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玉良
當一首首被權威部門表彰、被主流媒體推崇、被億萬群眾傳唱的“名曲”,其歌詞卻在最基本的文理和邏輯上經不起推敲時,我們該如何面對?最近,讀到上海的文友陳福康先生發過來的一篇文章,頗多感慨。陳先生在這篇文章中對流行多年并頻獲大獎的幾首歌詞提出尖銳批評,指稱這些被奉為經典的歌曲,其歌詞存在明顯的“不詞”現象,卻由于種種原因無人敢提,著實令人遺憾。陳福康是一位年近八旬的文字專家,他指斥這些所謂的“名曲”詞義不通、文理荒謬,令我眼前一亮,感到畢竟我們這個社會,還有敢站出來說真實話、說實話的勇士。我認為:“不詞”現象暴露出的不僅是文字功底的薄弱,更是一種對待文化與歷史的輕慢態度,必須重拾“咬文嚼字”的嚴謹精神,不能任由亂用詞、亂“造詞”現象泛濫成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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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康先生所指的“不詞”,并非指口語化的通俗表達,而是指語法結構和語義邏輯上發生根本性錯位的“硬傷”。他列舉了幾個令人深思的案例,例如被團中央等部門發起創作、并榮獲中國音樂家協會“中國當代歌曲創作精品工程”獎的歌曲《萬疆》。其歌詞中的“吾國萬疆以仁愛”被指為生造詞匯。自古只有“萬壽無疆”,若想省略,也只能省去“萬”字,核心詞“壽”與否定詞“無”均不可省。將“萬里疆場”簡寫為“萬疆”,就如同將“萬里長征”簡寫為“萬征”一樣荒謬。再如被評為香港十大中文金曲獎、入選百首愛國歌曲的《東方之珠》,那句“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同樣令人費解。諾言的核心在于“不變”,而“滄海桑田”恰恰形容的是巨變。用形容“巨變”的成語去修飾“不變的諾言”,在邏輯上是徹底的錯用,恐怕是詞作者將“滄海桑田”誤當作了“海枯石爛”。
陳福康先生指出的更典型案例,是傳唱三十余年、被視為警察精神象征的《少年壯志不言愁》。其最后一句“崢嶸歲月,何懼風流”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何懼”與“風流”的搭配,顯然是病句。“何懼”意為“怕什么”,其后通常接兇惡、強大的敵人或艱難險阻。而“風流”在古代漢語中雖含褒義(如“數風流人物”)或貶義(指放蕩不羈),但即便取褒義,“何懼風流”也成了“為何要害怕成為一個杰出的人”或“怎么會不敢風流”?這在歌頌人民警察英勇無畏的語境中,顯得格格不入乃至荒謬。這些歌詞并非出自草臺班子,而是經過層層評審、獲得官方獎項、被權威部門推廣的“精品”。這些作品中出現如此低級的語病,且這么多年無人敢提出質疑,說明什么問題?說明我們的文化創作環境與審核機制出現了對文字的“審美疲勞”和“邏輯麻木”。
如果連一句歌詞的主謂賓、修飾關系都理不清,我們又怎能期待社科領域的宏大敘事能夠嚴謹?“咬文嚼字”絕不是迂腐,而是對真理和歷史負責的態度。語言是思想的載體,文字不通,思想必亂。當“不詞”成為歌詞,當病句被當作金句傳唱,這不僅拉低了大眾的審美,更是在潛移默化中消解了漢語的嚴肅性。我認為:在流量至上、追求速成的時代,無論是歌曲創作還是社科研究,都需要有人敢于對“權威”說“不”,敢于在字里行間尋找“真理”的瑕疵。畢竟,承載民族記憶與時代精神的經典,不應建立在病句與邏輯謬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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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當不詞成為了歌詞
陳福康
“不詞”就是詞義不通,文理荒謬,也就是老百姓說的“不像話”。現在一些低級歌曲中,不詞的歌詞比比皆是,我也不想多說;但在那些演唱者盡是名流,推崇者全是權威人士,頒獎者更是重要部門的著名歌曲中,也不時會看到“不詞”,而且不見有人批評。這就令我感到特別遺憾了。
例如,近年有一首很紅的歌叫《萬疆》。網上查得,此歌是由某權威部門發起創作的,2021年就被某至高主流媒體評選為“年度十大BGM(背景音樂)”,又成為“抖音音樂年度歌曲”,還上了全球中文音樂榜。2022年,演唱者獲得全球華語音樂頒獎盛典“最佳國風音樂人”。2023年該歌又被中國音樂家協會評為“中國當代歌曲創作精品工程‘聽見中國聽見你’2022年度優秀歌曲”。可是,“萬疆”一詞極罕見,至少從未見在涉及國家時用過此詞。自古只有“萬壽無疆”一語,而“萬壽無疆”若想省略,那只能省去“萬”字。“壽”是核心詞,自不可省;“無”字更萬萬不可省。但現在偏偏省去了這兩個字。或曰,這是“萬里疆場”(或“萬里疆土”或“萬里海疆”)的簡寫。那么,“萬里長征”可以簡寫為“萬征”或“萬長”嗎?“萬里長城”可以簡寫為“萬城”嗎?歌中唱道:“吾國萬疆以仁愛,千年不滅的信仰”,意思是“吾國以仁愛而萬壽無疆”,“仁愛為吾國千年不滅的信仰”?這在理論上對不對且不說,至少在意思、語法上還算可通;但如果說“吾國以仁愛而萬里疆場(或‘萬里疆土’或‘萬里海疆’)”,試問這又算是什么話呢?“萬疆”顯然不詞!
