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鄉土在更新,文脈在流轉,真正的藝術,永遠扎根時代、叩問人心。當王曉艷博士以一句“人為什么總要變成動物”開啟思考,袁進華筆下人獸相融的奇幻畫作,便跳出尋常審美,喚醒人們對民間藝術、鄉土精神的深層回望。那些看似超脫現實的筆墨意象,恰恰延續了中國民間“不像而有深意”的古老審美,質樸、浪漫,又充滿生命敬畏。
常年深耕中國鄉土工筆的河南畫家牛莉莉,在細讀王曉艷文章與袁進華畫作的過程中,完成了一場自我審視與創作覺醒。她近幾年摹寫村莊新貌,記錄鄉路、院落、煙火變遷,定格中國鄉村振興的鮮活圖景。可在這場跨維度的藝術對話里,她忽然看見:鄉村的改變,不止屋舍風貌,更藏著世代傳承的審美、故事與文脈的更迭。
山河日日新,故土歲歲變。每一代人眼里,都有獨屬于自己的鄉土。真正的筆墨傳承,不僅是留住看得見的鄉村風景,更是守護那些可能流逝的鄉土根脈,以溫柔筆墨,記錄時代、敬畏山河、不負故土。
畫里沒有村莊,我卻想起了鄉村
——讀王曉艷《人為什么總要變成動物》有感兼談袁進華的畫
文 | 牛莉莉
鄭州市美協工筆畫藝委會委員
河南省形象文化協會生活美學專業委員會秘書長
讀王曉艷博士寫袁進華博士的文章,是從一句問話開始的:“人為什么總要變成動物?”我看了不禁笑了一下。
畫畫的人大概都有這樣的習慣,看文章時不完全跟著文字走。她寫兔子,我便去看畫里的兔子;寫到鼠,我又把那幾只穿藍衣服的鼠看了一遍。看到粉紅色的蛇從人的肩頭軟軟垂下來,我甚至放大圖片,仔細看了看人物的手,然后再回來讀文章,如此反復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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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進華《粉色蛇寵物》
王曉艷博士在文中說,她在云南、河南、山西、內蒙古的一些鄉村做過考察,見過剪紙、泥塑、刺繡、面具,也見過許多說不清年代與來歷的紋樣。她由袁進華畫中那些兔首人身、鼠首人身的形象,窺見了中國民間造型里人與動物之間并不那么分明的界線。這一點,我深有感觸。
作為河南人,這些年畫畫,尤其深耕“鄉村新貌”系列創作以來,常常有人問我,為什么執著描寫村莊?我起初不太會回答。因為在我的感覺里,畫一條村路、一處院子、幾只雞鴨,和畫一枝花、一只鳥,并沒有太大區別。在一方鄉土生活過、對這片土地懷有真情,自然愿意細細凝望。看得久了,心底的景致,便想落筆成畫。
后來談論鄉村振興的人越來越多,“鄉土題材”“時代記錄”這樣的說法也漸漸普及。我才慢慢意識到,原來自己筆下的屋舍、道路、林木與院落,也可以放置在更宏大的時代背景中去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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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進華《甘泉》
可真正落筆創作時,我從未刻意預設這些宏大立意。我只是真切發覺,如今的村莊早已不是兒時模樣:道路拓寬,院墻規整,新式民居錯落林立。春日繁花依舊盛放,雞鴨依舊穿梭房前屋后,但整座村落獨有的煙火氣韻,早已悄然更迭。我只想把這份真實的時代變遷,定格在筆墨之間。
讀完王曉艷博士的文章,我忽然豁然通透:她與我眺望的是同一片鄉土,只是審視的角度截然不同。我看見的,是村莊外在的日新月異;她追問的,是鄉土風貌更迭之后,祖輩流傳的萬物審美與精神認知,該歸于何處。這個深層問題,是從前的我從未認真思索過的。
于是我再度品讀袁進華的畫作。他的畫面里,尋不到田地屋舍、草木禽畜這些我熟悉的鄉村物象,呈現的是一群形態獨特、人獸相融的藝術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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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進華《北極熊的天空》
