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世界杯這類大型活動的有效氣候策略,遠不止減少場館運營產生的排放,因為這僅僅占整體足跡的一小部分。”劍橋大學教授肖恩·拉科姆在一份關于最新研究報告的聲明中這樣解釋道。
這句話聽起來可能有點平淡,但如果你花一分鐘消化它背后的潛臺詞,就會發現它幾乎是在以一個嚴謹學者的方式,用一種委婉但確定的語氣宣告一件事:我們過去討論體育賽事如何變綠的時候,可能把力氣用錯了地方。我們總以為燈少開一點、空調溫度調高一點、場館多裝幾塊太陽能板,問題就解決得差不多了,但一群研究者最近算了一筆賬,發現真正配得上“巨獸”這個稱呼的碳排放來源,其實藏在別的地方——而且是我們每個人都參與制造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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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劍橋大學的一個研究團隊在《通訊·可持續性》期刊上發布了一套用來評估超大型活動的新框架。他們把這個叫作“氣候可行性”視角,簡單說就是不再只看一場賽事或一場巡演自己用了多少電、燒了多少燃料,而是把消費者從這些活動中獲得的福利,和它們造成的排放成本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去稱一稱。他們選擇了兩個剛剛結束的例子來試跑這套框架:一個是本周日落幕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另一個是酷玩樂隊2024年的歐洲巡演。
如果你曾經覺得看球或者看演唱會是一件在道德上多少有點糾結的事——知道自己享受了快樂,但不確定地球為此承受了什么代價——那么這個研究團隊拿出來的數字,可能會讓你找到一個比想象中要具體得多的答案。
在世界杯這一邊,研究者首先從賽事規模的變化切入。2026年的世界杯首次把參賽隊伍從原來的32支擴編到了48支。更多的比賽、更多的城市、更多的觀賽入口,這一切帶來的結果是一個相當沉重的數字。根據研究團隊的估算,擴軍后的這屆賽事總排放量比此前32支隊伍時的預估增加了大約59萬公噸,最終會達到423萬公噸二氧化碳當量。
423萬公噸是個什么概念?這些研究者做了一個很形象的對比:大致相當于整個冰島一年的全國總排放量。也就是說,一個持續幾周、橫跨北美三國的足球派對,它的氣候賬單和一個主權國家一整年的所有活動總和,差不多是一個量級。但這還不是最讓人意外的部分。
最意外的部分是那百分之八十二。
研究團隊把這些排放的構成拆開來看,發現其中82%可以追溯到一個特定來源:球迷旅行。再往細了拆,僅僅國際旅行這一項就貢獻了約307萬公噸,是整個賽事碳足跡里最大的一塊單體。相比之下,場館的燈光、制冷、草坪養護、飲用水供應這些我們通常印象中的賽事運營環節,其實只占了一小部分。
換句話說,把一個世界杯規模的賽事想象成一棵排放樹,樹冠最厚的那一片枝葉,跟高科技設施、炫目的開幕式焰火、龐大的安保車隊關系不大,它幾乎完全是由無數人在相同時間段里從世界各地涌向北美的機票、車票和油箱消耗撐起來的。
如果你覺得這個結論已經足夠顛覆那些關于可持續體育的慣常敘事,那么研究者接著做的另一件事更直接。他們把這些排放的氣候成本全額轉嫁到門票上算了算:如果每一張球票都要為抵銷它背后的旅行排放買單,那么平均每張票需要額外加收114美元。這不是一張票漲價114美元,而是每一張票上額外背負的碳排放價格。
當然,研究者并不是說要給球迷的票面價格直接加上一個114美元的氣候稅。他們做這個換算的真正目的,是讓一個抽象的排放數字變得可以觸摸。就像你把一瓶水的碳足跡換算成開車走了多遠一樣,把一個幾百萬公噸的包裹落在每一個個體經驗中的那一下,才能讓人真正理解,原來“去現場”這件事的氣候代價,遠比我們感覺到的要重得多。
研究團隊緊接著把這個框架套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對象上:酷玩樂隊的2024年歐洲巡演。和世界杯那種橫跨三個國家、幾十座城市、持續數周的巨型賽事比起來,一場音樂巡演直觀上似乎輕量級得多。但研究者關心的是結構,不是體量。
