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擋風玻璃向下淌,收割機里的夫妻倆心情煩透了。開車的王孝濱做了30年的麥客,他很清楚,連綿的雨壓縮了收麥的時間,小麥收不上來,遇水會發芽、長霉,最后爛在地里。
5月17日,王孝濱和他的妻子王愛學追著小麥成熟的方向出發了。他們開著一輛3.5米高的紅色收割機,像一頭鐵做的牛,以每小時40公里的速度,向湖北襄陽的方向駛去。
河南、天津、河北等地的麥客也上路了。根據農業農村部的數據,2026年,全國冬小麥種植面積約3.45億畝,約20萬臺聯合收割機參與跨區作業收麥。
王孝濱從春節后就盼著出發。小麥慢慢地長,出苗、越冬、返青、拔節、抽穗、灌漿,至少220天才能成熟。等到熟悉的農戶打來催收的電話,他就啟程了。
出發那天,雷陣雨澆滅了他的話頭,他在車里沉默著。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在學校坐不住,回家抱怨。他跟兒子說:“我的一年,比你一節課過得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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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山東濰坊,王孝濱和朋友組成車隊為當地一家合作社收割麥子。
土地成了農業機械的舞臺
王孝濱在路上走了3天,襄陽的天氣變了3次:出發那天下雨,第二天轉晴,第三天又下雨。5月20日,他抵達襄陽棗陽市七方鎮羅崗村,一陣風刮過,潮濕的小麥倒伏了一大片。
“倒伏的小麥很難割,會割得很慢。”王孝濱說。他1977年出生,留著利落的平頭。
王孝濱的爺爺、父親都是麥客。他從小就知道,小麥自南向北成熟,麥客就像土地上的候鳥,追著麥黃走。
襄陽在北緯32度,5月中下旬麥子熟了。這里有大片的平原,地塊平整,適合大型收割機作業,是多數麥客的起點。王孝濱說,很少有麥客會去襄陽以南——稻田多,麥田少又碎,大機器轉不開身。
雨停了,王孝濱抓緊搶收。他右手握著的操作桿,像打游戲的手柄,往前一推,機器緩緩地動起來。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控制方向。不能快,快了脫粒不清。也不能慢,慢了趕不上天氣變化——看預報,還要下雨。
王孝濱自小就迷農機。1996年,他跟親戚借錢,花2.1萬元買了臺50馬力的聯合收割機。機器開回家的那天,他半夜睡不著,爬起來,蹲在收割機跟前看。
父親找了塊空曠的場院,對他說:“就當這是麥地,開著試試。”他琢磨了兩天,背下了說明書。頭回下地,父親和拿了一輩子鐮刀的爺爺兩代麥客都站在田邊盯著“這個大家伙”。方向盤沉,他拐彎急了,壓了麥。
收割機“嬌貴”,刀片、鏈條、滾筒卡得嚴絲合縫,一不當心就在地里“趴了窩”。20世紀90年代,鎮上拖拉機站忙不過來,農機手排隊等著修車,王孝濱跑去站上看師傅修,回家照著修,“我從小就愛干手工”。
農閑時,他當木匠、鋼筋工、鉗工、電焊工,把手藝全用在伺候那臺“嬌貴”的收割機上。買來的配件尺寸不合適,他磨小再裝。
2004年,國家推出農機購置補貼,他看中一臺6萬多元的自走式聯合收割機,政府補貼了1萬多元,“像中獎一樣”。
他的機器越添越多:買了收割機,就想要有拖拉機、播種機、打藥機……去年買了臺藍色的最新款拖拉機,“真過癮,耕地啪啪響,又快又深”。
土地成了農業機械的舞臺。他開著農機滿中國地跑:4月去內蒙古春耕,翻地種花生、土豆、辣椒;5月和6月,在湖北、河南、山東收麥;9月開始,沿收麥的路線開始收玉米。他一年只在家待半年。
他用過的每臺農機都留著,定期檢查,“保養得依舊能開到地里去干活”。家人勸他賣了折舊,他不搭話,堅持不賣,“留給子孫后代看看,中國的收割機是怎么發展的”。
在襄陽3天,王孝濱割了約200畝地。倒伏麥最考驗收割技術。他稍稍躬身,探頭盯著機器最前方的撥禾輪,小心翼翼地把東倒西歪的倒伏麥一株株扶起來,送至割臺,麥子進了收割機的“肚子”。
