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賢：不用哭，我會覺得不夠瀟灑

謝賢，一個89歲的老者，走了。

媒體叫他“香港資深藝人”，網友稱他“謝霆鋒父親”，看著港片長大的會叫一聲“四哥”。

我看他，好像遙望一個時代的背影，墨鏡、馬尾辮，依然瀟灑，但抵不住歲月的重量。

畢竟整整差了一代人多，無論是他生活的年代，還是他的圈層，跟我們隔著萬水千山，有簾幕無重數。

他的世界，于內地長大的70后而言，就是小鎮錄像廳里見過的。透過渾濁的人肉和煙草瓜子混合的氣息，遙望過的一個繁華夢。

他離世的新聞，還是讓人心里空了一下。

這個人走了，一個時代也真的過去了。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寫：“我們這些六十歲人的時代徹底結束。”

他寫的是1914年前的歐洲，那個“太平的黃金時代”一去不返。

謝賢于我們，有同樣的悵惘，昨日的世界，再也不會回來了。

連帶著錄像廳里的人聲與光影，以及當年對香港、也是“未來”充滿想象的自己。

我們后來見到的謝賢，已經很老了。

但他留給世人的樣子，是不變的：墨鏡、馬尾、高領衫。腰板永遠是直的，走路帶風。

瀟灑，是那一代香港人的氣質。

他說過一句話：“男人最重要是瀟灑，英俊與否無所謂，年輕與否無所謂。”

頭可斷，發型不可亂。血可流，皮鞋不能沒有油。

80歲、85歲，出現在鏡頭前的他，依然一絲不茍。

從骨頭里透出來的體面，是裝不出來的，是一代香港老派藝人骨子里的東西。

謝賢的身上，濃縮了港島黃金年代的氣息。

香港是什么？

霓虹燈下的銅鑼灣，夜色里的尖沙咀，電影《英雄本色》里小馬哥的風衣，《千王之王》里羅四海的“四哥”名號。

那時候的香港，處處都是快的、新的、往前沖的。經濟起飛，電影鼎盛，港片賣遍東南亞。

華語娛樂的中心在哪兒？在香港。最紅的明星是誰？發哥、四哥。

那個年代的香港，自信、從容、不慌不忙。

謝賢的瀟灑，不只是他的個性，也是一代香港人的氣質。

——經濟上升期的從容，膠片時代的體面，老派藝人的優雅。

如今呢？霓虹燈還在，但街景換了，港片不景氣了，港星北上了。

意氣風發的香港、璀璨的東方之珠，被歲月按下了暫停鍵。

摩天大樓越蓋越高，當年的松弛感、瀟灑感越來越少。

不夠瀟灑，也是所有人的宿命。

謝賢89年的人生，演了近200部戲，可命運給他的劇本，像是電影中的電影。

童年的困窘，早年的輝煌，中年的揮霍，晚年的孤寂。

四段戀情、兩段婚姻。69歲時與小49歲的Coco相戀，相伴十余載，最后放手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

前妻女友對他幾乎沒有差評。不欺騙，不算計，分手還能做朋友。

他在鏡頭前活了一輩子，真正讓人記住的還是他這個人。

——怎么做人，怎么保持體面，怎么做到“瀟灑”。

但再瀟灑的人，也敵不過時間。

最后幾年，他極少露面。坐輪椅，身形消瘦，臉頰凹陷。

但每一次被拍到，依然穿著鮮亮，戴著墨鏡和那撮小馬尾。

遇到路人合影，依然面帶微笑，毫無架子。

他直到最后還在維持著“謝賢式”的體面。

謝賢中年得子，謝霆鋒出生那天，他欣喜若狂，來不及換衣服就趕往醫院。

可后來父子倆三四個月都見不上一面。謝賢坦言以兒子為傲，但也承認與兒子“不是很熟”。

說這句話時，那個永遠瀟灑的四哥，流露出難得的不瀟灑。

他演了一輩子戲，最后說：自己這輩子最好的作品，是學會了做父親。

這是“瀟灑”，還是“不夠瀟灑”？也許都是。

謝霆鋒發文說：不用哭，也不必太傷心。他會覺得那樣不夠瀟灑。

連最后的告別，都要維持體面。果然知父莫若子。

可我還是感到一種淡淡的憂傷。不是因為一個人的逝去，而是因為一個世界的消失。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寫的一戰前的歐洲，堪稱樂園，那個太平的黃金時代，藝術家們自由往來，音樂、文學和戲劇繁花似錦。

可戰火一來，那個世界就碎了。茨威格再也找不回那個“昨日的世界”。

謝賢就是香港電影那個“太平黃金時代”的活化石。

他的瀟灑，是經濟上升期才有的瀟灑。他的不羈，是膠片時代才有的不羈。他的體面，是“老派藝人”才有的體面。

這些東西，正在一樣一樣地消失。

那個時代那么遠、那么舊，為什么還是讓人懷念？

大概是因為，那個時代里有一種東西再也尋不到了。

——那種從容、自信、大方瀟灑的處世方式，那種老派人之間的體面和優雅，那種“男人最重要的就是瀟灑”的人生態度。

錄像廳沒了，港片沒落了，墨鏡馬尾還在，人卻走了。

想起當年小鎮錄像廳里看港片的自己，想起那些嘈雜的夜晚、坐滿人的長凳、熒幕上閃過的一幕幕。

那時候覺得香港是永恒的，繁華、瀟灑，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錄像廳拆了，香港變了，我們都老了。

謝賢走了。那個時代，也落幕了。

茨威格說，昨日的世界已經毀滅于戰火，它曾經越是美好，回憶起來就越讓人心碎。

The show must go on——可有些show，演完了，就是演完了。

但他演得已足夠瀟灑。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