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西班牙智叟的老派與新潮

體壇周報全媒體特約記者 楊健

足球世界里，愛幼是永恒命題，但尊老卻始終稀缺，當球迷們都在念叨亞馬爾總在生日時斬獲人生里程碑時，他們卻渾然忘記了，帶領斗牛士軍團一路披荊斬棘的德拉富恩特，實則在世界杯大幕拉開之初，就吹滅了65根生日蠟燭。德拉富恩特就此打破了世界杯賽場的一個“魔咒”：此前歷屆世界杯，冠軍隊主帥在率隊奪冠時，年齡都沒有超過60歲。德拉富恩特成為首位率隊奪冠時年齡超過60歲的世界杯冠軍隊教頭。從4年前的“他是誰”，到如今連拿歐洲杯與世界杯冠軍，大器晚成的德拉富恩特，65歲，正是奮斗的年紀！

傳控之外，還有“兩件套”

靠傳控贏得世界杯？自從半決賽以精準傳遞讓法國隊無從施展、郁悶出局之后，關于德拉富恩特重拾2008年至2012年西班牙隊神髓的論調，在決賽得到了完美印證。明面上看，8場比賽西班牙隊控球全部占優，射門及射正次數大多數場次多于對手。但和當年那支以極低失誤率著稱的斗牛士迥異，如今的西班牙隊固然喜歡有球在腳，但并不介意讓出球權，甚至樂意打出更多場面交換，搶斷次數名列參賽球員之首的羅德里的領防，更是看家法寶。完克手下敗將法國仍是明證，那場比賽斗牛士每次奪回球權僅需11秒，遠優于對手的14秒；12.2%的無球時間都在高位壓迫，這種持續的窒息感，恐怕淘汰賽連續被西班牙剿滅的歐洲三強最有發言權。

盡管在場外，德拉富恩特謙遜地聲稱“2010精神回來了”，但相比于那支挑不出弱點的世界冠軍，如今的西班牙隊歷經兩屆大賽考驗，踢法更加硬朗明快，尤其在面對對手消耗和挑釁時格外從容。以世界杯金球羅德里為代表的中場空前覆蓋力，極大限度地降低了防線的正面承壓。而在巴薩高位防守、集體造越位風潮興起后，一向懼怕被速度狂魔“偷家”的斗牛士，也能隨時切換防線形態，少年老成的庫巴西甚至比當年的皮克更有領袖范兒，防線僅有拉波爾特一個高點、兩個邊衛都貼著“重攻輕守”刻板標簽，丟球卻是參賽隊最少。而那個失球，實則也是比德凱特拉雷矮了8厘米之多的庫巴西，在體格上毫無優勢。

用德拉富恩特自己的話總結：“我們通過球員的多面性實現了演變。我們確實在傳控上‘可預測’，但還有建立在球員個人天賦基礎上的特質，他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傳球線路。同時我們也完全適應深度防守，因為我們有速度極快、善于利用反擊的球員。這就是這套陣容的強大之處：對手不知道我們下一步會做什么。”經典傳控，外加屢試不爽的高位逼搶和造越位，“三件套”在手，站著把球贏了，就這么簡單。

當然，比起當年比利亞+托雷斯的配置，鋒線始終是德拉富恩特無從回避的短板。決賽前射門轉化率僅有13%、登頂之戰20射12正卻只入1球的效率，也讓西班牙隊的流暢進攻屢屢“無疾而終”。2年前，身為中鋒“干臟活”的莫拉塔，常常第一個被換下；而今，更多依靠跑位大師奧亞薩瓦爾、板凳奇兵梅里諾發威的斗牛士，實則也是劍走偏鋒。在年輕一代中鋒仍缺乏頂梁柱、雙翼亞馬爾和尼科又被傷病困擾的當口，德拉富恩特左右支絀湊齊眼下這一桌，已然殊為不易。好在德拉富恩特對此習以為常：“奧亞薩瓦爾就是西班牙隊多面性的完美體現，我從不被‘沒有正印九號中鋒’或‘偽九號’這類固定標簽牽著走，對我來說，他是世界排名前五的中鋒。”

勤勉自律的老帥

時光回到4年前的波斯灣，當流量拉滿、戰績不盡如人意的恩里克宣布卸任后，球迷們希望入閣斗牛士的，是羅伯托·馬丁內斯、馬塞利諾或貝尼特斯，但最終到任的德拉富恩特，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教練。盡管在西班牙各級青年隊深耕多年，但缺少頂級球隊執教經驗、并不被外界看好的他，實則是個高齡“生瓜蛋子”。加之西班牙隊此前鮮有學院派主帥成功，多數球迷眼中，只要歐洲杯有失，西足協還得重啟選帥大業。