脫粒滾筒轉起來,揉搓,摔打,撞擊。麥粒落下,風機吹走麥糠,干凈的麥粒滾進糧倉。糧倉滿了,卸糧筒從一側伸出,倒進旁邊的運糧車。遠遠看,車尾噴出粉碎的麥秸,像彗星拖著的尾巴,為下一茬種植留養分。
駕駛室背后是糧倉,王孝濱扭頭看了一眼,“有的長出了兩公分長的芽”。長芽的麥子,糧販不收,或者只肯出五毛錢一斤。王孝濱家也種著40畝地。他知道農民辛苦一年在盼什么:風調雨順,好收成。
他來羅崗村收麥近20年,這里地塊大,地形平坦。他給散戶收麥,每畝賺60元。倒伏麥多收一倍錢,因為扶麥多了一倍的工。今年有麥客在襄陽喊出了更高的價格,王孝濱搖了搖頭。“我沒要。我是常客,要多了不合適,照舊。”
收麥如救火,村莊為搶麥鋪平了路。2022年,羅崗村擴寬了耕地旁的瀝青路,讓運輸收割機的貨車進得來,滿載小麥的運糧車出得去。
那臺開了4年的收割機,被王孝濱改成了辦公室。裝了自動上下水的熱水器,隨時能泡茶。用鋁罐飲料瓶做了個煙灰缸,卡在駕駛座前。收納箱里放著刮胡刀、收割機和拖拉機駕駛證、跨區作業證。
中午,王孝濱在田邊吃了兩個包子,就著水吞下去,繼續割。趁著卸糧的空檔,他喝口茶,抽根煙提神。最忙時一天能抽20根煙。困了,他靠著座位上瞇兩分鐘。有時候瞇久了,農戶敲敲玻璃,“別睡了!”
糧販和農戶看著發芽的麥子,搖了搖頭。有農戶把心一橫,開著拖拉機,把小麥直接打碎在田里,準備直接種玉米。
又下雨了,天氣預報顯示,接下來幾天,襄陽會繼續下雨。
“再等也沒有意義”,王孝濱和妻子商量,再往北走一個緯度,去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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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9日,王孝濱在山東濰坊割麥,這是他今年麥季的最后一站。
車上的男人,路旁的女人
往北開100多公里,跨過鄂豫省界,5月27日,王孝濱來到河南省南陽市鄧州市腰店鎮四龍村。雷陣雨也跟著來了。“心情有點糟,但不至于絕望。我知道后面還有幾站”,王孝濱說。
雨停了就搶麥,干到半夜12點是常事。他和王愛學在路邊飯店、銀行的空地上,撐開折疊帳篷和戶外蚊帳扎營,有時去加油站沖個涼。轉場的路上反倒是難得的休息,夫妻倆能找家酒店睡一覺、洗個澡。
王愛學站在田埂上,長袖長褲從頭裹到腳,戴著米色的鴨舌帽,只露出一雙眼睛,防曬又防蚊。身前挎個腰包,裝對講機、紙巾和記賬本,字寫得方正,一筆一畫記清楚收割的位置和畝數。“我只上到小學三年級,”她大咧咧笑,“識字是后來自學的”。
深夜,遠處開來一排收割機,王愛學一眼就認出自家的車,“我認得他打燈的習慣,聽得出我家機子的聲音”。
割完村東,轉場村西。王愛學開著一輛老式的帶銹摩托車在前引路。這車是1994年買的,當時王孝濱幫父親探路、買飯、打油,步行太慢,咬咬牙買了輛時髦的摩托車,一直開到今天。
王愛學最重要的活兒是攬客。看到好地塊,她上前問農戶,“麥子收不收?什么時候收?”她不靠嘴說,把人請到田邊,看王孝濱割麥——不掉粒,麥茬留10厘米高。不用她開口,農民在旁看了一會兒,就點了頭。
2008年,她第一次跟王孝濱出門收麥,有農戶看見她,問:“車上怎么下來個女的?她來干啥?”那會兒夫妻搭檔跨區收麥的少,多見父子檔、兄弟檔。
她不挑活兒。農戶約了時間,她準時到。收麥前先量地,從一步一米的跨步量、用皮尺量,到如今在手機上沿地塊勾勒一圈,衛星定位就能計算出精準的畝數。碰上農戶報的畝數比實際少,想少付錢,她不惱,拿出自己量的畝數商量:“咱們是服務行業,對人的態度不能太強硬。”
她觀察,最近幾年,行業變卷了。本地收割機增多,怕外地麥客來搶活,把價壓到最低,外地麥客連吃帶住一攤,剩不下什么。王孝濱的同齡人六成轉了行——機器老壞,打工掙得更多。王愛學說,現在只能比拼服務質量和態度。
麥客和農戶有時會起爭執:收割機出故障,損失大,農戶要賠償;收完麥,麥客發現農戶報畝數少了,要加錢。王孝濱說,他們很少碰這種事,“提前口頭講好多少畝,說好再做,不會干完了再討錢”。
