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就卡在那。
我拔出來,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心里咯噔一下。門縫里透出來的光不對,太亮了,像是少了什么遮擋。我使勁推了一下,門竟然開了——根本沒鎖。
客廳空了。
沙發沒了,茶幾沒了,電視柜也沒了。地上全是灰,還有碎紙片。我那雙粉色拖鞋,歪歪扭扭躺在墻角。
手機響了。
是條銀行短信。我點開一看,頭皮發麻:尾號6623的銀行卡,剛轉出50萬,收款人林浩宇。
我還沒反應過來,爸爸的電話打進來了。
“閨女!你媽中獎了!3000萬!刮刮樂!”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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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莉姿,二十九歲,在一家外企做銷售主管。
五年前嫁給林浩宇時,身邊人都覺得我瘋了。他是農村考出來的大學生,家里窮得叮當響。我爸當時拍著桌子罵我:“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我沒聽。
我覺得他老實、孝順、有上進心。農村怎么了?窮怎么了?兩個人一起打拼,什么都會有。
婚后的日子,確實苦。
結婚那年,公公林建國查出來腎有問題,要做手術。林浩宇拿不出錢,他媽趙明霞坐在我家客廳哭,說我不能見死不救。
我掏了八萬。
第二年,小姑子林莉莎考上大學,學費湊不齊。趙明霞又來了,說莉莉是林家唯一的閨女,不能因為錢耽誤前途。
我又掏了兩萬。
再后來,林浩宇想創業,開個裝修公司。說他一個同學干這個發了,他也想試試。我又拿了十五萬出來。
前前后后算下來,我自己攢的錢,加上問娘家借的,少說也有五六十萬。
我媽王秀蘭不止一次在電話里罵我:“你是不是傻?他們家拿你當提款機呢!”
我嘴上說不會的,浩宇不是那種人。心里其實也知道她說的對。
但我就是放不下。
林浩宇對我挺好的,真的。
他會在我加班到半夜時,騎著電動車來接我。
會在我感冒發燒時,熬一碗姜湯端到床頭。
會在過年回老家時,當著全村人的面,說他娶了個好媳婦。
這些時候,我就覺得值了。
可日子長了,有些事慢慢變了。
趙明霞開始嫌我掙得少。她不止一次在飯桌上說:“你看看人家誰誰家的媳婦,在深圳打工,一年能掙二十多萬。”
我笑笑不說話。
我的工資在本地不算低,月薪一萬出頭。可她不知道,她兒子那個裝修公司,三年了還在賠錢。
林浩宇從來不跟他媽說這些。
我不知道他是怕他媽擔心,還是壓根就不想讓他媽知道。
這次出差,是臨時安排的。
公司在廣州有個大客戶,別人搞不定,經理點名讓我去。我說好,最多個把月就回來。
走之前我給趙明霞轉了五千塊,說媽這一個月家里開銷我包了。她嘴上說著不用不用,手里的手機倒是點得飛快。
林浩宇送我到高鐵站,幫我拎著箱子,走到檢票口才松開手。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別太累了,談不下來就別勉強。”
“知道了。”
他抱了我一下,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哪里怪怪的,又說不上來。
現在我知道了。
他那時候就已經在計劃著怎么甩掉我了。
行李箱還立在門口,大熊公仔的耳朵露在外面。出差前我說要給女兒帶個禮物,女兒今年三歲,一直放在姥姥家帶著。
我蹲下來,把大熊拽出來,抱在懷里。
客廳空蕩蕩的,我的聲音也空蕩蕩的。
“林浩宇,你個王八蛋。”
02
我那天晚上沒回娘家。
我不敢回。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媽說。
“媽,你女婿跑了,房子也賣了,我現在無家可歸了。”
這話我說不出口。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一百塊錢一晚,房間小得轉不開身。我坐在床上,一條條翻林浩宇的朋友圈。
他把我屏蔽了。
我又翻趙明霞的朋友圈。也屏蔽了。
林莉莎的倒是能看見。最后一條是一個星期前發的,配了張自拍,背景是個我從沒見過的客廳。粉色的墻,新的沙發,茶幾上擺著果盤。
配文:“搬新家啦!開心!”
