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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拎著兩個饅頭和一袋咸菜,一腳踩進三樓拐角那攤水漬上。
不是水,是油,混著不知道誰打翻的醬油,滑得站不住人。
我扶著墻剛站穩,就看見周雅楠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腳邊甩著高跟鞋和散落的雞蛋黃。
她咬著嘴唇沒喊疼,但我看見她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我蹲下去扶了她一把,就這么一個動作,后來差點毀了我的日子。
也讓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一個大男人跪在地上,捧著房本求我收下。
01
我叫程冬生,在城南的機械廠干了二十年,車工。
一個月工資四千二,加上加班費能到五千出頭。女兒程婷在省城讀大二,每個月生活費就要一千五。刨去房租、水電、吃喝,攢不下幾個錢。
我們住在老城區的職工宿舍樓,六層,沒電梯。
那天我下夜班,到家樓下已經快九點了。
路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照著單元門口,亮一塊暗一塊的。
我捏著鑰匙剛要開門,隔壁單元的老李頭拎著垃圾袋出來,看見我就喊:“小程,電梯壞了,你爬樓梯吧。”
我應了一聲,心想反正也就五樓。
老式樓梯間燈也壞了大半,只有每層拐角那盞燈亮著,黃蒙蒙的。樓道里堆著誰家的舊紙箱、破自行車,走起來要側著身子。
三樓的燈也壞了。
我剛拐過彎,腳下“滋溜”一聲,差點摔個四仰八叉。
低頭一看,地上好大一灘油,混著黑乎乎的醬油,還能看見碎雞蛋殼和蛋清。
不知道是哪家買的雞蛋摔了沒收拾。
我扶著墻站穩,剛想罵一句,就看見拐角蹲著個人。
是周雅楠,住我樓下四樓的。她穿著牛仔褲和米色外套,腳上的高跟鞋甩出去一只,旁邊躺著散落的購物袋,菜葉子、雞蛋液、醬油瓶滾了一地。
她坐在墻根,一只手撐著地,另一只手捂著腳踝,臉白得沒有血色。
“小周?”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程哥……”
我蹲下去,看見她腳踝已經腫起來了,紅彤彤的,像發面饅頭。
“怎么摔的?”
“踩到油了……”她說話聲音都在抖,“我……我站不起來。”
我看了眼地上的東西,嘆了口氣,先幫她把高跟鞋撿回來,又把散落的東西一樣一樣裝回購物袋里。
雞蛋全碎了,醬油也灑了大半,菜葉子上糊得到處都是油。
“去醫院看看吧。”我說,“這樣不行。”
她搖頭,聲音很小:“不用……我回去揉揉就好。”
“你這腳腫成這樣,萬一是骨頭傷了怎么辦?”
她還是搖頭,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沒辦法,伸手去扶她。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我托著她的腰,她單腳站著,一跳一跳地往樓梯上挪。
四樓她家門口,我放下她,讓她靠著墻站好。
“自己能開門嗎?”
她點點頭,從口袋里摸出鑰匙,手還在抖,試了兩下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屋里黑漆漆的,沒開燈。
“你老公呢?”我問了一句。
“出……出差了。”她低著頭說。
我沒多問,幫她把購物袋拎進門口,轉身就走。
“程哥……”她在背后叫了一聲。
我回頭。
“謝謝您。”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說了聲沒事,就走了。
回到家,我把饅頭和咸菜放在桌上,倒了杯水。坐在床邊,想了想剛才的事,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周雅楠住在樓下四樓,一年多了,我見過她幾回。
每次都是低著頭進出,不怎么跟人打招呼。
有兩次她抱著孩子,見了我就勉強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文文靜靜的,不愛說話。
她老公我在樓道碰見過幾次,高高瘦瘦的,穿得挺體面,看著是做生意的。兩個人站一起,倒是般配。
我也沒多想,洗了把臉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被砸門聲震醒了。
那聲音像要把門板砸穿了一樣,“咚咚咚”的,震得墻壁都在顫。
我披著外套去開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只手就伸進來,把門狠狠推開了。
薛麗娟站在門口。
她穿著大紅色的羽絨服,頭發盤在腦后,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像要吃人一樣。她身后站著周雅楠,低著頭,還是昨晚那副樣子,脖子縮在衣領里。
“就是你是不是?”薛麗娟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到,“就是你推的我閨女?”
我腦子還是懵的:“什么?”
“你還裝傻!”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昨天是不是你把我閨女推到地上摔了的?她現在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至少要躺三個月!八萬塊!你賠不賠?”
我被她扯得踉蹌了一步,后背撞在墻上。
“嬸子,你聽我說……”
“說什么說?”她松開我的衣領,轉身拉住周雅楠,“你告訴他,是不是他推的你?”
周雅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清她是愧疚還是害怕,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什么都沒說。
又低下了頭。
02
我被薛麗娟堵在門口罵了快一個小時。
她的嗓門大,整棟樓都被驚動了。對門劉燕姐開門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這架勢,又縮了回去。樓上樓下也有人探頭,沒人過來勸,都在小聲議論。
我站在門口,后背貼著墻,一句話都插不上。
薛麗娟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診斷書,甩在我臉上:“你自己看看!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住院!你賠不賠?”