有的農戶成了老主顧,每年專等他們來。南陽四龍村十多年的老主顧李紅生說,每次來南陽收麥,這夫妻倆住在村民家,“愛住哪間房就住哪間房”,吃家常菜,“吃飽為止”。
李紅生說,王孝濱買煙只買便宜的,開工前檢修機器,調整風機風量,不讓大風吹走麥粒,“樸實、惜糧,和我脾氣相投”。關系好了,每年麥熟,李紅生不用打電話催,兩口子掐著點準時到。今年,兩口子提前到南陽,把收割機停在村民院子前,喊一聲,“我到了!”
6月1日,南陽晴,無風。王孝濱開足了馬力,從清晨到晚上11點,收割了200畝麥田——磨成面粉能做出約56萬個饅頭。
根據農業農村部的數據,2026年5月31日至6月13日的麥收高峰期,全國日均收獲超1600萬畝,麥收大省河南連續3天日收超1000萬畝,1周左右完成集中搶收任務。
四龍村一位農戶樂了,夸王孝濱效率高、損耗低。王愛學也高興,“最喜歡晴天,農戶有收獲,我們也有收獲”。
李紅生種的50多畝地,今年每畝產出575公斤小麥。以前齊胸高的高稈小麥,風一吹,麥浪涌,長長的麥稈用來當牲畜的飼料。如今,李紅生更愿意種植國產自育的矮稈小麥品種,能抗倒伏,增產。收割機來了,矮稈正合割臺的高度,一把過。
從1949年到2018年,產麥大省河南換了11個主導品種,株高從120多厘米降到約75厘米,畝產從43.6公斤提到540公斤。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1949年全國小麥畝產43公斤,2026年畝產402.6公斤,增長9倍多。
王孝濱在南陽待了一周,夫妻倆把勁兒往一處使。“現在正是賺錢的好時候,”王愛學跟車的原因很樸素,“再過幾年,家里老人年紀大了要花錢,兒子要養他自己的孩子,咱們不能拖累兒子”。
收完了,下館子吃頓好的:湖北熱干面、河南胡辣湯燴面、山東大包子、河北驢肉火燒、內蒙古羊肉……走到哪吃到哪,他們把半個中國的美食吃進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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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機的操作桿像打游戲的手柄,王孝濱往前一推,機器緩緩地動起來。
父親的投資
離開南陽,夫妻倆往東北走,6月4日,他們到了商丘市胡襄鎮。黃河反復改道,泥沙淤積在這里,鋪出連片肥沃的沖積平原。
對王孝濱來說,商丘有特殊的意義。1996年,淄博市組織了100輛收割機,跨區去商丘機收小麥。他是隊伍里年紀最小的農機手,父親王思德跟著去。出發那天,彩旗飄揚,電視臺的長槍短炮對準了這群農機手,副市長和農機局局長都來送行。
那是國家第一次有組織地讓收割機跨區機收。那一年,原農業部利用南北小麥成熟的時間差,把農機手們組織起來,北方11個省2.3萬臺聯合收割機參與其中。后來國家還出了政策——跨區作業的農機,過路費、過橋費全免。
王思德回憶,那時候商丘本地的收割機少,農民看到山東來的收割機,停下手里的農活,圍過來看。機器夠不到的邊邊角角,農民拿鐮刀手工割。
1953年出生的王思德是這個家庭的第二代麥客。1996年去商丘那次,是他第一次出省收麥。相比兒子后來成為全國跑的麥客,他是個僅在山東省內轉的麥客。
1990年,他在電視上看到廣告:收割機一天能收20畝地。他心動了。包產到戶后,他手里有了活錢,政策放寬了,個人能自主購置農機。
王思德先湊了1500元買了一臺小四輪拖拉機,又花800元買了村里第一臺推倒式小麥收割機,自己組裝,為同村人收麥,當上村里第一個“吃螃蟹”的“鐵麥客”。
收割、捆扎、拉運、晾曬、打場、揚場、裝袋——千百年流傳下來的麥收程序,到他手里省了頭一道。機器一響,麥子倒下,不用彎腰,不用握鐮,人只管捆了拉走。村里有人把機器比作“鐵牛”,能頂十幾個青壯勞動力。
割一畝地掙5元錢,一個麥季忙完,王思德掙了小千元。村里人看他賺了錢,陸續添了8臺收割機。兩年后,王思德靠著割麥掙的錢,蓋了3間磚瓦房,后來還成了村里少見的“萬元戶”。
提起往事,今年73歲的王思德挑了一下花白的八字眉:“人要有投資的眼光!”