再說,吾國在萬里疆場上是“以仁愛”獲勝的嗎?或者,吾國是“以仁愛”馳騁萬里疆場的嗎?尤其在當前,莫名其妙地公然宣揚“吾國千年不滅的信仰”是什么“仁愛”,又有什么意義呢?請想想,現在正面臨著名為“仁愛”的我國島礁被他國侵占的問題呢!
再如香港回歸時唱遍全國的《東方之珠》,在七十周年國慶時被國家有關部門認定推薦為百首愛國歌曲之一。2020年被評為香港十大中文金曲獎。慶祝黨成立百周年時還成為“百年禮贊”節目。我也很喜歡這首歌,但認為其中“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一句乃不詞之敗筆。所謂守諾言,當然就是對所承諾的話堅決不變。既然“諾言”決不能變,那么“守著變幻的諾言”又是什么話呢?“變幻”之“言”還可稱“諾言”嗎?而所謂“滄海桑田”就是變化,且是大變、巨變、天翻地覆的變!因此,這個成語在這里是徹徹底底用錯了,完完全全用反了!應該是詞作者、審定者、演唱者、推崇者、評獎者們把它當作“海枯石爛”來用了吧?因此,我鄭重建議:應該把這句改為“守著海枯石爛不變的諾言”。
又想到更早的《少年壯志不言愁》一歌。那是1987年電視劇《便衣警察》風靡一時的主題曲。當年某至高主流媒體舉辦“十年金曲88新星”投票評選,此歌即榮登榜首。接著,它又獲得某重要部委“金盾獎”(這是該部該獎首次頒給音樂作品)。后又在慶祝七十周年國慶、紀念建黨百周年等重要時刻被評選為“新時代國際電視節全國十佳電視劇金曲”、“世紀頌歌”、“百年贊歌”等等。詞曲原稿還被珍藏在中國警察博物館里,評定為國家二級文物。后來它還為《追兇十九年》《三叉戟》《三大隊》《黑土無言》《我是刑警》等電影、電視劇用作主題歌或插曲。網上稱贊說,“詞作者借助于典型的古代漢語語法”。它的最后一句“崢嶸歲月,何懼風流”,還重復唱了兩遍,說明這是整首歌最重要的主題。
但我一直認為這句是不詞之敗筆。“何懼”的意思誰都懂,根本不需“借助于典型的古代漢語語法”。“何懼”不就是“怕什么”、“怎么會怕”、“怎么會不敢”的意思嗎,“何懼”的對象,當然只能是非常兇惡的、殘忍的而且是強大的壞人、敵人或壞現象、敵情。只有面對這些,才顯出人民警察無懼無畏、勇往直前的偉大精神。而“風流”一詞,自古以來就有褒貶二義。褒者用于有才華的、杰出的人或現象,如偉人詩詞中的“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對這樣一種“風流”,顯然是決不能用“何懼”一詞的。至于貶者,乃專指那些亂搞男女關系的流氓或淫蕩下流的社會現象。當然,“風流”另外還有一種半褒半貶的意思,指一些有才學而不受禮法拘束的名士或行為。很顯然,這后面兩種“風流”都談不上是非常兇惡的、殘忍的而且是強大的壞人、敵人或壞現象、敵情,因此,也不能用“何懼”一詞。否則不就等于貶低了人民警察嗎?
看來,此歌的詞作者、審定者、推崇者、評獎者們,都是糊里糊涂地把“風”當作“狂風暴雨”甚至“腥風血雨”之類詞來用了。也只有把“風流”作貶義詞用,邏輯上才通。然而我沒想到,居然有所謂“專家”竟辯解說此歌中的“風流”也可為褒義詞,認為這句歌詞的意思是“為何要害怕成為一個杰出的人呢”。這種理解真正是不詞之至!因為,我們現在不能理解并要詰問的正是:人民警察為何要害怕成為一個杰出的人呢?每當我聽到讓人民警察大唱“我怕什么風流啊”、“怎么會不敢風流啊”,無論如何是一樁非常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歌詞怎么改呢?這里還得押韻啊。
當不詞成為了歌詞,這是非常令人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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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陳福康老師)
(作者簡介:陳福康,1950年生,浙江湖州人,北京師范大學1987年文學博士,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是鄭振鐸研究領域的開拓者和權威學者,同時深耕鄭思肖《心史》研究、日本漢文學史、中國譯學史等。曾任上海外國語大學文學研究院研究員,后任福州外語外貿學院鄭振鐸研究所所長。著有《鄭振鐸傳》《鄭振鐸論》《鄭振鐸年譜》《井中奇書新考》《日本漢文學史》《中國譯學史》等多部著作,多次斬獲教育部及上海市社科優秀成果獎,錢鍾書曾評價其研究鄭振鐸“亡友可以不朽矣!感佩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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