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洲散文集《小城紀事》與《小城舊事》文本演進比較談 | 金一川

《小城舊事》是徐景洲早年散文集《小城紀事》的未刊增訂擴充本。2003年《小城紀事》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付梓，全書兼容懷舊散文、現(xiàn)實散文兩大板塊，其中懷舊篇目僅五十余篇；時隔十余年，作者深耕故土記憶，刪去全部現(xiàn)實題材文字，只留存、擴容懷舊書寫，最終打磨出純憶舊書稿《小城舊事》，篇目增至一百二十余篇，重新規(guī)整為環(huán)境篇、物事篇、生活卷、人物卷四大專輯。相較初版，增訂本回憶視野更深、生活肌理更廣，對運河邳州老城的風物、人事、時代記憶做全方位打撈，在體量、結(jié)構(gòu)、敘事厚度上實現(xiàn)質(zhì)的躍升。全書摒棄宏大敘事與華麗辭藻，以親歷者平視的私人口吻打撈城市集體記憶，兼具地方史料、民俗記錄雙重價值；層次豐富的市井人物群像、獨樹一幟的鄉(xiāng)土口語語言、立體完整的空間敘事，三者交織，構(gòu)筑起作品獨一無二的文學質(zhì)感。

一、版本迭代：從雜糅紀事到純粹鄉(xiāng)愁的提純

對比2003年版《小城紀事》，《小城舊事》的修訂思路清晰可見，完成三重核心升級：

第一，題材提純。舊作兼顧現(xiàn)實觀察與舊日回憶，新舊內(nèi)容雜糅，懷舊文字只是其中一部分；增訂版徹底剝離現(xiàn)實散文，整本書稿專一聚焦上世紀五十至八十年代邳州老城往事，敘事焦點高度集中，鄉(xiāng)愁主線貫穿始終，情感濃度更為純粹。

第二，體量擴容。懷舊篇目從五十余篇擴充至一百一十四篇，篇幅翻倍增長，大量舊版未曾觸及的街巷地標、吃食玩物、市井小人物、少年往事被補充進來，許多碎片化記憶單獨成篇，過往一筆帶過的細節(jié)得以完整鋪陳，小城生活的邊角縫隙盡數(shù)被文字填滿。

第三，體例重構(gòu)。《小城紀事》無清晰板塊劃分，文章自由散雜；《小城舊事》按照空間、器物、個人成長、市井人物四大邏輯，劃分環(huán)境篇、物事篇、生活卷、人物卷四大專輯，由外到內(nèi)、由物到人、由景及情層層遞進，形成一套完整、有序的老城記憶體系，從零散隨筆升級為體系化的小城精神地方志。

十余年間作者不斷回望故土，隨著年歲增長，對童年、少年、父輩鄰里與舊時代的體悟愈發(fā)厚重，回憶不再是淺層懷舊抒情，而是帶著歲月沉淀的審視與共情，書寫深度、廣度遠超前作。

二、空間敘事：一座運河小城的立體精神地圖

全書以環(huán)境篇為敘事骨架，把大榆樹街、十字街口、人民劇場、文化館、高臺子等老城地標逐一拆解。每一處空間都不是單純景物，而是承載時代褶皺的敘事容器。作為城市根脈的大榆樹街，串聯(lián)明代移民傳說、日寇“恨日井”、當代紀念園重建，一條街道寫盡邳州由村落、集鎮(zhèn)到現(xiàn)代化城市的百年蛻變；十字街口則是時代晴雨表，和平年代百貨、書店、飯店商賈云集，煙火蒸騰；特殊年代淪為批斗、武斗、游行的政治舞臺，火燒書籍、焚毀戲服、兩派爭奪宣傳陣地等細節(jié)冷靜克制，不刻意渲染苦難，卻道盡時代荒誕。

作者始終以孩童行走動線串聯(lián)整片街巷，大眾飯店的豆香、回民飯店的牛羊肉膻、三角汪的水草腥氣彼此交織，靜態(tài)地名化作流動的生活長卷。行文冷暖共生，鄰里幫扶的溫情與運動帶來的動蕩、物資匱乏的窘迫同步呈現(xiàn)，拒絕美化過往的懷舊濾鏡，還原真實厚重的小城底色。依托增訂新增的數(shù)十篇街巷散文，許多舊版一筆帶過的冷門場所（平馬車社、莊樓老黨校、楊樹行、公廁等）獨立成篇，完整補全了老城空間版圖。