那時,王思德想抓住更多掙錢的機會,跟鄰村的人搭伴,從老家淄博去萊蕪、平度、煙臺、威海割麥。農戶把收割機當成是寶貝,跟他說好話,“師傅給包煙、給瓶水”。有人騎三輪車帶上水果和啤酒,送來麥田里,給麥客解暑。
他慢慢積累了客源。每到收麥季,農戶打傳呼機找他,他去公共電話亭回電,約時間。那時候外出收麥的人少,每次出去一個月,沒有手機,妻子在家擔心得吃不下、睡不著。直到政府組織跨省收麥,他馬上帶著兒子王孝濱報名,“政府領著去,有固定的路線,去了不怕找不到農戶,家里也放心”。
農村開始出現農機經紀人,為本地農戶介紹外地農機,成了抽成5元一畝。碰上賴賬的農戶,經紀人要幫麥客討錢。
王孝濱初中畢業后,王思德教給他開農機的手藝,也教做事的規矩。有一回,王孝濱不小心,多割了鄰居兩綹地。鄰居來吵,說不要賠償,就要自家小麥——可麥子已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思德掏出兩根煙,又裝上滿滿一袋小麥,送給鄰居,認錯。這給王孝濱上了一課。
還有一回,兩戶人家爭著要收麥,都怕下雨,催著先收自家的。王思德把煙掏出來,遞給后一家,“先收上家的,明年我還來,明年先收你家的”。
30年過去了,王孝濱能感覺到,商丘的一些村莊變得“空心化”了:年輕人外出打工,剩下老人守家,一些人只能等王孝濱來收。
6月初,他在商丘待了3天,收割機駕駛室四面都有擋風玻璃,王孝濱坐在高高的駕駛室,視野沒有阻擋。他看見麥田里留下一條條筆直的痕跡,像剃頭推子推過的寸頭。
他算了算日子,老家淄博的麥子,應該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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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8日,王思德在田里準備澆水,水漫灌進田里,一小會兒就能漲到小腿高。
爺爺的鐮刀
出發24天后,王孝濱把收割機開回了起點:山東淄博高青縣高城鎮小王莊村。
他的爺爺王振先也同樣在這片麥地上割過麥。王振先1921年出生,紅臉龐,駝背,常穿著妻子織的棉布衣,干活用的毛巾也是妻子織的,往肩上一搭,拿把鐮刀下地。
在王孝濱的記憶里,王振先左手攏一把麥到身前,右手持鐮刀,往前一搭,往回一勾,麥子倒了。連割幾鐮,放一堆,攢成一捆。每割50米,鐮刀鈍了,王振先用磨刀石“噌噌”兩下。一百多米的麥壟到了頭,他坐下抽袋煙、喝口水,歇一陣再干。
那時候,村里有人地多,全家齊上陣也忙不過來,缺人手搶收;王振先地少,家里有5個孩子要養,缺錢缺口糧。他干活勤快,是村里很受歡迎的麥客。
自古以來,割麥都是苦活。白居易在?《觀刈麥》詩里寫道:“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王孝濱說,爺爺那輩,收麥是重活,那時,奶奶給爺爺送飯、織布,家里的口糧全系在爺爺一個人身上。
20世紀五六十年代,王振先和三五同村的麥客搭伴,步行去省內的麥地,隨身工具只有鐮刀、煙袋、磨刀石和一個瓷水葫蘆。
鐮刀是他最重要的工具:手柄被握出了凹痕,鐮刀頭被磨得只剩兩個指甲蓋那么寬。一把鐮刀用了12年,他天天磨,磨到最后,鐵匠打出來的寬度磨窄了。
白天,他給人割兩畝地——只有最能干的青壯年才割得了這么多。晚上,他花一毛錢住進鎮上的麥客之家,和十幾個麥客擠在一張大通鋪上,聽著呼嚕、磨牙、夢話睡去。