我心里一涼。
那個客廳,不是我家的。
我拼命往前翻,翻到她半個月前的一條朋友圈:一張照片,拍的是兩個行李箱,配文“哥說要去新地方開始新生活,加油!”
那條林浩宇點贊了。
我又翻到更早的一條,是她和一個男人的聊天截圖。
男人問:“你嫂子知道了不會鬧吧?”
她回:“鬧什么鬧,房子是我媽的名字,她想鬧也鬧不著。”
男人的頭像我看不清,但那句話像根針,扎在我心口上,拔都拔不出來。
我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到林浩宇的發小劉波。劉波在本地開修車鋪,跟林浩宇從小一起長大。我找到他時,他正在給一輛面包車換輪胎。
看到我,他的表情不太自然。
“嫂子,你怎么來了?”
“劉波,浩宇去哪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低頭繼續擰螺絲。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你肯定知道。”
“嫂子,你別為難我。”
“你跟他說,他欠我一個解釋。”
劉波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嫂子,他們回老家了。他媽說……說要在老家那邊給你老公再找一個。”
“再找一個?”
劉波點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他媽一直嫌棄你生的是閨女,說不能斷了林家的香火。你出差那幾天,她就張羅著給浩宇相親了。房子也是她做主賣的,說是換了錢回老家蓋新房。”
我站在修車鋪門口,太陽曬得臉上發燙。
“他呢?他知道嗎?”
“知道。”
“他就這么同意了?”
劉波沒說話。但他那個眼神,什么都說了。
我轉身就走。劉波在后面喊:“嫂子,你沒事吧?”
我沒回頭。
走在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是舅舅鄭銀生發來的語音。
“莉姿啊,你爸媽那個事你知道了吧?中獎了!刮刮樂,三千多萬呢!你媽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后來去兌獎中心一查,真中了!”
我沒回。
走了一會兒,我蹲在路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旁邊有個大媽路過,停下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走了。
我哭夠了,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去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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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旅館待了三天。
那三天,我哪都沒去,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
想那五年我怎么過來的。
想那些錢去哪了。
想林浩宇最后抱我那一把,是不是心里也有點舍不得。
想趙明霞翻我抽屜拿走我私房錢時,臉上是什么表情。
最后翻出手機,搜了一圈“婚姻被騙怎么辦”
“老公賣房跑了怎么辦”,越看越沒勁。
那些文章都說,先去法院起訴,再走財產分割。
可我拿什么起訴?
房子是趙明霞的名字。錢是她轉走的。我一沒證據二沒證人,連他們在哪都不知道。
劉波說他們回老家了。
可我連他老家的具體地址都不清楚。
三年了,我只跟他回過一次老家。還是結婚那年,年三十去的。農村的路七拐八拐,我記不住。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覺得憋屈。
這時手機響了,是舅舅鄭銀生。
“莉姿,你媽讓我問你,那筆錢你打算怎么弄?”
“什么錢?”
“中獎的錢啊!你爸說了,這些錢都給你,你自己處理。你媽不同意,說留一部分養老,兩個人還吵了一架呢!”
我愣住了。
“都給我?”
“是啊,你爸說你是獨生女,不給你給誰。你媽后來也同意了。說反正以后也是你的,不如現在就用上,買套房子也好,做點小生意也行。”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莉姿?你還在不在?”
“在。舅舅,謝謝你。”
“謝啥,一家人。對了,你那個老公……你爸媽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說?”
“再等等。”
“行吧,你自己拿主意。有需要幫忙的就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心跳得很快。
三千萬。
扣完稅,到手兩千多萬。
我之前覺得天塌了。現在看,好像也沒那么塌。
我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衣服,出了旅館。
我先去了趟婚慶公司。
不是去鬧,是去找證據。
林浩宇的裝修公司,掛名登記在他媽趙明霞名下。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問過他,他說他媽有營業執照,方便掛靠。我沒多想。
現在我得多想點了。
律師說,只要我能證明那筆錢里有我的份,就能追回來一部分。
可問題是我拿什么證明。
轉賬記錄我查了。這五年零零碎碎轉出去的,加起來有六十三萬多。可那些轉賬都備注了“家用”
“生活費”之類的,沒有明確寫“借款”。
律師說這種很難定性。
我聽了,也沒太失望。
反正錢也追不回來了,我也不想追了。
那些錢,就當是喂狗了。
我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讓那一家子知道,他們扔掉的,是個什么樣的人。
04
我在新家待了三天才告訴爸媽。
那天我特意買了菜,做了一桌子,等他們來了才說。
我媽端飯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什么?”