三、物事書寫：微物為媒，鋪展平民生存肌理

物事篇是全書血肉，鍋餅、臭鹽豆子、干電池、迪迪幾、馬鞭等吃食、玩物、日用器具，皆以小切口剖開計劃經(jīng)濟年代底層民眾的生存圖景。這一板塊絕大多數(shù)篇目為修訂新增，是舊版《小城紀事》缺失的民俗寶庫。飲食書寫滿蘇北運河地域特色：山芋干是全年主食，魚湯泡煎餅、貼鍋喝餅是民間盛宴，腌臭鹽豆子藏著匱乏年代的生存智慧；童年玩物寫盡貧瘠歲月里少年的浪漫，廢電池、舊煙盒、蜘蛛網(wǎng)皆能化作玩具。器物的興衰更替——馬車被機動車取代、土煤爐換成蜂窩煤，不動聲色勾勒社會轉(zhuǎn)型，以微觀物象映照宏大時代變遷。海量細碎風物的補充，讓小城日常煙火變得可觸可感。

四、眾生圖譜：分層立體的小城人物形象群

《小城紀事》中人物多穿插于散文，篇幅短、形象單薄；《小城舊事》專設獨立《人物卷》，同時在環(huán)境、生活、物事各篇擴充大量人物細節(jié)，搭建起分層完整的市井眾生相，可分為四類典型形象，人人有溫度、個個有棱角，擺脫扁平化標簽，兼具時代烙印與人性本色。

（一）溫情市井手藝人

縫紉社恩燕老爺、照相館金大、大眾飯店蔡姨、回民飯店宰牛匠臘月、馬車夫維新叔是這一類代表。他們身懷謀生手藝，待人寬厚，對孩童格外心軟：恩燕老爺總把彩色畫筆、線軸贈予“我”；熬豆汁的蔡姨特意給“我”舀濃稠底湯；照相館金大免費為街坊孩子拍攝畢業(yè)照。宰牛匠臘月身上兼具市井粗獷與時代裹挾下的身不由己。作者不神化、不矮化底層勞動者，以一碗豆、一根鞭、一張照片勾勒溫潤人性。

（二）基層公職與文教知識分子

以母親（躍進街道主任）、兩位胡老師、文化館文藝教師、老縣長李清溪、縣醫(yī)院老紅軍院長為核心。母親勤懇操持街道事務，運動中卻慘遭批斗；教師們堅守教育與文藝，卻屢遭沖擊；兩代縣長一心建設小城，一生功績在特殊年代輕易被抹殺。人物自帶矛盾與悲劇性，承載一代人的理想與委屈，充滿歷史悲憫感。

（三）少年群像

以第一人稱“我”為核心，串聯(lián)一眾街坊玩伴。“我”兼具孩童頑劣與嗜書如命的敏感心性，翻墻看戲、貨場拾荒、下鄉(xiāng)下放的成長軌跡，是五十至七十年代小城少年的集體縮影。新增多篇少年紀事，豐富了孩童嬉鬧、求學、勞作、游行等生活細節(jié)，沖淡時代壓抑，為文字注入鮮活底色。

（四）邊緣特殊人物

回民街坊、下放知青、舊時地主、大鼓書藝人構(gòu)成邊緣群體。作者客觀平視這一批時代夾縫中的普通人，不貼善惡標簽，如實記錄他們的習俗、生計與遭遇，完整還原多元民間生存圖景。

全文統(tǒng)一以細節(jié)白描塑造人物，不靠長篇鋪敘，一件小事、一句對話立住形象，人性復雜真實，告別單一好壞二元劃分。

五、獨樹一幟的鄉(xiāng)土口語語言美學

《小城舊事》最鮮明的藝術(shù)標識是極具地域辨識度的鄉(xiāng)土口語體系，相較于早年《小城紀事》，增訂本語言打磨更純熟，鄉(xiāng)土表達運用更自如，四層特質(zhì)相輔相成：

1.原生方言入文，留存運河市井肌理

大量邳州本土口語、民間俗語自然融入行文，“攪乎”“巧糧”“迪迪幾”“門后擱不住迪迪幾”等原生詞匯原汁原味，不刻意書面化轉(zhuǎn)譯，泥土煙火氣息撲面而來，同時兼顧通俗，不堆砌生僻土話，平衡民俗記錄與閱讀流暢度。

2.極簡白描，藏情于細節(jié)，拒絕刻意煽情

全書極少直抒胸臆，悲歡盡數(shù)藏客觀細節(jié)。寫批斗縣長只描摹佝僂身形，寫鄰里善意只一處舀豆的小動作，平淡文字暗流涌動，留白充足，共情力綿長。

3.語調(diào)靈活切換，形成文字張力

寫童年多用輕快短句，描摹苦難與離別則句式沉緩；比喻全部取自民間日常，通俗鮮活，畫面感極強。

4.記憶式散淡行文，松弛如鄰里閑談

行文跟隨回憶自然游走，看似隨筆散漫，內(nèi)核緊扣尋根鄉(xiāng)愁，褪去早期散文刻意的謀篇匠氣，老年回望的松弛感更加突出。

六、作品多重文學與社會價值

1.版本文獻價值**：作為《小城紀事》增訂未刊稿，《小城舊事》是作者鄉(xiāng)愁書寫的集大成版本，刪繁提純、擴容重構(gòu)的修訂軌跡，清晰呈現(xiàn)作家十余年鄉(xiāng)土書寫的心路歷程，具備文本對照研究價值；