有了兒孫后,王振先要求后代要把地種好。王孝濱上初中放半個月“麥假”,回家收麥,爺爺要求他干活要有模有樣。王孝濱手慢了,姿勢錯了,爺爺指著他的鼻子罵:“學不會,到時候餓死你。”
“我爺爺摳我割麥的動作,比現在偶像練跳舞摳動作,還細!”王孝濱笑著說。
王孝濱記得,小時候天氣酷熱,拿一個搪瓷杯裝一杯小麥,可以換冰棍、西瓜、蔬菜。一斤小麥換三斤西瓜——在那時,小麥比很多農作物值錢。
王孝濱說,老一輩對糧食的感情比下一代深。王振先曾和兒孫回憶,鬧饑荒時,麥收前半個月最難熬,餓得不想說話,不想動彈,靠野菜、樹皮撐著。等小麥黃了,蒸成大饅頭,“有小麥,人身上才有勁”。
王孝濱剛學農機時,壓倒幾株麥,爺爺看見了,用手撿起來,“他不是在意這一塊錢,他在乎的是糧食”。王振先愛惜勞動工具:王孝濱小時候想用繩子蕩秋千,王振先不許,“繩子是用來拉牛的!”
20世紀八九十年代,攝影家侯登科跟著陜西、甘肅的麥客拍攝:黃土高原廣種薄收,農民有較長的農閑,而關中平原地厚勢坦,小麥成熟期早;每到麥黃時,來自黃土高原的麥客扒著火車涌進八百里秦川,戴著草帽,背著尿素袋,20世紀80年代,關中麥客能有十幾二十萬人。
王孝濱記得,小時候,村里有機耕隊,“東方紅”拖拉機開進田里,他站在地頭看:鐵打的牛,不知疲倦。“我得把爺爺從地里解放出來,”他想,“這樣我就不用挨罵了。”
等到“鐵牛”真的來了,這群麥客只能去收割機進不去的地塊里割。山坡上的碎地塊、田埂窄得機器轉不開身的地方,麥客拿著鐮刀還在割。后來,山區拓寬了道路,收割機開上去了。鐮刀麥客徹底沒活了。
這家人坦然接受了這個轉變:王振先老了,干不動,開心接下兒子收麥回來給的孝順錢;孫子接班當上鐵麥客,他笑得合不攏嘴。王思德年紀大,識字不多,縣里不給他發拖拉機駕駛證,他把接力棒交給王孝濱,自己進城當農民工,修樓、種樹、刨坑,一天掙50元漲到100元。
收割機縮短了麥收時間:十幾天,一周,五天,三天。2026年,王孝濱花了一個晚上,把自家40畝地收完。這一年糧價跌了,種麥的收入比上一年少了一成。家里親戚年紀大,后代在外打工,地都交給他種。大戶想租他家的地,他不肯,“我家機械化很全,不需要給大戶。”
王孝濱在淄博自家地里忙了4天。臨走時,他開著播種機把玉米的種子,種在只剩麥茬的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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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愛學在手機上沿地塊勾勒一圈,衛星定位就能計算出精準的畝數。
做個隨時上前搭把手的人
王孝濱沒再向北,而是掉頭向東。山東的麥子由西往東黃,越靠海的熟得越晚。
6月13日,他的收割機開進濰坊市望留街道,同行還有5輛朋友開的收割機。他們組車隊,為濰坊一家有著3萬畝麥田的農業合作社割麥。一位70歲的老人陪著兒子來,他年輕開農機,現在老了幫兒子看路指揮。
“我們不怕雷雨天氣,”這個合作社的副理事長說,“我們配備了國內比較先進的烘干車間,一天能烘干至少2000噸麥子。”他們在5月1日就提前找好30臺收割機,把麥茬高度、漏糧率等要求寫進書面合同的條款里。
6月19日上午,濰坊,陰。起風時,收割機的撥禾輪把麥秸的碎片卷起,像飛揚的柳絮。播種機和收割機同時穿梭在鄉道上,一個收麥,一個種玉米。
同一天,王思德在淄博家里幫兒子王孝濱料理40畝地:下播、澆地、打藥、施肥,“農民就這樣”。他把抽水機的管子扔進水溝里,閥門一開,水漫灌進田里,一小會兒就漲到小腿高。老人灰白的胡子留得像地里的麥茬,“農忙,沒時間剃!”
