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4日出版的英國《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雜志在科學與技術板塊發表了一篇題為《為何大型人工智能實驗室紛紛招聘如此多的哲學家》(Why big AI labs are hiring so many philosophers)的文章。文章以笛卡爾的拉丁文格言“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將文章的引題定為“Computo, ergo sum”(我算故我在),揭示出人工智能產業正在經歷一場出人意料的人才結構變革,科技巨頭開始大規模延攬哲學專業人才,相關領域畢業生的就業表現已超過計算機科學專業畢業生。
![]()
笛卡爾首次將“思”與“在”明確分離,建立了以主體意識為起點的認識論框架。他提出的“心靈是一臺在腦中工作的機器”這一思辨傳統,為后世所有關于思維、認知、自我意識與存在本質的探討提供了最根本的問題域。換言之,人類對“何謂思考”“何謂存在”的追問,其現代形態皆可追溯至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
![]()
所以“我算故我在”,絕非單純的文字游戲。這一化用,是以笛卡爾所確立的哲學根基作為對話對象,試圖在人工智能全面滲透人類社會的當下,重新回答那個古老的問題:如果“思”可以被“算”所替代,那么“在”將如何被定義?文章作者更深一層的思考是借這一引言,用傳統人文哲思錨定全新的技術現實:讓笛卡爾的心靈哲學體系與當代算法邏輯展開跨越400年的對話,以此重新界定運算、思考與存在之間的內在關聯,完成古典哲學在AI算力時代的價值重塑與范式革新。
![]()
據美國紐約聯邦儲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今年早些時候公布的數據,2024年美國哲學專業畢業生(philosophy majors)的失業率為5.1%,而計算機科學專業畢業生(computer science majors)的失業率則為7.0%。《經濟學人》援引該數據指出,不少哲學專業畢業生正是被人工智能公司直接招募。耶魯大學哲學系教授弗洛里迪(Luciano Floridi)表示,許多本專業的學生甚至尚未畢業就已經收到了工作邀請。弗洛里迪用“大出血”(haemorrhaging)一詞來形容當前哲學界人才向產業界流動的規模。
![]()
弗洛里迪教授是信息哲學(philosophy of information)領域的奠基人,也是數字倫理研究的重要闡釋者。他于2023年加入耶魯大學并擔任該校數字倫理中心主任,此前他曾任牛津大學信息哲學與倫理學教授。
科技產業為何開始重視哲學?隨著人工智能模型的能力日益強大,其所帶來的問題已從純粹的技術層面延伸到邏輯、倫理與價值判斷領域。哲學家之所以受到AI公司青睞,部分原因在于他們能夠幫助開發具有更強推理能力的模型——哲學專業學生接受的是推理邏輯(inferential reasoning)和邏輯學訓練,這對構建AI研究者所稱的“長鏈推理”(longer chains of thought)大有裨益。但更重要的領域在于如何讓AI模型更加安全,隨著模型能力急劇增強,這一問題已成為各大實驗室的核心關切。
哲學方法論在AI訓練中的具體應用還表現在,當前許多AI模型存在“阿諛奉承”(迎合用戶)的傾向,同時也面臨過度自信和編造內容(即“AI幻覺”,hallucination)等棘手問題。研究人員正從古希臘哲學中汲取靈感——柏拉圖在古籍中記載的“蘇格拉底教學法”(The Socratic method),即通過假裝無知和循序漸進的提問來澄清含義、發現矛盾并揭示深層影響,被應用于AI模型的訓練。
![]()
在倫理框架的選擇上,AI公司內部存在不同哲學流派的交鋒:Anthropic公司的Claude模型極度強調“誠實”(honesty),這體現了義務論(deontological)的哲學結構——模型被設定了某些絕對不能違反的原則,例如不能說任何不真實的話。與之相對的另一學派是后果主義(consequentialism),這是一種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的變體,其核心理念是權衡行為所產生的整體后果,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以自動駕駛汽車面臨電車悖論為例:當事故不可避免時,車輛必須迅速判斷以何種方式碰撞造成的悲劇最小——是撞向一個人還是撞向一家五口——這就是一個典型的后果主義決策。
在具體的企業實踐層面,各大AI實驗室已將哲學從外部顧問角色提升為核心研發職能。谷歌旗下的DeepMind公司在這方面布局較早。據報道,DeepMind的資深哲學家加布里埃爾(Iason Gabriel)表示,近年來AI“胡編亂造”現象逐漸減少,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哲學思辨與工程實踐的跨學科協作。
![]()
加布里埃爾在加入DeepMind之前曾在牛津大學教授道德與政治哲學,并在聯合國工作過。他于2017年入職DeepMind,當時AI作為具有道德責任的代理主體這一概念仍十分遙遠。如今,加布里埃爾領導著DeepMind的“人性、倫理與對齊研究團隊”(Humanity, Ethics and Alignment Research Team, HEART),專注于AI價值對齊、分配正義、語言倫理和人權等議題。
2026年4月,DeepMind正式聘請劍橋大學學者亨利·謝夫林(Henry Shevlin)擔任全職“哲學家”(Philosopher)崗位。
![]()
謝夫林的研究方向為機器意識(machine consciousness)、人機關系(human-AI relationships)以及通用人工智能(AGI)就緒狀態(readiness,或準備度)。這一崗位設置標志著大型AI實驗室已將哲學思考直接納入核心研發流程。
而Anthropic則在哲學嵌入AI模型方面走得更遠:他們聘請哲學家阿斯克爾(Amanda Askell)擔任駐場哲學家(in-house philosopher)。
![]()
阿斯克爾為Claude模型撰寫了一份被稱為“憲法”(constitution)的文件——在公司內部,這份文件也被稱為“靈魂文件”(soul doc)。據The Verge報道,這份文件詳細闡述了“Anthropic對模型價值觀和行為的意圖”。Vox的報道指出,阿斯克爾撰寫了這份文件的大部分內容,用來告訴Claude應當具備何種“人格”。據NPR報道,哲學家在AI公司中實際上處于相當高的層級——他們撰寫這些“憲法”,撰寫谷歌所稱的“AI原則”(AI Principles),從根本上塑造著這些模型的開發方式。
十年前,人文與藝術專業的學生常被告誡:“學會編程”(learn to code)必不可少。而如今,反倒是程序員開始焦慮自己的工作是否會被AI取代。此外,這一趨勢還面臨更深一層的張力:義務論與后果主義等不同哲學流派,正在爭奪AI倫理框架的主導地位。隨著各國立法者對AI監管的壓力日益增加,這一問題將變得更加緊迫。
事實上,AI科技企業大舉招募哲學家不是單純的“倫理洗白”(ethics-washing)。隨著歐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等法規的相繼出臺,AI企業面臨日益嚴格的合規要求。模型自身的邏輯漏洞、安全風險和價值對齊問題,已非純粹的工程技術所能解決。而哲學訓練所培養的批判性思維、邏輯分析能力和倫理判斷力,正在成為人工智能研發中不可或缺的稀缺資源。
來源|學訊綜合自《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2024年美國勞動力市場統計報告、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臺(NPR)、The New York Times、The Verge、Vox、Futurism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