我撿起診斷書看了看,確實是周雅楠的名字,醫院蓋了章。但我越看越不對勁,日期不對,是摔跤前一天開的。
“嬸子,”我說,“這診斷書是昨天的日期,小周摔倒是昨晚的事……”
薛麗娟愣了一下,臉一下子漲紅了:“你還有理了是吧?你推了人不認賬還敢看日期?我告訴你,我閨女本來就有老腰病,你一推把舊傷加重了,這錢你就得賠!”
我被她氣得有點上頭,但還是壓著脾氣:“嬸子,我沒推她,我是看她摔在地上,好心扶起來的。”
“你扶她?”薛麗娟冷笑一聲,“誰看見了?誰能證明你是扶她還是推她?”
“三樓拐角那灘油,你們去看……”
“看什么看?”她根本不給我說完的機會,“你一個大男人,我閨女一個人走樓梯,你走過她身邊,她摔了,不是你推的是誰?”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周雅楠全程站在薛麗娟身后,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我看了她好幾次,希望她能開口說一句公道話,但她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縮在母親身后,眼皮都不敢抬。
薛麗娟罵夠了,丟下一句:“我給你三天時間,八萬塊,一分不能少。不給錢我就報警,我還要發朋友圈,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說完,她一把拽著周雅楠下了樓。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里堵得慌。
早飯也沒吃,就坐在床邊發呆。
中午,劉燕姐來敲門。她端著一碗面條,看見我那副樣子,嘆了口氣:“老程,別往心里去。那薛麗娟,整棟樓誰不知道她啊,有名的潑婦。”
“可她閨女也沒說話。”我說。
劉燕姐搖搖頭:“小周那人,你也別指望她。她媽說什么就是什么,她從來不敢頂嘴。”
“那也不能冤枉人吧?”
“老程啊,”劉燕姐壓低聲音,“我告訴你,小周她老公盧子安,前兩天剛從外地回來,兩口子不知道為啥吵了一架,摔了不少東西。你說這節骨眼上小周摔了,她媽當然要抓住機會訛一筆了。”
我沒說話。
“再說了,”劉燕姐咬著嘴唇,“盧子安最近生意好像也不太順,我聽說有債主上門要過錢。”
“他做什么生意?”
“建材吧,我也不太清楚。”劉燕姐把碗塞到我手里,“你先吃點東西,別餓著。那八萬塊,你也別想著賠,她拿不出證據,報警也不怕。”
我接過碗,一口一口吃著面條,但心里還是堵。
晚上刷手機,發現小區業主群里炸了鍋。
薛麗娟在里面發了一條長文,說我是“樓道惡鄰”
“故意推倒老人”,還配了一張周雅楠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后面跟著幾十條語音,全是她罵人的。
有人替我說了兩句話,被她連著罵了好幾條。
我關了手機,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去廠里上班,工友們都知道了。有人當面問我是不是真的,有人背地里議論。車間主任老劉把我拉到一邊:“冬生,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我沒推她。”
“我知道你沒推,但她這樣鬧,對你名聲不好。要不……賠點錢算了?”
“賠什么賠?”我有點急了,“我沒做錯事,憑什么賠?”
老劉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站在銀行門口,掏出存折看了看。三萬二,加上女兒的伙食費,勉強湊到三萬五。八萬,差得遠。
我揉了揉臉,把存折塞回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下單元門口,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那里抽煙。
是盧子安。
他穿著灰色夾克,頭發有點亂,眼眶發紅,像是沒睡好。看見我,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煙掉在地上,又彎腰撿起來。
“程哥……”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我站住了,看著他。
“雅楠的事……對不起。”他說,“我媽那個人,脾氣急了點,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沒推你老婆。”我盯著他說。
“我知道。”他點點頭,“雅楠跟我說了,是你扶她的。”
“那你還讓你媽來鬧?”
盧子安沒說話,低頭抽了一口煙。
“你老婆的診斷書是前天的,還沒摔就已經開好了。”我又說了一句。
盧子安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很復雜,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哥,這事……我會處理的。你給我點時間。”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問什么。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消失在拐角,總覺得他有心事。
但那會兒我沒多想,只當成是他家里鬧矛盾,嫌煩。
03
第三天早上,薛麗娟又來了。
這次不是她一個人,還帶了一個中年男人,瘦瘦的,戴著金絲眼鏡,夾著公文包。
薛麗娟站在門口,叉著腰:“程冬生,我再問你最后一次,八萬塊,你拿不拿?”
“我沒推你閨女,一分錢都不會給。”我硬著頭皮說。
“好!好!”薛麗娟氣得臉都白了,“你不給是吧?老吳,報警!”
那個中年男人掏出手機,真的報了警。
我站在門口,心里反而踏實了。報警好,報警了,警察來了,我反而能把話說清楚。
不到半小時,一輛警車停在樓下。兩個民警上來了,其中一個年輕的是我認識的,姓張,以前來過小區處理過鄰里糾紛。
小張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程師傅,怎么又是你?”
