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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股的題材炒作向來有自己的邏輯:故事跑在業績前面,預期先于基本面兌現。2024年秋天的銀之杰股價異動,便是這套邏輯的鮮明注腳。
2024年9月,銀之杰股價自7.74元的低位啟動,不足兩個月一度沖至66.5元的高點,區間最大漲幅超 800%。截至2026年7月20日收盤,公司股價報30.43元/股,盡管較歷史峰值回落近五成,但總市值仍有215億元。
撬動這輪狂飆的核心變量,是財經大V卓海杭的入局。憑借“狂龍十八段”的IP與“開盤啦”APP的流量資產,市場迅速拼湊出“行情工具引流+券商牌照變現”的成長路徑,將其對標東方財富,“小東方財富”的敘事快速擴散。
但市值狂歡的背面,是早已持續“殼化”的經營基本面。自2021年起,銀之杰已連續五年虧損,起家的金融IT業務全面萎縮,創始團隊逐年減持淡出管理層,整個公司的盈利基本盤,僅剩跨境電商一塊業務勉強支撐。
公司觀察拆解其轉型邏輯發現,被市場熱捧的“流量+牌照”商業閉環,從流量根基、產品基因、牌照控制到資金儲備,每一個環節都存在難以回避的硬傷。與東方財富“內容-社區-交易”的平臺型路徑不同,銀之杰所依賴的開盤啦APP本質上是一款工具型產品,兩者在用戶沉淀和商業轉化效率上存在基因層面的差距。這是市場對標敘事中最容易被忽略、卻最為根本的漏洞。
一個主業凋零的上市公司平臺,一個自帶散戶流量的財經IP,一個聽上去自洽的互聯網券商故事,三者湊到一起,催生出一場典型的A股題材盛宴。當市場情緒退去,所有靠預期撐起來的估值,終究要接受基本面的拷問。
財經大V的資本上位路徑
卓海杭在A股短線交易圈層并非無名之輩。作為“開盤啦”APP實控人,其以“狂龍十八段”的網名深耕財經社區多年,憑借行情復盤與交易分析積累了大量散戶擁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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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海杭主流社交平臺主頁截圖
公開資料顯示,卓海杭1980年出生,中山大學計算機專業大專學歷,持有廣州開盤啦網絡科技有限公司42.88%股份,任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長。
卓海杭入主銀之杰的路徑呈現出清晰的三步節奏。
第一步是股權入場。2024年9月13日,銀之杰三位實控人張學君、陳向軍、李軍與卓海杭簽署股份轉讓協議,以7.05元/股的價格向其轉讓4946.2萬股,占總股本7%,交易總價約3.49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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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后股權完成過戶,卓海杭躋身公司第三大股東。消息公布次日,銀之杰即收獲20cm漲停,隨后十個交易日內八天漲停,“小東方財富”的敘事開始在市場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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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之杰證券信息技術與服務業務運營主體
第二步是業務滲透。股權轉讓完成僅兩個月,卓海杭便以“企業發展顧問”身份入駐銀之杰全資子公司深圳銀之杰拓撲技術有限公司。該子公司在今年正式更名為“深圳開盤啦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并推出“開盤紅”APP,承接“開盤紅”用戶與流量,成為新證券信息業務的運營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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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盤啦VS開盤紅,主頁高度相似
第三步是人事換屆。2026年6月2日,銀之杰宣布董事會擴容,卓海杭出現在非獨立董事候選人名單中。盡管中途遭遇“被立案調查”傳聞沖擊,股價單日暴跌15.51%,卻并未阻擋人事更迭的步伐。6月18日,第七屆董事會第一次會議上,卓海杭正式當選公司董事長,任期三年。消息落地后,公司連續拉出兩個20cm漲停。
從協議受讓股權到業務滲透,再到執掌董事會,整個過程歷時21個月。卓海杭以3.49億元的初始投入,獲得了一家200+億市值上市公司的經營權,形成了創始團隊保留股權、但管理權讓渡的格局。賬面浮盈超過11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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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股東持續減持記錄