但如今，恐怕沒人再對這個來自里奧哈的老人感到陌生。德拉富恩特的父親是船員，母親是雜貨店老板，在那個沒有電子游戲和智能手機的年代，一塊空地、一個用襪子團成的"球"，就足以讓德拉富恩特和小伙伴們流連整個下午。盡管早早被畢爾巴鄂青訓營相中，但德拉富恩特的雙親并不希望他完全放棄學業，用西班牙主帥自己的話說："父母從不逼迫我，但也從不阻攔我，他們讓我自己找到道路。"33歲才退役的職業生涯長度，在上世紀90年代已不算短，還沒到第3個本命年就在低級別聯賽開啟獨立執教，德拉富恩特生涯的每個關鍵節點都沒落下。

或許正得益于少年時代的自律，如今的德拉富恩特雖然已是主帥年齡的“第一陣營”，精力和時間表卻都像個小伙子。每天晚上通宵達旦研究戰術錄像、只睡三五個小時是常態，沒有比賽的日子里，下午和家人、朋友們通電話是他僅有的消遣。而在集訓和大賽期間，他會和隊員們一起跑圈。對于媒體送上的“斯巴達式作息”的調侃，德拉富恩特欣然接受：“我是那種天天都會去健身房的人，我的秘訣就是堅持。朋友們都說我特別折磨人，一旦立下目標，我會日復一日地重復，絕不放棄。對我來說，體育和人生就是用這種持之以恒的態度去面對，并始終如一地按照自己的信念生活。”

在德拉富恩特看來，教練的存在感不止于站在場邊，而在于貼近球員：“看到你站在近處，感受到你的存在。一個手勢、一個簡短指令，他們立刻就能明白。如果你想在場上解決一周都沒做好的事，那你就徹底迷失了。我們的功課每次都做得非常扎實，教練團隊不知疲倦地打磨每一個細節。此外我需要站著是因為我坐不住，我需要感覺到自己和球員們在一起，和他們一起在比賽中跳動。”

情緒穩定，更夠真誠

喜怒不形于色，這是德拉富恩特在北美留給球迷格外深刻的印象。出現在美加墨的熱門主帥，幾乎個個都有破防時刻，德尚在對壘西班牙和英格蘭丟掉第二球后，當場宣泄不滿，更在季軍戰中場休息開了吹風機；斯卡洛尼甚至比場上球員更忍不住情感洪流；至于一直在張牙舞爪的圖赫爾，情緒穩定對他從來都是一種奢侈。德拉富恩特呢？用他自己的口頭禪說：“安靜就是力量。”現實中，老帥給人際關系做減法，只和熟人保持默契關系，對于各種消耗情緒的負能量，一概不搭理。

本世紀以來，好脾氣的西班牙隊主帥其實并不多：卡馬喬和塞斯，都是一點就著的暴脾氣；阿拉貢內斯愛倚老賣老，也不是秘密；恩里克雖然不當面懟人，但有一萬種表述讓對方不舒服；只有博斯克算是一團任人揉捏的橡皮泥。對比前任，德拉富恩特的鎮定，極大程度上讓起步低迷的西班牙最短時間找回了自我。

從被佛得角逼平，到面對烏拉圭損兵折將，斗牛士的前途兩次被看低，但德拉富恩特始終輕描淡寫——前一次他肯定了對手的努力：“面對一支低位防守嚴密、反擊速度極快的球隊，制造并利用空間會變得非常困難。”大實話當時惹惱了不少球迷，但也旋即在阿根廷身上得到驗證；后一次，則是主動自我和解：“當裁判對他們的粗暴行為視若無睹時，以前的我一定會爆發，但現在不會了，經驗告訴我，我經歷過太多這種時候，而大多數時候（沖動）都輸了。我們沒有一句抱怨、一次抗議，不卷入任何挑釁，不制造任何停頓，這就是我們贏球的原因。”

相比恩里克時代的“抓馬”做派，德拉富恩特更近于老派風格。決賽前發布會，老帥言及梅西時表示：“我認識梅西是在執教塞維利亞青年隊的時候，一開始我們對他實行專人盯防，到第70分鐘，盯防他的球員吃到了黃牌。我把他換了下來，結果梅西在十五分鐘內進了我們四個球。這次我們不會再安排專人盯防了。”而最后，坦率的老帥，兌現了諾言，贏下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