“房子被他們賣了,人也跑了。”
我媽放下碗,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坐在那里,半天沒動。
屋里安靜得很。我女兒的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不知道大人們在干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開口了。
“那你現在住哪?”
“我在對面小區買了套房。用你們給我那筆錢。”
“多大?”
“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廳。”
我爸點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吃。
“那就行了。房子的事慢慢解決,你先住著。”
我媽沒說話,去廚房又盛了碗湯,放在我面前。
“喝點湯。”
那天晚上,我把女兒哄睡著后,坐在客廳里給我爸倒了杯茶。
“爸,我想好了,我要離婚。”
“你想好了就行。”
“我不想讓他們好過。”
我爸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想怎么弄?”
“他們不是覺得我生的是女兒,不值錢嗎?那我就讓他們知道,這個女兒有多值錢。”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
“你別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就是想讓他們后悔。”
我爸沒再說什么。
他知道我的脾氣。從小到大,我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我去了趟民政局,查了林浩宇的戶口信息。
他還沒遷走。這說明他還沒跟別人登記。說明他那個相親對象,到現在還沒成。
我心里有數了。
我又去了趟銀行,把那筆錢的一小部分取出來,換了張新卡。
然后又去了趟4S店。
不是去買車,是去看車的。看完之后,我拍了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沒配文,就一張圖。
那輛車四十多萬,對我來說不算貴。但對林浩宇那一家來說,夠他們喝一壺的。
發完我就沒看了。
我知道趙明霞肯定會看見。她雖然屏蔽了我,但她女兒沒有。林莉莎那個大嘴巴,肯定會截圖發過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林浩宇的電話就來了。
我只當沒看見。
他又打了兩遍,我都掛了。
到第四遍的時候,我接起來,沒說話。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莉姿,你還好嗎?”
“有事說事。”
“我……我想見你一面。”
“想見我?你跑路的時候怎么不想見我?”
“我是被逼的。”
“被誰逼的?你媽逼你,你就聽?”
林浩宇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給我個機會,讓我當面跟你道歉。”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都白了。
“行。明天下午三點,街角那個咖啡店。”
“好,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笑了。
笑他自己送上門來。
我等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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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到咖啡店的時候,林浩宇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件灰夾克,頭發剪短了些,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精神了點。他看到我,站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來了。”
我坐下,點了杯美式。他沒點,就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上敲來敲去。
那動作讓我想起以前。他緊張的時候就這樣,手指不停動,像在彈鋼琴。
“說吧,找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你。”
“想我?那你跑什么?”
“我媽說……”
“又是你媽。你能不能自己說句話?”
林浩宇低下了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莉姿,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
“這事你之前說過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敢求你原諒。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聽了我媽的話。后悔賣了房子。后悔扔下你。”
他說得很慢,聲音有點啞。
“那天你出差走的時候,我送你到高鐵站,看你進去,我心里特別難受。我知道我做的不對。但我媽說,如果不走,以后就沒機會了。”
“什么機會?”
“她給我介紹了個女的,老家的,離過婚,帶個兒子。她說那個女人能生兒子,說林家不能斷了香火。她逼著我走,說房子賣了錢夠回老家蓋新房,讓我跟那女的結婚,再生個兒子。”
“你就聽了?”
“我問你話呢,你就聽了?”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當時腦子很亂。我媽天天在家鬧,說我不聽話就要去死。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我看著他,覺得心里那點東西,徹底涼了。
“那你現在來找我,是因為什么?因為那個女人看不上你了?因為錢花完了?”
