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如果你有一塊地，電力公司找上門說想買下部分使用權，用來架設一條給AI數據中心供電的輸電線路，而你明確拒絕，這事情是不是就到此為止了？很多人以為私有財產權能一錘定音，但現實卻可能給出完全相反的答案。根據一篇由戴頓大學法學助理教授艾倫·瓦拉亞特撰寫的分析文章，美國多個州的公用事業公司有時能借助一種叫作“征收權”的法律工具，在沒有土地所有者同意的情況下強行獲得地役權。
眼下，美國民眾對數據中心的抵觸情緒已經相當明確——民調顯示70%的美國人反對在自家附近修建數據中心。這些設施不只是體積龐大、產生噪聲和排放污染，更讓居民們無法接受的，是隨之而來的新型電力基礎設施，尤其是那些常常需要橫穿私人土地的輸電線路。在大多數情況下，電力公司會先嘗試向土地所有者購買地役權，讓線路或變電站等設施從土地中穿過。如果業主拒絕，不少人的直覺是“那就算了”，可公用事業公司的選項清單往往還有后手。
瓦拉亞特的研究指出，盡管征收權本身是一種政府權力，但州政府可以將其授予那些從事“被認為服務于公共利益”項目的受監管公用事業公司。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允許為公共用途征用私有財產，前提是所有者獲得合理補償。然而，具體規則、審批程序以及土地所有者享有的權利，各個州之間差異很大。由此帶來的一個核心爭議點便是：一條主要為私有數據中心供電的輸電線路，到底能不能被界定為“服務于公共用途”？
實踐中，法院并不總是站在土地所有者這一邊。瓦拉亞特列舉了南達科他州和佛蒙特州的判例，當輸電線路同時向當地居民供電、增加整個電網的容量或者提高供電可靠性時，法院傾向于認可征收行為的合法性，理由是項目確實提供了更廣泛的公共利益。但在密西西比州，州最高法院卻在一個案例中給出了不同的答案：那條輸電線路穿州而過，卻根本沒有向密西西比州的用戶送電，因此不被認定為合法的公共用途。這種分歧赤裸裸地暴露出，“公共用途”的邊界有多么模糊。
沖突的張力在于，數據中心本身是商業公司——亞馬遜、微軟這類科技巨頭——的資產，而非直接由政府運營。土地所有者有充分理由質疑：憑什么為了一個私營企業的擴張，就能動用本質上屬于公權力的征收權？瓦拉亞特分析認為，法院在判斷時通常會審視項目的連帶效應，看它是否在客觀上增強了區域電網的可靠性，是否為周邊社區提供了電力冗余，或者是否成為多個用戶共享的基礎設施。一旦這些條件成立，即便項目的初衷是服務一家私企，也可能被視作具備公共屬性。
這還不意味著一家電力公司可以隨隨便便就沖進一座農場，把整塊地搶走。絕大多數爭議的實際焦點是地役權，也就是只涉及輸電線路、變電站或其他必要設施所覆蓋的那一小部分土地。公用事業公司必須遵循所在州的程序，證明項目服務于法律認定的公共用途，而且業主依然有權挑戰征收的必要性、質疑擬定的線路是否合理，并就補償金額討價還價。只不過，一旦州法院認定公共用途要件成立，土地所有者的談判地位將迅速弱化。
這種法律框架的源頭可以追溯到一直以來對“公共用途”的寬泛解釋。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2005年凱洛訴新倫敦市一案的判決中，允許將私有財產征收后用于包含私人公司的經濟開發項目，這一備受爭議的裁決直接促使數十個州加強了征收權方面的法律保護。但數據中心的快速擴張正在重新撕開這道舊傷疤——當科技公司對電力的渴求與居民的土地權利迎頭相撞，法律的天平究竟如何傾斜，遠未蓋棺論定。密西西比州的判例至少表明，一條無法惠及本州居民的輸電線路，仍然有可能被擋在征收權的大門外。
所以，如果你以為拒絕出售地役權就能把高壓鐵塔遠遠擋在院墻之外，最好再掂量一下。征收權的邊界正在大量新建的數據中心輸電項目中接受檢驗，每一樁爭議都可能成為日后判例的風向標。而只要“公共用途”的解釋權仍握在法院手中，不想賣地的人，未必能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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