“我攤上事了。”我說。
薛麗娟搶著把事情說了一遍,添油加醋的,聽得我直想笑。小張聽著,一直在點頭,也沒打斷她。
等她說完,小張轉頭問我:“程師傅,你怎么說?”
“我沒推她,我是扶她。那天電梯壞了,我走樓梯,看見她摔在三樓拐角……”
“你胡說!”薛麗娟打斷我,“不是你推的,你為什么要扶她?你跟她很熟嗎?你一個大男人,大晚上在樓道里跟她待一塊,你安的什么心?”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你這人怎么這么說話?”我也有點急了,“我幫個人,還幫出錯來了?”
“好了好了,”小張抬手打斷我們,“這樣,咱們先去調監控,看看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們去了物業辦公室。
小區的監控都在一樓值班室的電腦里存著,只能保存七天。物業經理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掏出鑰匙開門,調出三樓拐角的監控。
畫面灰蒙蒙的,但能看清。
晚上八點五十三分,周雅楠拎著購物袋走上樓梯,在三樓拐角踩到那灘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后仰,摔在地上。購物袋脫手,東西散了一地。
然后是我出現,蹲下去,扶她起來,幫她撿東西。
全程,我沒有碰她,沒有推她,沒有任何過分的動作。
“看見沒有?”我指著屏幕,“我是扶她的,不是推她的。”
薛麗娟盯著屏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這……這也不一定,說不定你之前就推了……”
“嬸子,”小張打斷她,“監控拍得很清楚,程師傅確實沒有推你閨女。再說了,樓梯間就一個攝像頭,從程師傅進畫面到走,他一直在這個角度,不可能做了什么你看不到。”
薛麗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完了。
但小張沒急著關監控,他往前倒了一下時間,想看看周雅楠是什么時候上樓的。
畫面繼續往回倒。
八點四十分,周雅楠還沒出現。八點三十五分,一個男人先上了樓梯。
那個男人穿著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臉。他走到三樓拐角,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三十秒后,周雅楠出現了。她看見那個男人,停了下來。
兩個人站在那里說了幾句話,距離很近。
然后,黑衛衣男人轉身快步走了。周雅楠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才繼續往上走。
走了兩三步,踩到油,摔倒。
整個畫面看起來,那灘油不是意外灑的,周雅楠也不是被嚇到才摔倒的。她摔倒的動作,看起來有點不自然,像是知道腳下有油,但還是踩了上去。
或者說,往那灘油的方向倒了下去。
“這個男人是誰?”小張問。
薛麗娟立刻搖頭:“不認識,不認識!”
但她說話的語速太快了,臉上的神情也不是疑惑,而是慌。
我看著屏幕,后背一涼。
那個黑衛衣男人,我見過。
有幾次在小區門口看見盧子安和一個男人說話,就是他。當時我沒在意,以為是朋友。
但現在想起來,他們兩個說話的樣子,不像是朋友在聊天。
倒像是那個男人,在跟盧子安說些什么,而盧子安,一直在搖頭。
小張把監控拷貝了一份,對薛麗娟說:“嬸子,這事我看清楚了,程師傅是清白的。你要是還覺得自己有理,可以去派出所報案,我們繼續查。但你要是再上門鬧,那就要按尋釁滋事處理了。”
薛麗娟氣得臉都綠了,但當著警察的面,不敢鬧了。
她拉著周雅楠走了,走之前回頭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我站在物業辦公室門口,看著小張收拾東西。
“小張,那個男人……”
“程師傅,”小張回過頭,壓低聲音,“我建議你最近多長個心眼。那個男人,我查了一下,是盧子安的堂弟,叫盧子豪。去年剛出獄,因為什么進去的,我就不說了。”
“出獄?”我吃了一驚。
“嗯。”小張點點頭,“這事你別往外說,我先查查。”
他走了,我一個人站在樓下,腦子里亂糟糟的。
周雅楠摔倒前見了盧子豪,然后摔了,薛麗娟拿著提前開好的診斷書來訛我。這事怎么看都不簡單。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盧子安在樓下的樣子,那雙眼睛,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我正要上樓,手機響了。
是程婷打來的。
“爸,你沒事吧?”她聲音有點急,“我媽給我打電話,說你被人訛上了?”
我心里一沉:“你媽?她怎么知道的?”
“她說看見朋友圈了,整個小區都知道了。她說你活該,誰讓你多管閑事……”
我前妻,離婚十年了,跟程婷也不怎么聯系。但她還住在我們以前的老房子里,那個小區離這不遠,可能有人在兩個小區都有熟人,傳過去了吧。
“沒事沒事,已經解決了。”我說,“你好好上學,別操心。”
“爸,”程婷停了一下,“你真的扶了那個人嗎?”
“扶了。”
“那就好。”她聲音軟了一點,“爸,你做得對。別因為這種破事,以后不敢做好事了。”
我鼻子一酸,沒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你爸沒那么容易被打倒。”
掛了電話,我上了樓梯。
走到三樓拐角,那灘油還在,已經干得差不多了。我看了一眼地上,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這灘油的位置太巧了,就在拐角正中央,任何人走過去都躲不開。
誰灑的?