兔首人身的人物、相擁白熊軀體的藍衣小鼠、懷擁粉蛇的行人,還有三位長角之人并肩而立。單看題材,這些作品與我的鄉土工筆創作相去甚遠,可此番重讀細品,二者生出奇妙的精神聯結,讓我瞬間憶起兒時街巷的年畫、廟會上售賣的泥哨。民間手作里的鳥獸,從不會完全復刻現實形態,紋樣更是天馬行空,可孩童總能一眼辨識物象,從不會以現實實物去對照糾錯,天然接納這份“不像的像”。
王曉艷博士文章里的一句話,讓我心生共鳴。她說,民間審美認可的是另一種“像”,也就是老百姓口中質樸的評價:“有那個意思。”我格外偏愛這句評判標準。深耕工筆創作的我們,本就對“形似”極致苛求:線條走勢、葉片正反、禽鳥羽紋、花瓣層次,每一處細節都容不得敷衍潦草,工筆大半功力,皆藏于這般精微打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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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進華《捂嘴》
我常常單幅畫作耗時一兩月,日復一日伏案雕琢、層層暈染。可越是深耕技法,我越明白:極致寫實從不是繪畫的最高境界。真正的創作難題是,畫面描摹再精細,也不能丟失氣韻與生機。花瓣層層分染精準規整,卻少清風拂動的靈動;樹木枝干結構毫無差錯,卻缺扎根山野的鮮活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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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莉莉《金秋家園》
描摹民居景致亦是如此。創作《金秋家園》時,我追求的從不是房屋紋飾的精致繁復,而是院落獨有的安穩氛圍感;繪制《南國之春》,花草是基礎景致,可花木屋舍相融共生的鮮活煙火氣,才是最難拿捏的創作內核。
正因深諳此理,我格外欣賞、也心生羨慕袁進華筆下跳脫寫實的“不像之像”。他筆下的兔子不拘現實物種形態,粉蛇不必遵循真實生物色彩,人物軀體看似質樸笨拙,卻精準拿捏住物象獨有的神韻氣韻,這是獨屬于畫家的藝術巧思與創作底氣。
畫面筆觸的松弛,不等于創作心境的自由。創作者唯有清晰知曉自己主動取舍的尺度,那些刻意的“不準確”,方能升華為更高維度的藝術真實。細讀王曉艷博士的解讀后,我格外留意袁進華畫作中各式各樣的手部姿態,文中的總結精準精妙:“抱著,搭著,牽著,捧著。”
我逐幅細觀畫中雙手:人物并未緊攥粉蛇,只是輕柔托舉,軟蛇順著肩頭自然垂落,一旁行人側身靜默凝望;眾人手臂纏繞交疊,藍衣相融、難分彼此;群兔緊密相擁,軀體相依無隙;長角之人并肩相靠,面部留白極簡,僅憑佇立姿態,便暗藏未盡的故事意蘊。袁進華未曾直白敘寫情節,我也不愿過度主觀揣測。我深知,創作者大多不愿作品被刻板解讀,我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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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莉莉《南國之春》
一幅畫作落筆收官,觀者從中體悟的思緒與感悟,便不再全然歸屬于作者。倘若草木鳥獸的每一處意象,都被強行定義、固化寓意,繪畫留白的意境與價值,便蕩然無存。也正因如此,我讀懂了王曉艷博士的創作視角:她不急于給畫中兔、鼠、蛇等形象賦予固定象征,不刻意拆解符號寓意,只是從這些奇幻的人獸意象中,溯源自己走訪鄉土時所見的民間老物件,這份克制、通透的觀畫視角,格外動人。
這份獨特的解讀思路,也倒逼我重新審視自己常年深耕的鄉土題材創作。從前的我始終認為,鄉村最直觀的改變,皆藏于可視的景致之中:嶄新的道路、規整的民居、墻頭盛放的繁花、村邊新植的林木。這些具象的時代變遷,值得落筆記錄。鄉村振興從不是空洞的概念,最終落地于普通人的日常起居、人居環境,更藏在青年返鄉立業、扎根鄉土的選擇里,真實可感、觸手可及。
往后我依舊會深耕鄉土題材創作,只是讀完這篇文章,我的創作多了一層深層思考:村莊改造升級,改變的僅僅是屋舍道路、村容風貌嗎?世代棲居于此的鄉土之人,精神世界是否也在悄然更迭?
