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者關珺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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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日本國會決定將本屆會議延長至7月25日。(圖源:日本《每日新聞》)
文/關珺冉
編輯/漆菲
7月17日,本應落幕的日本國會沒有散場,執政黨自民黨決定將會期延至25日。這并非因為出現了新的議題,而是為了讓《副首都法案》等法案趕在本屆國會結束前完成立法。
“首相,您是不是不喜歡來國會?”面對立憲民主黨議員蓮舫的追問,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回答得十分干脆:“并不討厭。”但質詢并未結束。蓮舫隨即指出,高市出席預算委員會集中審議的次數和時長,處于歷屆首相中的最低水平。高市辯稱:“只要國會要求,我都會出席。我一直親自修改答辯稿,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
過去兩個月,日本在野黨不斷要求召開預算委員會集中審議,希望圍繞涉嫌參與制作誹謗視頻、消費稅改革、《皇室典范》修正案等爭議當面向首相提出質詢。負責國會協調的自民黨干部一次次往返于官邸與黨總部之間,希望說服高市出席。國民民主黨代表玉木雄一郎忍不住揶揄道:“如果一開始就舉行集中審議,不會白白浪費這么多時間。”
據日本TBS電視臺統計,高市執政以來,在眾議院預算委員會集中審議中的出席時間僅為14小時(3次)。她的幾位前任中,石破茂為41小時(8次),岸田文雄最高為33小時40分(7次),菅義偉也達到27小時(5次)。
在日本,首相接受國會質詢是議會政治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法律并未規定首相需頻繁出席預算委員會集中審議,但與歷屆政權相比,高市出席時間之少,成為不可忽視的問題。
按道理,作為執政聯盟的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掌握著足以推動法案通過的議席優勢,完全可以花上更多時間討論、聽取反對意見,以體現程序上的正義。但執政半年來,高市鮮少出現在國會,相關法案卻一路加速推進。日本政壇不禁追問:高市首相,究竟在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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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案比討論跑得更快
6月26日,面對五大在野黨集體拒絕出席眾議院審議的局面,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并未選擇暫緩議程,而是憑借兩黨在眾議院超過三分之二的議席優勢,繼續啟動眾議員定數削減法案和《副首都法案》的審議,并推動《皇室典范》修正案等進入表決程序。
在野黨隨即將矛頭指向高市政府,批評執政聯盟無視朝野協商傳統,依靠人數優勢強行維持國會運轉,是對議會民主的“暴行”。立憲民主黨、國民民主黨等在野黨認為,在缺少充分討論和廣泛共識的情況下,涉及國家制度設計和皇室繼承等重大議題被倉促推進,突破了日本長期以來重視程序正義與政治妥協的慣例。
一位首相身邊人士表示,高市希望《副首都法案》《皇室典范》修正案等都能趕在本屆國會期間通過。
這種節奏,在《皇室典范》修正案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隨著日本皇族人數持續減少,如何確保皇族規模、維持皇室運作,成為日本政壇長期討論的議題。朝野經過長期協商,逐漸形成兩個基本方向:允許現有女性皇族婚后自主選擇是否保留皇族身份,以及引入舊宮家男系男子作為皇族養子。
爭議在于,養子本人雖然沒有皇位繼承權,但其男性后代自出生起便擁有皇位繼承資格。這意味著,這場修法討論早已超出“確保皇族人數”的范疇,而觸及皇位繼承制度本身。
7月17日,這部關系日本皇室未來的重要法案,在眾議院委員會審議約三個小時后便被提交全體會議表決。從開始投票到宣布結果,整個過程僅用了五分鐘。緊接著,《皇室典范》修正案在參議院獲得通過,完成自1947年制定以來的首次實質性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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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本皇族人數持續減少,皇位繼承人日益稀缺,皇室制度改革迫在眉睫。(圖源:《日本經濟新聞》)