周雅楠自己灑的?
還是那個盧子豪,下午來過?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心里亂成一團。
但那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遠不止是訛錢這么簡單。
真正的麻煩,從那天晚上才剛開始。
04
晚上,我剛躺下,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的。我接起來,里面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
“喂?”
還是沒人說話。
我正要掛,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程冬生,管好你自己的事,別瞎摻和。”
電話就掛了。
我愣住了,心臟砰砰跳了兩下。拿著手機反復看了看那個號碼,回撥過去,關機了。
這絕不是打錯電話。
我坐在床邊,腦子轉得飛快。這個電話號碼,肯定是白天接觸到的人。薛麗娟?周雅楠?還是那個盧子豪?
但我沒證據,也沒辦法查。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找小張。
小張聽我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程師傅,你最近沒什么仇人吧?”
“我一個老實工人,哪有仇人?”
“那這事就蹊蹺了。”小張說,“昨晚我查了一下盧子豪的信息,他之前犯的是敲詐勒索,進去三年,去年年底才放出來。出來以后,一直沒正當工作,但身上不缺錢花。”
“他哪來的錢?”
“不知道。”小張搖搖頭,“但我查到他前兩個月跟盧子安有一筆轉賬記錄,金額不小。盧子安轉給他的。”
“盧子安轉給他?”
“對,備注寫的是‘還款’。但盧子安的生意這兩年一直不景氣,賬上也沒多少錢,哪來的錢還他堂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張又說:“我本來想找盧子安談談,但他這兩天不在家。聽隔壁鄰居說,他帶著周雅楠去外地了,可能是去醫院了。”
“那這事就這么算了?”
“程師傅,我實話跟你說吧,”小張壓低聲音,“這事現在看著像是訛詐,但背后有沒有別的事,憑現在這點證據,查不清楚。我建議你最近低調點,別一個人到處跑。有什么事,隨時打我電話。”
我點點頭,心里還是不舒服。
回到家,我剛進樓道,就看見劉燕姐站在四樓門前,捂著嘴偷笑。
“老程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劉燕姐拉著我往三樓下了一層,壓低聲音:“我剛剛下樓倒垃圾,聽見四樓有人在吵架,是盧子安和薛麗娟。薛麗娟罵他沒用,說他連個老頭子都斗不過,讓他去找你賠錢。盧子安說了一句,我聽得清清楚楚,他說,‘你別再摻和了,這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然后呢?”
“然后薛麗娟就摔門出來了,嘴里還在罵,說他不爭氣什么的。”劉燕姐眼睛亮亮的,“老程,你說是不是盧子安知道什么?”
我沒說話,但心里已經有了底。
晚上,我坐在客廳里,越想越不對勁。
盧子安讓薛麗娟別摻和,說他媽不知道事情的簡單。這個“不簡單”,是指什么?
是指周雅楠故意摔倒?還是指那灘油是有意灑的?還是指盧子豪在背后鼓搗什么?
我拿起手機,想給盧子安打電話,但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廠里干活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我一看來電號碼,不是陌生號,是盧子安。
我接了:“喂?”
那邊沉默了兩三秒,才傳來盧子安的聲音,聲音啞得厲害:“程哥,你有空嗎?晚上能不能出來一趟,我想跟你說點事。”
“電話里說不清,你晚上八點,來中華路那個茶室,就你小區門口那個。”
他說話的時候,我能聽見背景有風聲,像是在外面。
“好。”我說。
晚上八點,我準時到了茶室。
但等了半個小時,盧子安沒來。
我打他電話,關機了。
又等了十分鐘,我還是沒等到人。我心里有點發毛,起身準備走。
剛拉開茶室的門,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短信。號碼是盧子安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程哥,對不起,我不能見你。房子的事,你明天去房管局查一下。”
我看了三遍,沒看懂。
房子?什么房子?
我回撥過去,還是關機。
那一晚,我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房管局。
報上盧子安的名字,工作人員查了一會兒,遞給我一張單子:“這位盧子安名下的房產,有一套住宅,位于富民小區四棟四單元四零一,上個月剛辦完過戶。”
“過戶給誰了?”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過戶給你了。”
“什么?”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程冬生,你認不認識?”
“認識……”我聲音都變了,“但我沒買房子啊!”
工作人員又查了一下,說:“手續齊全,買賣雙方簽字確認的。買方就是你。只不過中介代辦。”
“我什么時候簽字了?”
“需要我調一下檔案嗎?”
“調!”
等了十分鐘,工作人員拿出一份合同復印件。我看著上面的簽名,和我的簽名一模一樣。
但那個簽名,不是我寫的。
我的腦子一下子炸了。
盧子安走了,帶著周雅楠,消失了。而我的名字,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一棟房子的合同上。
我拿著那張復印件,站在房管局門口,手在抖。
手機又響了。
是劉燕姐打來的:“老程!你趕緊回來!出大事了!”
“怎么了?”
