宏觀VIP群里,想罵他是個“垃圾貨”的人,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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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目前,經過幾天的平靜后,任澤平已經進行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切割”:
第一步,表態。他在聲明中稱“深感心痛,非常惋惜”。
第二步,甩鍋。他強調團隊“不下百次提醒不要放杠桿、不要舉債、不要頻繁操作”。聲明稱該學員“2024年就已開通兩融賬戶,此前也有自主長期加杠桿投資的經歷”,并強調“該學員事后也承認:我們沒有明確說過看好哪只股票或建議買入”。
第三步,清場。解散所有VIP群,理由是“發現有人借我們的群發送詐騙鏈接以及私自拉群發表違規信息”。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核心邏輯清晰無比:我反復提醒了風險,是他自己加的杠桿,我沒推薦個股,所以跟我沒關系。
但問題是,一個擁有554萬粉絲的“經濟學家”,在付費社群里反復強調“科技牛還在”“千金難買牛回頭”“每次回調都是買入機會”,然后告訴會員“我沒薦股”。這種文字游戲,當真經得起推敲嗎?
04
一個經濟學家的自我放棄
任澤平的故事,本質上不是一個“網紅翻車”的故事。它是一個關于“路徑依賴”的寓言。
他曾經擁有一個經濟學家最寶貴的東西:體制內的 credibility(公信力)、學術訓練的 rigor(嚴謹性)、政策研究的 depth(深度)。從國研中心到券商首席,這條路本可以通向一個受人尊敬的學術-實務復合型生涯。
但他選擇了另一條路——流量。
這條路的好處顯而易見,不用坐班,不用寫研報,不用接受合規審查,想說什么說什么。2980元的會員費,8800份就是2600萬。賣生發液,半年8000萬。私董會12萬一位,一年十場研學。這些數字,比寫一百篇宏觀報告來得快得多。
但這條路的代價同樣殘酷:當你把“經濟學家”的身份貨幣化,你就必須接受市場的定價,而這個定價,往往比你以為的低得多。
2022年,他因以“特邀首席經濟學家”身份加盟券商但未登記證券執業資格,引發合規性質疑。
2024年,他與但斌在微博上因A股多空觀點激烈互懟,言辭之激烈遠超學術討論的范疇,最終兩人雙雙被禁言。
2026年7月,他的付費會員爆倉千萬,VIP群解散。
回頭來看,他的每一次爭議,都在透支同一個東西: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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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地說,任澤平不是騙子。他確實有博士學位,確實在國研中心工作過,確實做出過“精準”的市場預測。他的知識付費產品,也確實包含課程內容和宏觀分析。
但問題在于,當一個“經濟學家”的商業模式重度依賴流量變現時,他的言論必然會被流量邏輯扭曲。
看多比看空更有傳播力,激進比保守更能吸粉,煽情比理性更能賣課。這不是任澤平一個人的問題,這是整個“網紅經濟學家”賽道的內生矛盾。
而買單的,是那些相信“專家”的普通人。
2980元的會員費,對一個高凈值用戶來說不算什么。但那個爆倉千萬的會員,顯然不是高凈值,他是把所有身家押注在“專家觀點”上的普通人。他加入會員只有短短一兩周,卻在“科技牛”的鼓噪中滿倉滿融殺入。
他不是貪婪,他是相信。
相信一個頂著“經濟學家”頭銜的人,不會騙他。但可惜的是經濟學家不騙人,但流量生意會。
任澤平在聲明中說“深感心痛,非常惋惜”。
我相信他是真心的。但他更應該問自己的問題是:當你的粉絲因為相信你的判斷而傾家蕩產時,一句“我沒薦股”,真的能讓你心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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