小王莊村離黃河15公里。附近西周遺址里刨出的炭化小麥說明,麥子在這片土地上長了約3000年。王思德摸熟了這塊地的脾氣:怕澇,不怕旱。天旱了,大閘一開,黃河水灌進田里。澇了,洼地淹了,可每戶人家都分了塊高田,總不至于自家斷了口糧。
“可誰能管上天呢?”王思德發現,老方法不靈了。從前種下冬小麥,地要上凍。這幾年,地不凍了,麥子收成跟著受影響。
在外割麥的王孝濱同樣苦惱于氣候變化。往年,他會在河南周口停下,那里有老顧客、好地塊。但2026年,他沒有停,“本來每個地方的小麥成熟會錯開四五天,但今年雨水多,南北收麥的時間撞期。”王孝濱說。
20年前,他去兩個城市收麥,每個城市干一周,能收割1000畝地;如今,他要跑四五個城市才能收1000畝地,轉場時間變長——受行業內卷和氣候變化的影響。
好在,更新換代的聯合收割機幾乎把人的活兒包圓了。早在1831年,美國人塞勒斯·麥考密克造出世界第一臺由馬匹牽引的收割機,速度比人工快3倍,這被視為農業邁向機械化的轉折點。
王孝濱回憶,20世紀90年代的收割機只解放了人的腰桿,人得跟在后頭裝麥粒、裝麥秸稈,再扛上車。后來,加了糧倉,再伸出卸糧筒。裝上粉碎機,麥秸當場打碎。再后來,駕駛室里有了空調。
最早的離合器像30斤的鐵塊,王孝濱踩一天,腿腳酸疼;現在這臺最新的收割機,自動擋,智能屏幕會及時提醒故障。
收麥從“下苦人”才干的重活,變成了女性也能干的活。社交媒體上,女性麥客變多了,00后也加入了。
農業農村部公布,最近幾年,全國小麥機收率穩定在98%左右,黃淮海主產區機收率超過99%。
農機多了,圍觀的人變少了。王孝濱說,最近幾年,農機經紀人變少,政府不再組織去農機少、相對貧窮的地方收麥——互聯網加速了信息流通,麥客可以在社交軟件上找客源。
王孝濱每年都去農業機械展看新機器。2024年,他在濰坊試點田里看無人駕駛拖拉機耕地:方向盤自己轉、大屏幕顯示地塊、進度、設備等信息,“我們這批人干不了智慧農業,文化程度達不到”。
“我們被取代是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就跟當時取代鐮刀一樣。”他想,將來年輕人用無人駕駛收割機割麥,他愿意做個圍觀的人,隨時上前搭把手。
他想過讓兒子王啟佳接班,就跟他接過父親和爺爺的班一樣。
25歲的王啟佳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在淄博一家智慧藥廠上班,點擊屏幕就能管控整條流水線。2026年麥收季,他請假一周回家幫忙。
他記得,中考后跟王孝濱去過湖北收麥,在田邊搭帳篷睡覺,大貨車每隔十幾分鐘經過,蚊蟲繞著帳篷飛。王啟佳長大些了,王孝濱試探:“再出去一趟?”他搖頭,說太累了。王孝濱沒勸:“讓他自己探索要成為什么人。”
6月19日下午,燕子貼著麥田低低地掠過去,王孝濱喃喃自語,“燕子低飛,雨要下了”。這是爺爺王振先教會他的農訓。
他原先計劃繼續向東,去威海收麥,但一場雨斷了念頭。
在濰坊割完最后一片地,他掉頭回家。算了算,2026年麥季,刨去成本,他純收入5萬多元。
6月20日,收割機開回小王莊村。地里的玉米正在發芽,再過一周,能長到20厘米高,再過幾個月,又該收了。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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