“盧子安……盧子安他家的門是開著的,里面東西都搬空了!連個家具都沒剩!”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的事,后來劉燕姐幫我理了一遍,我才慢慢想明白。
盧子安從監控里看到盧子豪的時候,他就知道事情瞞不住了。他送房,不是怕我追究,是怕盧子豪知道我知道了他做的事。
房子是補償,也是封口。
但我不知道的是,比監控更不能見人的,是房子背后的交易。
05
三天后,盧子安和周雅楠徹底消失了。
我去他們家門口看過,鐵門緊鎖,透過貓眼縫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見。劉燕姐說他走得很急,連衣柜里的衣服都沒收拾完,就帶了幾包。
薛麗娟也搬走了,聽樓下的人說回老家了,走的時候誰都沒打招呼。
一切像沒發生過一樣。
但那套房子過戶的事,像根魚刺一樣卡在我喉嚨里,吞不下去,拔不出來。
我去查了房管局的記錄,發現過戶時間是周雅楠摔倒那天之后第三天,也就是小張調監控那天。
也就是說,盧子安是在看到監控以后,當天就辦了過戶手續。
一天之內,他就搞定了所有手續。
一個普通人,沒有中介幫忙,再加上房管局核驗的時間,根本不可能這么快。
唯一能解釋的,就是盧子安早就在準備過戶,只是趕在這兩天辦完了最后一步。
可他為什么要把房子過戶給我?
我跟他非親非故,還差點被他丈母娘訛上。哪個正常人會這么干?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個茶室。
老板娘姓陳,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經常在小區里碰見。她認識我,看我來了,招呼我坐下。
“陳姐,前幾天晚上,盧子安是不是約了人來你這兒?”
“盧子安?”老板娘想了想,“你說的四樓那個小伙子?”
“對。”
“他來了啊,八點到的,坐了半個小時,還點了杯茶,一口沒喝就走了。”
“走了?”
“走了。”老板娘回憶著,“他接了個電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連茶錢都沒結,急匆匆地就走了。我還喊他,他也沒回頭。”
電話?
那天晚上,我給盧子安打電話的時候是七點五十,他接了我的電話,說八點在茶室見。八點半他沒來,我打電話,關機。
也就是說,八點到八點半之間,有個人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改變了主意,甚至讓他連手機都不敢開了。
誰打的?
盧子豪?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車間干活,車間主任老劉過來說門口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的樹蔭下,手里夾著一個牛皮紙袋。
“程先生是吧?我是盧子安的律師,姓鄭。”
我愣了一下:“律師?”
“對。”他把牛皮紙袋遞給我,“盧先生委托我轉交給您一些材料。”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一份房產證、一份過戶確認書、還有一封信。
我拿出那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打開來,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幾行字:“程哥:
對不起。
那套房子是我唯一能給你的補償。
別查了,別問了。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盧子安”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和合同上的簽名完全不是一個筆跡。像是在很趕很緊張的時候寫的。
“盧子安人呢?”我問鄭律師。
“他帶著家人離開本市了,具體去了哪里,他也沒告訴我。”
“他為什么要送我房子?”
“這個……”
“你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鄭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推了推眼鏡:“程先生,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盧子安找到我的時候,只說要辦過戶,越快越好。他說他欠你一個大人情,必須還上。”
“什么大人情?”
“他沒說。他只說了一句,說如果不是你扶了他老婆一下,他可能這輩子都發現不了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賣了。”
“誰?”
鄭律師搖搖頭:“他真的沒說。程先生,我言盡于此。房子已經過戶到您名下了,后面的事您看著辦吧。我先走了。”
他轉身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幾行字。
“被最信任的人賣了。”
盧子安說的“被賣”,是什么意思?被誰賣了?盧子豪?周雅楠?還是他媽薛麗娟?
我想到監控里那個畫面,周雅楠在樓梯間跟盧子豪說話,然后摔倒了。摔倒的動作,是刻意的。
周雅楠,和盧子豪,一起演的這場戲?
那盧子安,又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一拳砸在墻上,手背上一陣生疼。疼了好,疼了才能清醒。
但我沒有答案。
那把鑰匙,我放在抽屜最底層。
也沒動過。
06
這件事過后,我安靜了半個月。
白天去廠里上班,晚上回家做飯,周末去省城看看女兒。日子恢復了從前的樣子,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比如我再走那個樓梯的時候,會刻意避開那灘油印子。雖然物業早就派人把那兒洗干凈了,但地磚上還留著淺淺的痕跡。
比如我有時候趴在五樓窗戶往下看,看見四樓那扇緊閉的門,心里頭還是堵得慌。
比如我有時候翻手機,會翻到陌生號碼打來的那個電話記錄。電話號碼早就不能撥過去了,但那個聲音,我忘不了。
“管好你自己的事,別瞎摻和。”
那個聲音到底是誰的?
我想過無數種可能,盧子豪、薛麗娟、甚至盧子安。但沒有證據,什么都查不出來。
直到有一天,劉燕姐給我打電話,說了一件事。
“老程,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往外說。”
“我今天去城南菜市場買菜,碰見一個人。你猜是誰?”