與新管理層步步上位形成對應的是創始團隊持續撤退。張學君、陳向軍、李軍三人,以及早期投資人何曄,2015年至今四人累計套現超19億元。此番股權轉讓后,三人雖仍為合計實控人,但管理權已實質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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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五年銀之杰業績變動情況
而此時交到卓海杭手中的,是一個基本面持續惡化的上市公司。年報數據顯示,2025年公司全年營收7.58億元,同比下滑12.08%;歸母凈利潤虧損1.33億元,這是自2021年以來連續第五年虧損,五年累計虧損規模達7.84億元。
分業務看,起家的金融信息技術業務營收僅5923萬元,同比大降36.15%,營收占比跌至7.81%,全年虧損4290萬元;移動信息服務業務營收2.78億元,同比下降31%,虧損3069萬元;唯一盈利的板塊是跨境電子商務,全年凈利潤3601萬元。
換言之,在市值沖上200+億的時刻,銀之杰本質上是一個靠跨境電商續命、傳統業務全面萎縮的上市公司平臺。所有的估值想象力,全部押注在卓海杭帶來的“流量+牌照”轉型故事之上。
針對前述核心問題,公司觀察以投資者身份聯系銀之杰,就“小東方財富”敘事的可行性、東亞前海證券的協同計劃等核心問題尋求回應。銀之杰證券部工作人員以“相關業務進展以上市公司官方公告為準”作答。
“散戶頂流”的變現天花板
市場愿意給一家連續虧損的殼公司200+億以上估值,核心敘事是復刻東方財富“行情軟件引流+持牌券商變現”的模式。
但這一對標存在一個根本性的邏輯漏洞——產品基因的錯位。
東方財富的崛起路徑是“財經門戶→垂直社區→基金銷售→券商交易”,其核心壁壘在于長達十余年積累的財經內容生態和用戶社區,用戶粘性來自于信息獲取和社交需求,交易只是這個生態的終點站。
而開盤啦的起點和終點都是交易工具。用戶打開它看龍虎榜、查資金流向,用完即走。前者是平臺,后者是工具;平臺沉淀用戶資產,工具只滿足即時需求。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商業基因。
一位頭部券商非銀首席分析師對公司觀察表示,純工具屬性的證券APP,用戶粘性與商業變現能力普遍弱于綜合型金融平臺;單一工具類產品多為“用完即走”的使用邏輯,用戶資產沉淀難度大,向金融業務導流的轉化效率也相對有限。
多位業內人士在溝通中均認為,從產品基因來看,工具型產品與平臺型產品之間存在本質差異,這可能是比流量規模更根本的制約因素。
在多方宣傳口徑中,開盤啦被描述為“散戶圈頂流”,擁有“累計千萬級下載、百萬月活”,甚至有說法稱其“日活數百萬,位列行業前三”。然而第三方數據機構的監測結果與之存在明顯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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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易帆千觀公眾號截圖
易觀千帆發布的證券類APP月活排名顯示,第一梯隊同花順、東方財富、大智慧月活均在千萬級以上;第二梯隊雪球、騰訊自選股在300萬-400萬區間;開盤啦從未進入行業前二十公開榜單。
一位接近第三方數據機構的人士向公司觀察透露,開盤啦的月活數據與頭部產品存在數量級差距,但在短線交易這一垂直細分領域,其用戶集中度相對突出。換言之,開盤啦在短線交易圈層具備一定知名度,但用戶群體相對垂直小眾,泛財經用戶的覆蓋規模與行業頭部平臺存在量級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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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財富與開盤啦首頁對比
公司觀察實測相關產品發現,其核心模塊包括龍虎榜、資金流向、題材復盤、情緒指標等,功能高度聚焦短線交易工具,但與東方財富相比,內容生態豐富度差距顯著。開盤啦缺乏完整財經資訊體系、社區互動氛圍薄弱、基金理財等增值服務幾乎空白。
業績數據印證了這一判斷。銀之杰2025年年報顯示,新發展的證券信息技術與服務業務全年凈虧損3533.16萬元,與其承載的“第二增長曲線”預期形成反差。
除了規模與產品的局限,合規門檻是變現端另一重約束。證券信息服務屬于強監管領域,開展證券信息增值服務需持有證券投資咨詢牌照,全國持牌機構僅70余家,審批已基本停滯。東方財富、同花順等頭部平臺均持有完整牌照,而目前相關產品僅提供行情數據和資金流向工具,尚未涉足付費投顧領域。
疊加證券工具賽道已是高度紅海,頭部玩家壁壘深厚,僅憑“龍虎榜”“情緒指標”等差異化功能,很難撬動存量用戶習慣。卓海杭的個人IP能帶來初始流量,但長期留存和增長仍依賴產品力。
商業閉環的核心硬傷