酷玩這場巡演覆蓋了10座城市,演了32場,賣出190萬張門票。按照同樣的成本分攤邏輯,如果不采取任何減排措施,每張演唱會門票背后的氣候成本大約是11美元。11美元對114美元,這個比例本身看起來有些懸殊,但研究者特別強調,他們并不是在做直接比較。之所以把這兩個案例擺在一起,是因為巡演這件事給出了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指出了誰才是減排游戲里真正的“關鍵玩家”。
那就是粉絲自己。
酷玩樂隊為了減少演出本身的排放確實下了功夫。他們使用了移動電池系統,在某些場次靠太陽能和一塊可以收集觀眾跳躍能量的動能舞池來供電。這些技術動作聽起來很酷,也很符合公眾對于一支關心氣候的樂隊會怎么做的想象。但當研究者把減排效果掰開來測算時,一個令人意外的數字出現了:整個巡演期間實現的所有減排量中,大約98%并不是來自這些舞臺技術,而是來自粉絲自愿重新選擇出行方式。
也就是說,那些電池、太陽能板、跳舞發電地板在報告里可能占了一些篇幅,但在減排效果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真正把整場巡演的碳排放砍掉近一半的,是成千上萬的觀眾在買完票之后做的那個決定:是開車還是坐火車,是獨自上路還是拼車,是選最近的機場還是愿意繞一點路。
這個行為轉變之所以能發生,部分要歸功于酷玩團隊設計的一套輕巧的引導機制。他們為巡演配了一款專門的應用,粉絲可以在上面比較各種低碳交通方案,那些愿意選擇更環保方式到達現場的觀眾,還能獲得周邊的商品折扣。沒有罰款,沒有強制,沒有道德訓誡,只是給了大家一個選項——以及一點點甜頭。
結果就是,粉絲旅行產生的排放下降了48%。這個數據本身就足夠亮眼了,但它對整個巡演總排放的拉動效應更值得注意:結合其他配套措施,整場巡演的總體排放相比于一次典型巡演減少了46%,幾乎對半砍。這是一個放在任何減排場景里都值得認真討論的成績,而且它達成的方式不是靠某種尚未大規模量產的黑科技,而是靠一種可以被復制的行為引導邏輯。
所以,當研究者把世界杯的82%和酷玩巡演的減排48%放在同一個框架下面呈現出來的時候,他們其實講了一個結構類似但方向截然相反的故事。世界杯的案例展示的是一種默認狀態:當大型活動不主動干預粉絲的旅行行為時,出行排放會毫無懸念地膨脹為整個事件氣候賬單里最大的那項開支,大到讓其他運營環節的減排努力看起來像是往湖里扔了一顆石子。酷玩的案例則展示了一種干預后的可能:如果能更早地、更聰明地在“粉絲怎么來”這件事上設計選項,那么一個活動的碳足跡曲線是可以被大幅度壓低的。
研究團隊由此提出了一套用于決策的兩階段經濟框架。雖然目前在公開披露的信息中,這套框架的具體技術細節還沒有被全部展開,但從案例部分的推演邏輯已經可以看清它的核心思路:不再把大型活動的排放視為一種不可避免的背景成本,而是把它們當作一種可以通過設計來管理和分擔的成本——關鍵在于在活動規劃的最前端,就把出行排放的權重放到和票務、安保、贊助招商一樣高的優先級別上。
這里面其實還藏著一層對普通人的友好暗示。研究沒有要求任何人放棄旅行,沒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跨國觀賽的行為,更沒有說大家不該去看演唱會。它只是把賬單攤開,告訴你這頓大餐里哪道菜最貴,然后問了一個溫和的問題:既然已經有人試過,被證明存在一種方法能在不做犧牲感的前提下把這筆賬壓縮近一半,那我們下一次要不要也試試看?
114美元和11美元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的時候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不言自明的對話。世界杯是一場全球遷徙,酷玩巡演是一次區域流動,兩者體量不同,邏輯相通。那個相通的邏輯就是:在氣候議題里,“怎么去”可能比“去了以后做了什么”要重要得多。這不是一個反直覺的觀點,但它是一個容易被忽視的事實,因為人們天然更容易關注那些肉眼可見的東西——比如舞池里發光的發電板,或者球場頂棚上那幾排嶄新的太陽能電池板。
而此刻研究者想提醒所有人的是,真正值得盯著看的,其實是你看不到的那一部分,是幾百萬人在買機票時點擊確認鍵的那一瞬間。那個瞬間累加起來的東西,才是今天所有關于可持續大型活動的討論,真正應該聚焦的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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