對于這項改革,外界普遍質疑“討論不夠充分”、“程序太過倉促”。一位采訪國會近40年的政治記者感嘆,這是自己見過“最安靜”的一次重大法案審議。“沒有執政黨與在野黨針鋒相對的辯論,沒有唇槍舌劍,也沒有激烈攻防。真正熱鬧的反而在國會之外。”
圍繞女性天皇、男系繼承、皇位繼承制度,輿論早已爭論不休,國會卻幾乎沒有留下相應的討論時間。如此快的立法節奏,不僅令外界質疑高市政府是否正以效率之名,壓縮圍繞皇室制度這一敏感議題的公共討論空間。
《京都新聞》批評道,國會作為“言論之府”,不僅承擔立法職責,更承擔形成社會共識的責任。如果連關系象征天皇制的重要法律都只經過幾小時審議便倉促通過,被削弱的不僅是一部法案的審議程序,而是民主政治賴以運轉的討論機制。
同樣,圍繞《副首都法案》,在野黨批評執政黨繞開正常的朝野協商程序,在缺乏充分討論的情況下強行推進立法,有議員說,“這一涉及地方治理架構調整的重要法案,不應僅憑議席優勢倉促通過”。
爭議更大的國旗損毀罪法案,在社會引發廣泛反彈。包括憲法學者、刑法學者在內的140多位法律界人士公開發表聲明,反對政府推動相關立法。他們指出,現行法律已經能夠處理大部分公共秩序問題,新增罪名不僅缺乏充分的現實依據,還可能擴大國家權力對個人行為的干預范圍,進而侵害日本憲法所保障的表達自由。
然而,上述爭議未能改變法案推進的速度。預算委員會仍在僵持,法案卻能照常進入表決程序,甚至出現在野黨集體缺席、執政黨繼續完成表決的局面。一位自民黨人士擔憂表示:“高市首相似乎認為,只要贏得選舉,就可以憑借人數優勢強推一切法案。這種做法遲早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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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不想現身國會
圍繞近來的誹謗視頻爭議,在野黨多次要求召開預算委員會集中審議,希望高市親自出席說明。
過去兩個多月以來,以“文春炮”聞名的日本雜志《周刊文春》連續拋出重磅報道,指控高市陣營在2025年自民黨總裁選舉及2026年眾議院選舉期間,組織制作并擴散大量針對競爭對手的人工智能(AI)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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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個月以來,《周刊文春》連續曝光高市陣營利用AI制作并散播誹謗、抹黑競爭對手的視頻行為。(圖源:《周刊文春》網站)
6月22日的預算委員會上,中道改革聯合眾議員后藤祐一追問:“高市秘書與涉嫌制作誹謗視頻、開發‘早苗Token’的男子究竟是什么關系?高市是否參與其中?”
這些問題并非臨時發難,而是提前通知了首相辦公室。高市否認自己參與視頻制作,卻沒有繼續回應爭議焦點。她表示:“秘書將提交一份陳述書作為詳細說明。”日媒形容,該做法實屬“反常”。
按慣例,對事先通告的問題應由首相本人在國會進行說明。秘書可以補充事實,卻極少能代替首相回答質疑。正因如此,在野黨批評高市是在“拒絕答辯”,朝野對立由此全面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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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高市名字命名的加密貨幣“早苗幣(SANAETOKEN)”曾引發爭議。(圖源:日本《朝日新聞》)
一位前閣僚不禁感嘆:“從未見過如此糟糕的國會。”《朝日新聞》痛批高市是“輕視國會、破例連連的首相”。官邸內部卻出現另一種聲音,認為歷代首相被國會束縛的時間太長,沒必要頻繁坐在國會接受質詢。
高市在答辯中多次稱:“最近幾乎沒有睡覺。”部分支持者把它理解為首相工作的辛苦,但長期采訪官邸的日本電視臺記者青山和弘卻道出另一層原因:“高市幾乎從不接受秘書官的事前說明,也很少召開答辯協調會,而習慣把文件帶回家自己閱讀、思考,再用自己的語言回答國會質詢。即使《皇室典范》修正案、誹謗視頻等多個議題同時壓來,她仍傾向獨自組織答辯,而不會充分聽取秘書官和官僚團隊的意見。”
遇到陌生議題時,官僚準備好的答辯材料甚至難以進入高市的決策過程。前眾議員宮崎謙介透露,過往首相通常會接受秘書團隊的系統說明,高市卻習慣自己組織答辯,因此不少發言都帶有其鮮明的個人風格。
