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財經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賴鎮桃 報道
英國脫歐十年,第七任首相走馬上任。
據新華社報道,7月20日,英國工黨黨首伯納姆在白金漢宮接受國王查爾斯三世授權組建新政府,正式就任英國首相。
從白金漢宮回到唐寧街10號,伯納姆站在首相府前發表就職演講。全程脫稿、簡短到只有5分鐘的發言,透露著坦率和對未來的抱負。據新華社消息,英國十年內換七相,創下近200年以來最頻繁的首相更迭紀錄,伯納姆間接回應“這是一個反思和重新下決心的時刻”,他承諾執政后將帶來“過去40年里最大的變革”,表示今年晚些時候將推出完整的“英國十年計劃”。
斯塔默因英國前駐美大使牽涉愛潑斯坦事件黯然離職,伯納姆清楚知道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爛攤子”——民眾因生活成本居高不下、公共服務落后積怨已久,經濟增長乏力、區域發展失衡,財政空間捉襟見肘,跨大西洋關系、對歐盟關系都進退失據。
對此,伯納姆開出來的“藥方”是曼徹斯特主義,因為他擔任曼徹斯特市長期間,使一個老工業區一躍成為英國增長最快的第二大都市區。但問題在于,伯納姆能將曼徹斯特的“經濟奇跡”復制到整個英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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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納姆與妻子在英國倫敦唐寧街10號首相府前揮手致意,圖源:新華社)
生于北方,成于北方
據新華社報道,伯納姆踏入唐寧街10號發布的第一道指令,就是終結英國露宿街頭的現象。
作為工黨里中左派的代表,社區性、貼近藍領,是伯納姆的重要標簽。他也經常強調自己的藍領出身。1970年,他出生于英國北部的利物浦郊區,父親是電信公司的工程師,母親是電話接線員。
伯納姆大學就讀于劍橋大學英語系,是家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當時他還覺得有點不真實,在自己的書《向北方》(Head North)里描述道,自己努力想融入大學生活,但感覺自己像個“冒名頂替者”。
大學期間,他讀莎士比亞、寫詩,喜歡足球和樂隊。畢業之后,他進入了新聞行業,給物流行業的《罐箱世界》和《集裝箱管理》雜志撰稿。不久后,朋友建議伯納姆去申請議員助理的工作,由此他踏上了從政的道路。他的晉升也很快,幾年間就從議員助理、地方議員,做到了布萊爾和戈登·布朗兩屆政府的部長。2010年和2015年,他兩次競選工黨領袖,但兩次都以落敗告終。最后只能離開待了十幾年的威斯敏斯特,回到北方。
2017年,他當選大曼徹斯特市長,人生拐點仿佛也在這時出現。從上世紀末開始,老工業區曼徹斯特幾乎成了衰退的代名詞,伯納姆來到這里后,大力推動公共和私人投資,重建公共交通網絡和解決公共住房問題,留住年輕人才。
曼徹斯特的政府數據顯示,2015年到2023年間,大曼徹斯特地區的年均經濟增速達3.1%,是英國整體經濟增速約兩倍。預計2024年至2026年間就業增長率為每年1.8%,高于1.3%的全國平均水平。
幾年前,在擔任曼徹斯特市長期間,伯納姆因為不滿英國政府自上而下的疫情管控政策,公開炮轟這些政策“損害藍領工人利益”,與時任保守黨政府交鋒,一下子聲名鵲起,獲得了“北方之王”的稱號。
在近日履新工黨領袖和英國首相前,伯納姆一直在曼徹斯特擔任市長。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王朔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分析,工黨會從地方推出伯納姆,主要基于幾方面的考量,一是5月份英國地方選舉,工黨出現巨大失利,斯塔默整體偏向中間派,導致中下層、工人階級的選民認為工黨不能代表自身利益,選票反而流向偏右翼民粹的改革黨,伯納姆的立場則是中間偏左,可以更好爭取這部分選民;二是工黨內部目前也出現明顯的派系競爭,更需要能調和各派觀點和立場的人,伯納姆正好是合適人選。
王朔提及一位英國朋友最近給自己轉發了一則笑話:“一位科爾賓主義者,一位斯塔默主義者,還有一位布萊爾主義者,走進了一家酒吧,結果服務員打招呼道‘安迪,你來了’。言外之意是伯納姆是三人主張的混合。”
執政路線如何演變
在曼徹斯特聲名鵲起的伯納姆,入主唐寧街10號后,似乎也計劃推廣這套“曼徹斯特模式”。
這一模式的主要主張,就在于權力下放和基礎設施國有化。生于北方、長期在北方從政的伯納姆,感受到英國過去幾十年增長的重心都在倫敦及其周邊,東南部成為了英國最繁榮的地區,大倫敦以外70%的人口都感受不到增長的繁榮。
據新華社報道,伯納姆認為,英國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政治權力日益集中、經濟權力過度私有化,導致許多地區經歷去工業化并長期陷入衰退。他表示,新政府將改變政治運行方式,加強跨黨派和地方合作,把更多權力從中央下放至全國各地。