“薛麗娟。”
我一愣:“她不是回老家了嗎?”
“回什么老家?人家在城南租了個房子,住的挺好的。”劉燕姐聲音壓低了幾分,“我湊上去打了個招呼,她一開始沒認出我,后來認出來了,表情一下子就變了。我跟她聊了兩句,她也沒多說什么,急匆匆地就走了。”
“她一個人?”
“一個人,但手里提著不少東西,還有一袋子水果。我看她走的那個方向,是往城南小區那邊走的。”
薛麗娟沒回老家,還住在城里?
那周雅楠和盧子安呢?是不是也還在城里?
我心里一動,問劉燕姐她那房子地址在哪兒。劉燕姐說記不太清了,但說是在城南小區后面的那條巷子里。
當天下午,我就騎電動車去了城南。
城南是老城區,街道窄,房子舊,電線桿上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巷子又深又長,兩邊都是老式的自建房,有的已經出租了,有的鎖著門。
我轉了兩圈,什么都沒找到。
正準備走的時候,看見巷子盡頭走出來一個女人。
是薛麗娟。
她穿著深灰色的棉襖,頭發隨便扎著,手里拎著一個保溫盒,像是出來丟垃圾的。她沒看見我,低著頭往垃圾桶那邊走。
我沒出聲,遠遠地看著她走過去,把保溫盒里的東西倒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
在她轉身的一瞬間,我看見了另一個人的背影。
是盧子豪。
他靠在薛麗娟租的那間房子門口,雙手插在口袋里,叼著煙,像是在等她回來。薛麗娟看見他,步子慢了一下,然后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兩個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盧子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走了。
薛麗娟站在門口,看著盧子豪走遠,才推開門進去了。
我蹲在巷子拐角,后背貼著冰冷的墻,心跳得很快。
薛麗娟和盧子豪,他們兩個有聯系。
盧子安說被最信任的人賣了。
周雅楠在樓梯間跟盧子豪說話,然后摔了。
薛麗娟拿著提前開好的診斷書來訛我。
盧子豪一直在盧子安身邊晃,拿他的把柄敲詐他。
薛麗娟是她丈母娘,盧子豪是他堂弟。
這兩個人,是怎么攪和到一起的?
我騎著電動車往回走的一路上,腦子都是亂的。
回到家,我把電動車停在樓下,正要上樓,看見劉燕姐在樓下跟人說話。
劉燕姐看見我:“老程回來了?正好,我跟你說個事。”
那個人也轉過頭來,是民警小張。
小張看見我,表情嚴肅:“程師傅,我正找你呢。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
“盧子安……報案了。”
“報案?報什么案?”
小張壓低聲音:“他昨天主動聯系我,說要報案。說盧子豪涉嫌敲詐勒索,還涉嫌非法侵入住宅。”
“他人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他打電話報的案,人不在本市。”小張皺著眉,“程師傅,盧子安報案的時候,提到了一件事。他說,他被最信任的人賣了,而這個‘人’,不止一個。”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說,第一個是盧子豪,用以前生意上的把柄敲詐他。第二個……”
小張看了我一眼,停了停。
“第二個,是他老婆周雅楠。”
我的心跳了一下。
“盧子安說,周雅楠和盧子豪是在去年年底認識的。盧子豪從監獄出來以后,經常去他家,說是借錢,其實是找機會接近周雅楠。兩個人怎么勾搭上的,盧子安不知道,但他查到了轉賬記錄。上個月,周雅楠轉了三次錢給盧子豪,一共兩萬一。”
“周雅楠……轉給盧子豪?”
“對。盧子安說,他問過周雅楠,周雅楠說是被逼的。盧子豪拿他們兩個的事威脅她,說如果不給錢,就把他們的照片發出去。”
“什么照片?”
小張沒回答。
但那個表情,我懂了。
我站在樓道口,一陣風吹過來,頭皮發麻。
周雅楠有孩子。
三歲的兒子。
那孩子,是盧子安的,還是盧子豪的?
我不敢想。
07
盧子安報案后的第三天,事情徹底炸開了。
那天是周五,我下午請了半天假,去醫院給程婷寄了點錢。剛到家,手機就響了。
是劉燕姐,聲音又急又慌:“老程!你快看電視!本地臺!”
我打開電視,正在播新聞。
畫面里,盧子安站在派出所門口,身后是幾個穿警服的人。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像是哭過。
記者舉著話筒問他:“盧先生,能說說你為什么要舉報自己的妻子嗎?”
盧子安抬起頭,看著鏡頭。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她……她把我在外面的生意全透露給了盧子豪。”
“為什么要透露?”
“他拿她以前的事威脅她。”盧子安的聲音越來越低,“她以前……犯過事,盧子豪知道,就拿這個逼她。她沒辦法,只能聽他的。”
“你知道她以前犯過什么事嗎?”