老一輩口耳相傳的鄉土故事,如今還有多少人愿意聆聽、接續傳承?民間窗花里異獸獨特的造型邏輯、獨有的審美體系,又有多少年輕人知曉通曉?那些曾經司空見慣的鄉土文化符號,是否會在時光中慢慢消散?這番思索看似沉重,現實卻并無太多悵然。
河南諸多村落之中,舊民俗緩緩淡出大眾視野的同時,全新的鄉土生活與時代審美,正在悄然生根發芽。年輕人改造新式宅院、栽種心儀花木,用鏡頭定格故鄉山河煙火;不少青年返鄉創業,將兒時熟知的傳統紋樣、民間美學,融入現代設計創作,新舊文化始終在鄉土之上共生交融、迭代新生。
鄉土大地從不會靜止不動、靜待描摹,這一點我與王曉艷博士深有共鳴。文中有人提出,要將古村落“恢復原貌”,她一句反問直擊本質:“恢復到哪一年?”讀到此處,我會心一笑。
倘若讓我落筆復刻一座村莊的“原貌”,我亦無從下筆:該還原我童年記憶里的村落,還是父母年少所見的鄉土?再往前追溯,祖輩棲居的山河院落,又該是何種光景?
每一代人,都擁有獨屬于自己記憶里的鄉土圖景。我如今筆下描摹的景致,只是我們這一代人親身親歷、真實見證的鄉村模樣。想通這一點,再品讀袁進華的作品,便豁然開朗:他從不去復刻傳統范式,筆下的兔子、鼠獸,跳出了年畫、剪紙的固有框架,無法歸類于任何現成的民間美術體系。
可為何王曉艷博士能從這些全新的藝術形象中,溯源千年民間文脈?我想,傳統文化的傳承,從不止于固定的造型與紋樣,更根植于代代延續的浪漫想象與生命敬畏。兒時聆聽長輩講故事,我們天然篤信萬物有靈:狐可化人、靈蛇報恩、鳥獸皆有性情;老樹不可妄伐、燕窩不可驚擾。成年后我們知曉這是民間傳說,可這些故事,早已悄悄教會我們平等敬畏世間萬物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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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莉莉《夢》
常年繪制花鳥草木的我,對此感觸尤為深刻。枝頭飛鳥從不是單純的畫面點綴,盛放繁花也不單是填充色彩的景致。中國人千年描摹草木花鳥,若只為追求形似寫實,技法早已窮盡。我們反復落筆自然風物,本質是借萬物觀照本心、安頓心神。以此視角品讀袁進華人獸相融的藝術創作,便不覺奇異怪誕,只是他的藝術表達,比我更為先鋒、更為通透。
我依舊守著花木村落,以工筆細筆慢描、鋪陳鄉土煙火;而袁進華打破邊界,模糊了人與生靈的次元壁壘。我無從知曉他創作這批作品的本心與初衷,或許我的感悟,與創作者本意相去甚遠,但讀畫賞文,本就是極度私人的精神修行。
王曉艷博士借袁進華的畫作,回望鄉野的剪紙、泥塑、古老面具;我品讀她的文字,又從袁進華的奇幻意象中,回望自己筆下萬千鄉土圖景。兜兜轉轉,最終落點依舊是山河鄉土。縱使袁進華的畫中無半分村落煙火,我依舊一眼望見故鄉:看見迭代更新的院落屋舍,看見歲歲枯榮的房前花木,更憶起兒時最純粹的認知——人與草木、鳥獸、山川萬物,從來沒有一道隔絕彼此的壁壘。
往后再提筆摹寫鄉土,我依舊會細細勾勒屋舍長路、繁花草木。只是往后落筆創作時,我會多一份自省與敬畏:看見畫面之上、觸手可及的山河風物,亦探尋景致背后,悄然留存、亦或悄然遠去的鄉土文脈與人文初心。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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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莉莉
牛莉莉,字沐白,1987年生于河南,當代新院體工筆花鳥畫家。現為河南省美術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會員,鄭州市美術家協會會員、鄭州市美協工筆畫藝委會委員,河南省形象文化協會生活美學專業委員會秘書長,河南文寶齋特聘畫師。
潛心深耕工筆花鳥創作多年,承襲宋代院體花鳥精工法度,融書法筆意于丹青筆墨之間,畫作兼具古典文雅氣韻與現代美學張力。作品多次入選國家級、省級專業美術大展,斬獲省市級美術賽事一等獎、優秀獎,代表作:《夢》《靜園花開》《時代的印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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