“伯納姆執政風格可能會更偏左翼,他對撒切爾夫人新自由主義的批評,從我個人觀點看,是抓住了今天英國的病根。”上海外國語大學英國研究中心研究員丁東漢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20世紀80年代,撒切爾推行大規模私有化,導致英國經濟過度金融化,以及后來的去工業化。蘇聯解體后,英國金融業吃到了一波蘇聯解體的紅利,大量的“灰錢”流向倫敦,帶來了英國經濟的短暫輝煌。2010年左右開始,紅利基本吃盡,私有化、去工業化的弊端逐漸顯現,鐵路等公共服務價格高昂,去工業化導致經濟日益服務業化。伯納姆是否有魄力扭轉局面,通過重新國有化等措施來改變,雖有待觀察,但政策偏左,應該是確定的。
伯納姆就職演講時,誓言推動“40年來最重大變革”,建立“新的政治模式和新的經濟模式”。
但在王朔看來,其大概率還是會延續斯塔默的政策路線,調整的空間不大。在內政上,伯納姆聲稱要擴大公共支出,考慮對富人加稅,但必然會受到財政紀律派的牽制,而且加稅無疑會抑制企業投資信心,政府難以真正做出這一決定。
在對外關系上,伯納姆擔任曼徹斯特市長時曾大贊中國高鐵,還在今年4月主動約見中國駐曼徹斯特總領事,暢談綠色發展與電動公交合作,對華態度較為友好。但王朔預計,其就任首相后,大概率還是會延續對華合作與競爭并行的策略,一方面務實推動對華合作,穩定對華關系,另一方面也會將中國視為競爭對手以及平衡英美關系的籌碼。如果英國經濟增長壓力上升,則不排除尋求對華關系進一步改善,對華合作的意愿將有所上升。
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在伯納姆正式入主首相官邸當天,新一屆內閣名單也出爐。新華社報道顯示,新一屆內閣成員中,約翰·希利被任命為財政大臣。此前,他因不滿國防投資計劃資金方案,辭去國防大臣一職。在其他主要職位上,謝巴娜·馬哈茂德被任命為內政大臣,埃德·米利班德為外交大臣,伊薇特·庫珀為衛生大臣,喬納森·雷諾茲為商貿、創新和科學大臣。此前斯塔默政府的多位核心成員被撤換。
伯納姆有著“重塑”英國的雄心,執政將聚焦民生、再工業化與公共住房。有評論認為,伯納姆在曼徹斯特推行的模式,不僅能讓經濟更加公平,而且更有效率,因為它可以糾正一些長期的市場失靈,如企業尋租、金融化和日益擴大的地區差距。
但這一套思路要推廣至整個英國,恐怕困難重重。
中國人民大學全球治理與發展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丁一凡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指出,伯納姆任下的英國正面臨四重壓力:第一大挑戰在財政,這已經是困擾幾屆政府的老大難問題。2025年英國政府債務占GDP的比重已經升至98%,英鎊的地位遠不及美元,難以支撐政府大量發債,國際資本對政府赤字又高度敏感,英國政府忌憚英鎊被大規模做空,所以英國財政擴張的空間非常有限。然而,選民要求的公共福利、基礎設施投入還有經濟增長所需的公共投資,又需要巨額財政支出,伯納姆政府要走好這塊平衡木,非常難。
第二大難題在于社會撕裂。英國社會中外來移民的比例很高,由此反而催生了民粹主義和極右翼政黨,導致不同陣營的分裂。
第三大挑戰是政黨分裂,兩大黨逐漸式微、改革黨等小黨崛起的同時,工黨內部也出現裂痕,左派主張加強國家干預,擴大財政開支,另一派則堅持自由市場、堅守財政紀律,黨內都難以形成共識。
第四大挑戰在于外交。特朗普上任后,美英同盟關系走到分岔口,特朗普政府對英增加關稅,強勢要求英國增加防務開支、購買美國軍火。歐盟方面,英國脫歐后,不僅喪失了歐元結算市場的地位和進入歐盟市場的入場券,還屢屢在貿易問題上遭受歐盟制裁。
在受訪專家看來,英國面臨的結構性問題已遠非一位政客所能解開的“死結”。
丁東漢認為,英國經濟一句話,就是成本太貴,導致經濟沒有競爭力。如果不能解決或只能部分解決這個根本問題,換哪個黨哪個首相,都差不多。解決這個問題,需要首相有擔當,也需要利益集團、民眾有共識,總體而言,今天英國的利益集團和民眾還秉持著一種跟隨美國的對外掠奪思維,不愿為國家長遠發展做短期犧牲。
“時代變了,歐美主導全球經濟的時代已經遠去,這個趨勢是誰都難以撼動的。”王朔直言,在2008年以前歐洲在全球經濟的占比還能達到30%多,但現在這個比例已經降到10%,歐洲國家的衰退是漸進的。與之相對的,是全球南方、新興市場的崛起,國際力量格局已然發生變化,英國等歐洲國家還想用原來的方式吃老本,或者依靠一兩個政策解決問題,根本無濟于事。
過去十年,英國走馬燈般更換首相,丁一凡預計伯納姆也難逃“短命首相”的宿命,“很多結構性的問題解決不了,曼徹斯特主義的綱領在執行中會受到諸多牽制,選民只能用不停換人的辦法來尋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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