林浩宇猛地抬起頭,眼睛紅了。
“不是。”
“那是為什么?”
“我說了,我后悔了。我想跟你重新開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覺得咖啡有點苦。
“林浩宇,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你問。”
“那天你送我走的時候,你媽已經在聯系中介了嗎?”
他沉默了幾秒。
“那套房子賣了多少?”
“一百二十五萬。”
“錢呢?”
“我媽拿著,說要蓋房子。”
“我的二十萬呢?”
“我媽說……那是你欠林家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里的光越來越黯。
“最后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愛過我?”
林浩宇張了張嘴,聲音哽在喉嚨里。
“愛過。”
“那為什么?”
“因為……我怕我媽。”
我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簽了。”
他低頭一看,是一份離婚協議。
“莉姿……”
“你要是真后悔,就簽了。你要是不簽,就當我今天沒來過。”
他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桌上的筆。
手在抖,但他還是簽了。
簽完字,他抬起頭看我。
“你能原諒我嗎?”
我沒有回答。
轉身走出咖啡店的時候,外面下了點雨,不大,淋在身上有點涼。
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原諒?
那是上帝的事。
06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林浩宇沒拖,我也沒鬧。兩個人坐在民政局大廳里,該簽的字簽了,該摁的手印摁了。
工作人員遞給我那張離婚證,紅色的小本本,薄薄的。
“恭喜,你們已經解除婚姻關系了。”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放進包里。
林浩宇坐在旁邊,沒動。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許在想這些年的日子,也許在想以后怎么辦。但我不在乎了。
走出民政局大門,陽光有點刺眼。我瞇著眼睛,看到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奧迪,車門邊站著個人。
是我舅舅鄭銀生。
他朝我揮揮手,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莉姿,這邊!”
我走過去,他指了指那輛車。
“剛提的,辦完手續正好來接你。”
“多少錢?”
“落地八十多萬,你爸非要買好的。說閨女離了婚,不能讓人看笑話。”
我摸摸車門,漆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你媽說了,讓你開回村里去轉轉,讓那些不長眼的看看。”
“我不回那個村子。”
“不去就不去。那你這車打算怎么用?”
“先放著。”
我上了車,靠在座椅上,給趙明霞發了條消息。
“你家兒子已經簽了離婚協議了。你滿意了?”
等了十幾分鐘,趙明霞沒回。
我又發了條。
“忘了告訴你,我家最近中了點小獎,三千多萬。剛提了輛車,八十多萬。打算再買套別墅。你蓋新房的那些錢,夠不夠啊?”
這次趙明霞秒回了。
“你少在這胡扯!”
“你愛信不信。”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一邊。
舅舅問我:“你接下來打算干什么?”
“先休息幾天。然后去找份工作。”
“你爸不是讓你用那筆錢做生意嗎?”
“我不做。那筆錢是我爸媽的,不是我的。我能靠自己活。”
舅舅看了我一眼,沒再勸。
車開了半路,手機震了好幾次。我瞥了一眼,全是趙明霞打來的。我沒接。
最后她發了條語音過來。
我沒點開。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罵我。
罵就罵吧。反正我不在乎了。
回了家,女兒正在客廳里畫畫。看我進來,舉著畫紙跑過來。
“媽媽!你看!我畫了一個公主!”
畫紙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頭上戴著皇冠,穿著一大條裙子。
“好看。”
“媽媽,爸爸呢?”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爸爸以后不跟我們一起住了。”
“為什么?”
“因為爸爸要去別的地方,媽媽陪著你。”
女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舉起了畫紙。
“那媽媽當公主,我當寶寶,好不好?”
“好。”
我抱著她,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沒哭。
哭夠了。以后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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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趙明霞帶著林莉莎來了。
我沒讓她們進門。她們站在門口,我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
趙明霞瘦了一圈,眼窩都凹下去了。頭發也沒好好梳,亂糟糟的。她看到我穿著家居服,靠在門框上懶洋洋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林莉姿,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我怎么不要臉了?”
“你勾引我兒子離婚!”
“你兒子簽協議的時候他自己同意的。”
“那也是你逼的!”