“知道。”盧子安低著頭,“她十九歲的時候,在老家跟一個男人打過胎。那個男人,就是盧子豪。”
電視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握著遙控器,手都在抖。
薛麗娟拿著提前開好的診斷書來訛我。周雅楠在樓梯間跟盧子豪見面,然后摔倒。盧子安送房,求我別追究。盧子安報案,說被最信任的人出賣。
現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起來了。
盧子豪拿周雅楠的過去威脅她,讓她幫他搞垮盧子安的生意。周雅楠怕了,答應了。盧子豪還不放心,又讓周雅楠在樓梯間配合他演了一場戲。
他讓周雅楠摔倒,訛我的錢。不是訛八萬,是要讓我報警,調監控,讓盧子安看到監控里那個男人。
他是故意的。
他要讓盧子安看到自己。他要讓盧子安知道,周雅楠跟他有聯系。
然后呢?
然后盧子安就會崩潰,就會失去理智,就會做出一些不可控的事。
比如,送房。比如,逃跑。
只要盧子安跑了,盧子豪就可以趁機吞掉他剩下的那點生意。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電視里開始播天氣預報,我都沒聽見。
手機又響了一下。
是程婷發來的微信:“爸,我看新聞了。你是不是認識那個人?”
我回了一個“嗯”。
她又發過來:“爸,你沒事吧?”
“沒事。”我打完這兩個字,又加了一句:“你爸不是軟柿子。”
程婷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盧子安舉報了,盧子豪被抓了。周雅楠呢?她怎么樣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劉燕姐的微信,問她知不知道周雅楠去哪兒了。
劉燕姐回得很快:“我聽說盧子安把孩子送到他姐那兒去了,自己一個人在外地躲著。至于周雅楠,好像被他送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
“對,他老家,四川那邊。說是讓她回去養病,其實就是把她軟禁了。”
“……軟禁?”
“你也別覺得奇怪。”劉燕姐的語音聲音壓得很低,“換了誰,發現自己老婆跟堂弟搞在一起,還幫著外人坑自己,誰能受得了?”
我沒回話。
我想到周雅楠那天在樓梯間摔倒時的樣子。
她低著頭,咬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
她是在害怕。
怕什么都瞞不住了。
怕盧子安發現自己的秘密。
怕薛麗娟知道她跟盧子豪的往事。
她只是一個被母親和男人捏在手心里的棋子。
但這顆棋子,最后還是掀翻了桌子。
08
盧子豪被抓以后,案子慢慢清晰了。
我去派出所補材料的時候,小張跟我說了個大概。
盧子豪出獄后,一直沒找到正經工作。他知道盧子安做生意賺了點錢,就盯上了他。但盧子安不是那么好拿捏的,盧子豪就動了歪心思。
他去查盧子安的老婆,發現周雅楠十九歲時跟他有過一段。還發現她那時候打過一次胎。
這個把柄,足夠威脅一輩子了。
盧子豪拿著這個把柄,找了周雅楠。一開始是借錢,編各種理由。后來直接說,如果不幫忙,他就把這件事抖出去。
周雅楠怕了。
她開始幫盧子豪套盧子安的話,把他生意上的底細全透了出去。盧子豪拿著這些信息,去威脅盧子安的客戶,讓他做不成生意。
盧子安開始走下坡路,欠了一屁股債。
但真正讓盧子豪下狠手的,是那套房子。
盧子安名下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套房子。盧子豪想吞掉它,但他知道,硬來搞不定盧子安。
于是他想了個辦法。
讓周雅楠在樓梯間摔倒,讓我去扶她。然后讓薛麗娟出面鬧事,逼我報警調監控。盧子豪算準了,只要盧子安看到監控里的自己,就會徹底失控。
人一失控,就容易做傻事。
盧子安做的傻事,就是把房子送給我,然后帶著家人跑路。
可他沒想到的是,盧子豪不會讓他輕易跑掉。
盧子豪早就留了一手。他在盧子安的車里裝了定位器,還在他手機上種了木馬。盧子安跑到哪兒,他都知道。
盧子安發現跑不掉了,才選擇了報警。
他在電話里跟小張說:“我跑不掉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不想他再害別人了。”
聽完這些,我坐在派出所門口的長椅上,發了好久的呆。
后來劉燕姐打電話來,問我怎么樣了。
我說沒事,就是有點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盧子安為什么要報警。他報警,就等于是把周雅楠也送進去了。”
“那又能怎么辦呢?”劉燕姐嘆了口氣,“他要是不報警,盧子豪遲早會找到他。到時候,不只是他,他孩子也會受牽連。”
“那周雅楠呢?”