然而,國會存在的意義,并不是讓首相在準備充分、掌控節奏的時候才接受質詢,而是在公開、持續的追問中不斷回應質疑、修正政策,并接受民意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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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民黨和日本維新會憑借在眾議院超過三分之二的議席優勢,通過關鍵立法。(圖源:日本《每日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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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說“不”的官邸
真正暴露高市執政風格的,是一場遲遲談不攏的消費稅改革。
食品消費稅減稅是高市在眾議院選舉中的重要承諾。選舉結束后,這項政策進入協調階段。自民黨稅制調查會長小野寺五典負責與各黨溝通,同時整合黨內意見,再向首相匯報。
圍繞消費稅,各黨幾乎各說各話。立憲民主黨、中道改革聯合主張永久減稅,國民民主黨提出稅額返還與減稅結合的方案,還有政黨主張直接發放補貼,而不是調整消費稅率。幾乎沒有在野黨支持高市提出的“兩年限時減稅”方案。
執政黨內部同樣有反對聲音。黨內有人認為,與其修改消費稅,不如直接發放補貼,政策更容易落地。另有人擔心,一旦減稅,將很難恢復原稅率。更現實的問題是,眼下日本財政吃緊,減稅可能進一步壓低日元匯率、沖擊債券市場。而兩年約10萬億日元的財政缺口,至今沒有明確的財源安排。
為此,小野寺只能一次次召開實務者會議,一遍遍聽取意見。當他帶著匯總的意見去見高市時,希望重新調整方案的建議卻被對方冷冷地打了回來。負責稅制調查工作的前選舉對策委員長小淵優子也一度因協調沒有進展而萌生退意。
最后,小野寺放棄統一意見,而是將三種方案一并送到首相辦公室,請高市拍板。一場本該不斷縮小分歧的政策協調,演變成從幾套方案中作出選擇。這種決策方式,愈發頻繁地出現在官邸內部。
對于高市堅持消費稅減稅的主張,日本經濟學家野口悠紀雄批評稱,在少子老齡化不斷加劇的日本,消費稅承擔著維系社會保障制度的重要財源功能。“此時推動消費稅減稅,看似迎合民意,實則是回避人口結構和財政惡化等長期課題。沒有穩定財源支撐的減稅,不僅可能損害財政信用,還會將負擔留給下一代。”
高市一直被視為“安倍路線”的繼承者,無論是安全保障政策還是保守理念,她都與前首相安倍晉三十分接近。但進入官邸后,日本政界發現,高市雖然繼承了安倍的政治主張,卻沒能復制后者的決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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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在安保政策和保守理念上與前首相安倍晉三高度契合,被視為“安倍路線”的繼承者。(圖源:日本時事通訊社)
安倍執政時期,官邸始終存在一套相互制衡的協調機制。時任官房長官菅義偉負責協調執政黨與各省廳,時任首相秘書官今井尚哉負責政策設計和危機應對。兩人都是安倍最重要的助手,發生爭論并不罕見,激烈交鋒亦是日常。最終各方通過匯集不同意見,最后由安倍拍板。
這套機制最大的特點,是在首相作決定之前,有人替他把不同意見都分析了一遍。而高市政權則是另一番景象。日媒ABEMATIMES用一個頗具代表性的比喻來形容這種變化:菅義偉之于安倍,像是能提出不同意見的“盟友”。現任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之于高市,則更像忠實執行命令的“部下”。
青山和弘評價說:“高市并非沒有領導力,而是過于依賴自己的領導力。她習慣用自己的語言回答問題,也相信自己的判斷,但當面對自己并不熟悉的領域時,僅靠個人的信息和經驗,很容易產生偏差。”
高市出席國會活動時,身邊經常傳來年輕自民黨議員的掌聲和“就是!”“沒錯!”等喝彩聲。有人稱之為高市的“應援團”,也有人諷刺說,這不過是她為了營造出“強勢首相”形象而刻意安排的場景。
然而,民調數據卻給她當頭一棒——日本《每日新聞》7月19日發布的最新民調顯示,高市內閣的支持率大跌10個百分點至41%,不支持率升至44%,已超過支持率。
高市執政以來,日本國會仿佛一直按下“快進鍵”,國會沒討論完,法案已經進入表決階段。高市在回應爭議時總是避而不談或辯稱“無稽之談”。但隨著支持率開始松動,她還能靠什么來說服國民?(實習生李惠雅對本文亦有貢獻)
排版 /孫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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