“我拿刀架他脖子上了?”
趙明霞氣得臉都綠了。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要不是你打電話說什么中獎了,刺激他,他能離婚嗎?”
“我中獎跟他離婚有什么關系?”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讓他后悔!”
我笑了笑。
“是啊,我就是想讓他后悔。怎么,你后悔了?”
趙明霞愣住了。她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承認。
“你們不是覺得我生的是女兒不值錢嗎?那你們回去讓她生,讓她給你生十個八個兒子。我不攔著。”
“你……”
“對了,你們不是蓋房子了嗎?蓋好了嗎?錢夠不夠?不夠我贊助點。”
趙明霞氣得渾身發抖。林莉莎站在后面,一句話不敢說。
“林莉姿,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行,我等著。不過有句話我得說清楚。”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你兒子那個女人,為什么跑了?你知道嗎?”
趙明霞的表情僵住了。
“那個女的是離了婚的,帶著個兒子。她本來以為你兒子有房有錢,來了以后發現沒房沒錢,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她就跑了。”
“你胡扯!”
“是不是胡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問你兒子。看看他是不是被你坑的什么都沒了。”
趙明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莉莎拉了她一把:“媽,走吧,別跟她說了。”
“我不走!她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說什么?說你們怎么把我當傻子一樣的騙?還是說你們怎么把我的錢拿走,一分都不給我留?”
趙明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咬著牙,最后終于擠出一句話:“那錢是你應該的!”
“我該你的?你兒子這幾年花了我六十多萬。我一個子兒都沒要回來。你還好意思說我該你的?”
趙明霞不說話,只死死盯著我。
我懶得再跟她扯,轉身把門關上了。
她在門外罵了一會兒,聲音越來越遠,最后聽不見了。
我站在門后面,長長出了口氣。
女兒從房間里探出頭來,小聲問:“媽媽,誰在叫啊?”
“沒人,狗在叫。”
“哦。”
她縮回頭,繼續玩她的積木。
我把門鎖好,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手機震了。
是林浩宇。
“莉姿,我媽去找你了?”
“她說什么了?”
“罵我唄。還能說什么。”
“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的事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
電話那頭的林浩宇沉默了很久。
“莉姿,我……”
“掛了。”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掛完電話,我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然后我翻了翻微信,把他的聯系人也刪了。
有些人,見了就是最后一次。
沒別的好說了。
08
一個月后。
我沒開那輛奧迪。它一直停在小區地下車庫,落了一層灰。
我媽問我怎么不開,我說嫌麻煩。其實不是嫌麻煩。是我覺得那輛車不屬于我。它是我爸媽的。
那筆錢,我花了一點。買了這套房子,剩下的都存著,一分沒動。
我找了份新工作,還是做銷售。離新家不遠,騎車十分鐘。工資比以前低了點,但也夠花。
我媽說:“你傻不傻?你爸給你錢你不要,自己出來打工?”
“媽,那錢是你們的。我自己掙的,花著踏實。”
“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
我爸在一旁聽著,沒說話。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點贊賞。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到家,看到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面包車。
我沒在意。刷卡進了大門,走到樓下時,聽到一個聲音叫住我。
“莉姿。”
我回頭一看,是林浩宇。
他站在路燈下面,穿著件舊羽絨服,臉曬黑了不少,人看著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瘦了。
“你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咱們不是把話說完了嗎?”
“沒有。還沒說完。”
我沒說話。他也沒動,就站在那里,兩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彎了。
“那天你問了三個問題。我老實回答了你。但還有一個問題你沒問。”
“什么問題?”
“你問我還愛不愛你。但你忘了問,我后不后悔。”
“你不是說了,你后悔。”
“我說的不是那種后悔。”
他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我不是后悔跟你離婚。我是后悔沒早點帶你走。”
“走?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不跟我媽住一起。我就該帶你走。你有工作,有人脈,去哪都能過得好。我就是個窩囊廢,什么都聽我媽的。”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后來想了想。我愛的不是你。我愛的是你對我好的樣子。但我現在知道了,那不是愛,是習慣。”
我看著他的臉,發現他在哭。
但我心里沒什么波動。以前看到他哭,我會心疼。現在不會了。
“林浩宇,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他從口袋里掏出個信封,遞過來。
“這是十萬。我先還你。”
我沒接。
“你哪來的錢?”