“周雅楠……”劉燕姐停了停,“我也說不清楚。但我覺得,盧子安報警,可能是因為他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有些事,不是跑路就能解決的。”
我沒再問。
那套房子,我后來去看過一次。
四樓,兩室一廳,朝陽。客廳里空蕩蕩的,連個沙發都沒留。地板上有一道很長的劃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走過。
廚房灶臺上還放著半瓶醬油,已經落了一層灰。
臥室的墻上貼著幾張孩子的畫,畫著歪歪扭扭的小花和小草。
這就是盧子安住的房子。
就是他,用一套房子,買了我的沉默,買了自己最后的體面。
我關上門,把那把鑰匙重新放回口袋。
沒再拿出來過。
09
案子結了以后,我又恢復了普通的日子。
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周末去省城看程婷,或者她回來住兩天。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是有時候走樓梯,走到三樓拐角,還是會想起那個女人,穿著米色外套,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
想起她說:“程哥,謝謝你。”
想起她母親砸門罵我,她站在后面,頭都沒抬。
也想起盧子安蹲在派出所門口,捂著臉哭。
那個樣子的他,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盧子安后來怎么樣了。
他報案以后,就徹底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微信注銷了,連他姐姐那邊也聯系不上他。小張說他在外地,具體去哪兒了,沒人知道。
倒是周雅楠,我聽到了一點消息。
是劉燕姐說的。
她有個表姐在四川,認識周雅楠娘家那邊的人。
說周雅楠被送回去以后,一直在家待著,不怎么出門。
有時候出來買菜,碰見熟人也不打招呼。
她母親薛麗娟,也跟著她回去了。
薛麗娟走之前,跟小區里幾個老姐妹打了招呼。說她女兒命苦,攤上了那種男人,以后不回來了。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好像忘了,她才是那個最先跳出來鬧事的人。
也忘了,那套房子是怎么變成我名下的。
我聽說這些話的時候,說不上什么感覺。
不恨,也不解。
只是覺得,活得挺累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拿出那個牛皮紙袋,又看了看那封信。
盧子安的字寫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別查了,別問了。”
我疊好信紙,放了回去。
是的,別查了,也別問了。
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后來有一天,我在廠里干活,車間主任老劉過來找我,說門口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三十出頭,穿著黑色風衣,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
她看見我,走上來兩步,笑著問:“是程冬生程師傅嗎?”
“是我。”
“我是周雅楠的律師,姓趙。”
我愣了一下。
“周雅楠讓我轉交給您一樣東西。”
她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信封里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白白凈凈的,沖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程哥,這是小寶。謝謝你。”
我看了一會兒,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那個笑,很干凈。
像是從來沒受過傷。
我把照片裝回信封,塞進口袋里。
“告訴她,”我說,“好好帶孩子。”
趙律師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廠門口,陽光打在臉上,晃得有點睜不開眼。
遠處機器的轟鳴聲傳過來,混著工友們說話的聲音。
生活還在繼續。
那套房子的事,后來我也沒再去查過。
房產證和鑰匙,都放在了抽屜最底層。我搬過一次家,東西換了新的,但那把鑰匙,我都帶著。
只是再也沒用過。
有時候程婷回來,問我抽屜里那把鑰匙是什么。
我說:“一個老朋友留下的。”
“什么樣的老朋友?”
“一個……欠我一句話的人。”
程婷沒再問,只是說:“爸,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愛把事悶在心里。”
我笑了笑,沒反駁。
是啊。
有些事,悶著悶著,就過去了。
10
那套房子,我后來租出去了。
是個年輕的小兩口,在附近開了一家小面館。男的姓陳,個子不高,但很踏實。女的懷孕了,肚子已經顯懷了,走路慢悠悠的。
他們每個月按時打房租,從來不拖欠。
我偶爾過去看一眼,看看水管有沒有漏水,電路有沒有老化。每次進門,女的都會泡一杯茶給我,男的在廚房里忙活。
“程叔,您喝茶。”
我說謝謝,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的樣子。
房子不大,家具也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凈。窗臺上養著幾盆綠蘿,陽臺曬著孩子的衣服,屋里飄著一股飯菜香。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盧子安和周雅楠還住在這里,會是什么樣子?
是不是也會是這個樣子?
但他們沒有。
這條路,他們走偏了。
有一次我到樓底下,碰見劉燕姐。她拉著我聊了幾句,說最近小區里新來了幾戶人家,有個年輕人跟我長得挺像。
我說是嗎。
她說可不是嘛,你走在路上,差點認錯。
我笑了笑。
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你往前走,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有些事你永遠想不明白,有些話你永遠沒機會說。
盧子安送我那套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為了堵我的嘴?還是為了補償?
周雅楠寄來小寶的照片,是想跟我說什么?
是想說對不起,還是想說,她正在好好活著?
我永遠不會知道了。
但我后來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扶了周雅楠一把。她摔倒了,我伸手了。
就這么簡單。
盧子安也好,周雅楠也好,盧子豪也好,薛麗娟也好,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苦衷。
我扶她的時候,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扶了,這就夠了。
那灘油,不管是意外還是故意灑的,已經不是重點了。
重點是我扶了。
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至于后面發生了什么,那是別人的事了。
我把那封盧子安的信,和周雅楠寄來的照片,一起放在抽屜最底層。
和那把鑰匙放在一起。
鑰匙沒再拿出來過。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像是一個記號。
提醒我,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扶一把就能解決的。
但也提醒我,扶了,總比冷眼看著好。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會想起那天晚上。
路燈壞了,亮一塊暗一塊的。我拎著饅頭和咸菜,一步步踩上樓梯。三樓拐角,那灘油泛著光。
周雅楠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她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是害怕?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如果時間倒流,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還是會伸手。
扶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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