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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經》上說,大暑卦象為“遁”。大篆的“遁”,字形圓而厚。我記憶里的大暑,溫柔敦厚。
一天都是滾燙的,日頭白花花的刺眼睛,我趴在窗口,人昏頭昏腦,像被魘住了一樣。挨到傍晚6點,熱浪才漸漸收了鋒芒。
吃過夜飯,收音機里放起滬語廣播“阿富根談家常……”我跟著大人往弄堂口先潑幾桶井水,待熱氣稍退,再搬了椅子出來乘涼、打牌。
隔壁王姨走到糧店門口的梧桐樹下,搬一把竹椅,坐下,搖蒲扇,風里送來花露水的味道,讓我覺得甜絲絲的,好聞極了。王姨四十歲出頭,男人在上海到武漢的江申輪上做事,一年到頭不著家。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卻從來不叫苦。誰家有事,她總是第一個幫忙。
王姨旁邊,總蹲著“戇大”。“戇大”17歲了,個頭不小,腦子卻停在七八歲。爹媽走得早,他跟著爺爺過,鄰居誰家有好吃的,就給他送一碗。他大腦袋、斗雞眼,掛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像哭。他蹲在王姨的竹椅旁邊,像一條溫順的大狗。王姨也習慣了,搖蒲扇的時候,總朝他多扇兩下。
天暗下去,風來,起云了。我仰頭看,一朵朵、一團團、一叢叢,棉花似的,成群結隊地飄在天上。大的云是無名巨獸,散的云是野馬牛羊,是雞鴨貓狗,是炊煙和散亂的線。有不動聲色的云,有手足無措的云,有虛張聲勢的云,有驚慌失措的云。在黃浦江上空的汽笛聲里,晚風送來一團潮濕的云,大雨洶洶而至。
幾聲響雷后,雨瀑自高天直瀉而下,嘩嘩嘩,有一些東西倒下來了,一陣鈍響,又一陣銳響,鑼鼓爭鋒、鐃鈸競鳴似的。天涼下來了,人們叫著“好雨”,四散奔走。王姨站起來,拽著“戇大”的胳膊往門洞里跑,他不肯,他喜歡雨,仰著頭咯咯地笑。王姨拽不動他,他力氣大。王姨急了,把蒲扇往他手里一塞,說:“阿姨走了,不管儂了!”“戇大”看看王姨,竟乖乖跟她走了。蒲扇在他手里顯得很小,他一路走一路搖,姿勢笨拙,卻搖得很認真。大家都笑了。大餅攤老板娘在后面喊:“阿妹,還是儂有辦法!”
大雨潑瀉,飛奔的小孩、大人,逃遁的貓和狗,將水花濺起一丈高。我也跟著跑。“戇大”歪著大腦袋,被王姨拽著,一步一回頭地看那棵梧桐樹。雨“繩”抽打著這棵老樹,它自巋然不動。它膀大腰圓,頂著茂盛的頭發,像弄口的鐵匠。風雨中,它展開闊而厚的葉片,為弄堂撐起了一片天。
雨停了,蟋蟀鳴唱,送來梔子花香。乘涼的人,三三兩兩,搬著躺椅、竹榻又出來了。亭子間爺叔、大餅攤老板娘、大塊頭、麻皮,各歸各位。半導體里放著評話《武松》。“戇大”呆坐在路燈下,王姨端一碗綠豆湯遞給他。“戇大”接過,咕嘟咕嘟喝完,咧嘴笑了,斗雞眼里有光。
伏天容易長個子。在我每天乘涼的地方,有一叢梔子花,鮮艷柔美如我連衣裙上的圖案。花高有兩三尺,初時和我一樣高,我逐年長大,它只到我胸口,我便成了它傲嬌的姐姐。
阿婆坐在藤椅上,望著我,慢悠悠地說:“大暑到,天熱到頭了,你又大了。”她拿蒲扇給我扇風,風很小,卻一直沒停。看弄堂對面,王姨的蒲扇也在搖著,給戇大扇著風。兩把蒲扇,一遠一近……
雨時停時下,中伏、立秋……幾經春夏,弄堂拆了,乘涼的人也散了。可我總記得,那些大暑的夜晚蓊郁如繁花。正岡子規的俳句寫道:“朦朧夜色朦朧月,梔子花盛開。”
原標題:《晨讀 西波:大暑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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