2.地方民俗史料價值**：一百二十余篇純懷舊文字完整留存蘇北運河城鎮(zhèn)建筑、飲食、老行當、民間游戲、方言俗語，填補地方志缺失的平民生活記錄；

3.歷史文本價值**：以底層微觀視角還原計劃經(jīng)濟、特殊年代、知青下放等歷史階段，彌補宏大敘事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忽略；

4.文學范本價值**：提純的懷舊主線、系統(tǒng)化四卷結(jié)構(gòu)、鮮活人物群像、地道鄉(xiāng)土語言融為一體，為蘇北地域憶舊散文提供成熟創(chuàng)作范本。

結(jié)語

從2003年兼顧現(xiàn)實與回憶的《小城紀事》，到十余年后百二十篇純粹懷舊的《小城舊事》，徐景洲完成了一場漫長的記憶打撈與文字提純。舊作中零散的懷舊片段，在增訂書稿里生長為體系完整、肌理飽滿的小城長卷。全書動人之處，一半來自街巷風物，一半來自鮮活市井眾生，更依托地道鄉(xiāng)土口語作為文字載體。作者不用華麗辭藻粉飾鄉(xiāng)愁，以白描刻畫各行各業(yè)普通人，用邳州本土口語還原半個世紀前的運河老城。在老城拆遷、鄉(xiāng)土記憶日漸消散的當下，這部集大成的增訂書稿，既是作家個人沉淀半生的鄉(xiāng)愁獨白，更是一代運河百姓永久留存的集體文字檔案。

《小城舊事》內(nèi)容提要

驀然回首，憶海翻波。少年往事，歷久彌新。質(zhì)樸無華的文字，娓娓而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發(fā)生在小縣城里的一段段難忘往事，再現(xiàn)市井生活千姿百態(tài)，還原街市獨特民俗風情，尋覓少年夢想，抒寫濃濃鄉(xiāng)情。妙趣橫生，厚重雋永，引人入勝，回味綿長。是個人成長實錄與小城歷史側(cè)記，是時代社會巨變縮影。

目錄

1、書之最

2、四角號碼新詞典

3、書是我的親人

4、偷書

5、大眾飯店

6、回民飯店

7、糧店

8、米油

9、喝餅子

10、夾子餅

11、鍋餅

12、魚湯泡爛煎餅

13、臭鹽豆子

14、野餐

15、山芋干子

16、吃山芋

17、推磨

18、啃骨頭

19、過年

20、端午節(jié)

21、拾柴火

22、茶爐子

23、燒爐子

24、烤爐子

25、燒火

26、釣魚竿

27、捉鱉

28、捉魚

29、捉蜻蜓

30、蒲

31、打果子

32、面魚兒

33、排隊

34、貴族游戲

35、看“白電影”

36、玩槍

37、鞭子

38、吸鐵石

39、響巴

40、迪迪幾

41、打元寶

42、水槍

43、惡作劇

44、塑料金魚錢包

45、吸煙

46、家院子中的戰(zhàn)斗

47、干電池

48、路燈下

49、自行車

50、機動車

51、打水

52、看電視

53、鬧地震

54、劃地圖

55、捉虱子

56、賣錢

57、夏夜納涼

58、足球緣

59、放蜂子

60、第一次打工

61、笑臉狂哭傲暴打

62、洗澡

63、父親的軍裝

64、偷毛氈

65、國慶大游行

66、兩張畢業(yè)照

67、破鞋

68、打人是地主

69、跑反

70、挖地道

71、地道的悲劇

72、小秘密

73、斗反動分子

74、參加紅衛(wèi)兵

75、革命愛情

76、斗私批修

77、父親的京胡

78、王者之師

79、陳永清老師

80、瞎子配鎖

81、綽號

82、誰說我是叛徒

83、小名

84、勁疙瘩

85、兩個老地主

86、兩個老頭之死

87、二小

88、夜半琴聲

89、奶姆

90、小保姆

91、全哥

92、喊“媽”叫“娘”

93、十字街口

94、人民劇場

95、縫紉社

96、曙光照相館

97、美容理發(fā)店

98、黑風口

99、老貨場

100、運河小學

101、三角汪

102、大操場

103、總工會

104、平馬車社

105、幼兒園

106、老菜市

107、大鼓場

108、楊樹行

109、公廁

110、運河老大橋

111、文化館

112、縣醫(yī)院

113、高臺子

114、街道

后記

作者徐景洲簡介：退休媒體人。主任編輯職稱。“首都市民學習之星”稱號獲得者。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明清小說研究會員。出書多部，代表作《讀破金瓶梅》，省級以上報刊發(fā)文大量，幾十篇被轉(zhuǎn)載或入選大中專教材，網(wǎng)絡長篇小說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