“我跟工友借了一部分,剩下的把摩托車賣了。”
“你不要還。那筆錢我不要了。”
“不行。欠你的,必須還。”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轉身就走。
走得很急,像是在逃跑。
“林浩宇。”
他停下來,沒回頭。
“你媽知道嗎?”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在外地打工。不回去了。”
“那她一個人怎么辦?”
“她還有林莉莎。”
我握著那個信封,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回了家,我坐在沙發上,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打開看了看。
里面一疊紅票子,捆得很整齊,還帶著銀行綁帶的印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有點酸,有點澀,更多的是一身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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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半個月。
天氣轉涼了,早上起來窗戶上一層霧。我穿著毛衣站在廚房里煮粥,女兒在客廳看動畫片。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我以為那一家子會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但事實證明,我想錯了。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開會,手機震個不停。我按掉兩次,第三次的時候,我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我沒接。但那個人又打了一遍。
“你好,哪位?”
“嫂子!是我!林莉莎!”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新號?”
“我……我通過別人查的。嫂子,求求你救救我媽!”
“什么事?”
“我媽住院了!腎衰竭!醫生說再不換腎就沒命了!”
“嫂子,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但你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借我們點錢?我哥不肯管,說他沒錢。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你哥為什么不借?”
“他說他欠你的錢還沒還完,不能再拿你的錢。”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你們不是賣房蓋房了嗎?錢呢?”
“蓋房子花了。剩下的,我媽拿去投了個什么理財,全虧光了。”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醫生。”
“嫂子,我知道你爸媽中了獎。你……”
“那是我爸媽的錢,不是我的。你自己想辦法吧。”
“嫂子!求求你了!我跟你跪下了!”
“你跪別人去吧。我救不了你。”
我掛了電話,把那個號碼也拉黑了。
晚上回到家,女兒問我:“媽媽,你今天為什么不開心?”
“媽媽沒有不開心。”
“你有。你笑著的時候,眼睛沒有笑。”
我看著她天真無邪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晚上,我坐在陽臺上,給林浩宇發了條消息。
我忘了他的號碼被我拉黑了。
想了一下,又把他從黑名單里放出來,發了條。
“你媽的事,你知道了嗎?”
等了很久,他才回。
“你不打算管?”
“管不了。”
“我欠你的都還不上。哪還有錢給她治病。”
“那你就看著她死?”
“她當初逼我做那些事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今天?”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冷。
這個家,是真的沒救了。
10
年底了。
天氣冷得不行,我裹著羽絨服,牽著女兒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亮了,街上沒什么人。女兒的小手很暖和,攥著我的手指,一搖一擺的。
“媽媽,過年我們去哪?”
“回姥姥家。”
“姥姥家好吃嗎?”
“好吃。姥姥會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媽媽,爸爸也不來嗎?”
“爸爸有自己的事。”
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女兒睡著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
手機響了一聲,是條彩信。
我點開一看,是張照片。拍的是個農村的小院子,破敗得很,院墻塌了一半,大門銹跡斑斑。
我正納悶是誰發的,又進來一條消息。
“這是我媽現在住的地方。她住不慣城里,非要回老家。房子沒蓋起來,錢虧光了,那十萬塊的彩禮也退了。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但我祝你以后過得好。”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能看到院子里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在風里搖搖晃晃。
他好像又瘦了點。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關掉手機,放進口袋。
女兒在房間里翻了個身,抱著那只大熊公仔,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把燈關了,月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照在地板上。
我閉著眼睛,心想,這一年終于要過去了。
這場鬧劇,也終于要落幕了。
他們用一套房子和一個男人,換來了一家子的落魄。
我用了五六年的真心和六十多萬塊錢,換來了一個女兒和一套新房。
到底誰虧了,誰賺了,說不清楚。
但有一點我能說清楚。
我再也不會為誰哭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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