如果說流量是故事的上半場,證券牌照就是下半場變現的關鍵。但銀之杰手中唯一的券商股權,遠不足以支撐“流量-變現”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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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前海證券股權結構
銀之杰僅持股東亞前海證券26.1%的股權,位列第二大股東。第一大股東東亞銀行持股49%,晨光控股持股20%,前海金控持股4.9%。東亞前海證券官網明確標注:公司無控股股東、無實際控制人。
這意味著,銀之杰對東亞前海證券在法律意義上沒有控制權,也沒有業務主導權。即便APP積累了用戶想要導流開戶,也需要與其談判合作條款,導流效果、傭金分成、用戶運營權均不受上市公司控制。當然,作為第二大股東,銀之杰在董事會擁有席位,對重大事項具有一定影響力,但這距離市場故事中所暗示的“掌控一張券商牌照”相去甚遠。
一位私募基金負責人告訴公司觀察,26%的參股比例,本質上就是個財務投資者。東方財富當年是100%收購西藏同信證券,完全掌握牌照和經營自主權,才能把流量高效變現。參股的話,中間隔著一層談判,利益分配要博弈,業務協同很難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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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前海證券持續虧損
東亞前海證券本身的經營狀況也堪憂。財報數據顯示,該券商已連續多年虧損:2021年虧損5754萬元、2022年虧損1.64億元、2023年虧損1.78億元、2024年虧損1.46億元,2025年虧損約6000萬元。截至2025年末,公司凈資本規模僅十多億元,在全行業排名靠后。
有觀點認為,銀之杰可以直接收購一張券商控股權,但資金壓力讓這條路幾乎走不通。近期大通證券51.59%控股權司法拍賣案例顯示,標的評估價43.29億元,兩次流拍后三拍降價至32億元成交。即便按打折后價格計算,獲得一張中小券商控股權也需要30億元以上資金。
而銀之杰2026年一季報顯示,公司期末貨幣資金僅2.56億元。定增融資雖理論上可行,但在連續虧損的基本面下,能否獲得監管批準、能否找到認購方,都存在不確定性。
這一組對比值得關注:市場給予銀之杰估值溢價的核心前提是“能拿到券商牌照的控制權”,而現實是,已持有的參股權無控制權,要另買一張牌照至少需要30億元,但上市公司賬上現金僅有2.56億元。
前端流量規模存疑、粘性不足,后端牌照無控制權、經營孱弱,收購新牌照又缺乏資金支撐,“流量-牌照”的商業閉環從入口到變現的每一環都存在硬傷。
散戶扎堆進場,IP估值終迎基本面拷問
伴隨著股價的劇烈波動,銀之杰的股東結構也在發生深刻變化。
股東戶數數據顯示,2026年6月18日卓海杭當選董事長前后,公司股東戶數約8.03萬戶;到6月30日,股東戶數已增至10.7萬戶,短短十幾天增加2.67萬戶。戶均持股數量由8795股降至6886股,籌碼呈現明顯的分散化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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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股東數量急劇增加
籌碼分散化通常被市場解讀為機構派發、散戶接籌的信號。回顧2024年9月卓海杭首次入股后的那波拉升,同樣呈現出這一規律:2024年9月13日,銀之杰股東數僅4.76萬戶;到9月30日增長至10.16萬戶;到11月8日,已增至18.16萬戶。短短兩個月,股東戶數增加逾13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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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股吧、社交媒體上,可見大量投資者表達“跟著龍大買”“相信龍大的格局”等言論。其決策依據似乎已從公司基本面,切換到了對個人IP的信任。前述私募基金負責人認為,大V直接擔任上市公司董事長、粉絲大規模進場接盤的案例在A股仍屬少見,本質上是社群影響力在二級市場的一種延伸。
問題在于,這種由個人IP支撐的股價估值可能較為脆弱。一旦預期落空或市場環境變化,股價可能面臨較大波動。
站在當前時點回望,銀之杰的劇本并不新鮮。一個主業凋零的上市公司平臺,一個自帶流量的資本玩家,一個動聽的轉型故事,三者相遇便催生出一場市值狂歡。區別在于,這一次的核心角色不再僅僅是游資與機構,還包括一個擁有大量粉絲的財經大V。
7元到67元的暴漲,見證了市場的狂熱;而從高位回落的風險,也是投資者需要直面的現實。當市值與基本面嚴重脫節,當投資決策高度依賴于對單一個人IP的信任,這種股價均衡的可持續性存疑。高位進場的投資者,或需重新審視其風險與回報的匹配度。(文 | 公司觀察,作者 | 周健 ,編輯 | 曹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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