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天復元年，鳳翔城內，唐昭宗被困在自己"臣子"的地盤上，宗室親屬每天都有人凍餓而死。 城外，朱溫七萬大軍圍了整整一年。城里這個"保護"天子的人，叫李茂貞——十五年前，正是這個人拼死護駕，親手斬殺叛將，才被大唐天子賜了皇姓、封了王爵。
一個人怎么可能上半場是救命恩人，下半場變成綁匪？
一個農家子弟的逆天改命
公元856年，深州博野，也就是今天河北蠡縣的一個農戶家里，生了個男孩，取名宋文通。 沒有顯赫家世，沒有名師指點，一個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年輕時投入鎮(zhèn)州博野軍，靠打仗吃飯。
命運的第一次轉彎，發(fā)生在廣明元年（880年）。黃巢叛軍攻入長安，大唐天子倉皇西逃。 宋文通所在的部隊奉命圍剿叛軍，在戰(zhàn)場上擊敗了黃巢手下大將尚讓。憑這份軍功，宋文通被提拔為神策軍指揮使——這可是負責皇帝安保的核心崗位。
這一年的宋文通還叫宋文通，還是個普普通通的軍官。
改變一切的是光啟二年（886年）。 靜難節(jié)度使朱玫聯(lián)合多路藩鎮(zhèn)反叛，權宦田令孜帶著唐僖宗逃往鳳翔。朱玫另立宗室李煴為帝，自己專斷朝政。局面已經亂到不能再亂了。關鍵時刻，宋文通率部死死頂住了叛軍追兵，把唐僖宗護了下來。
唐僖宗感激涕零，當場賜姓"李"，賜名"茂貞"，賜字"正臣"。 從這一天起，宋文通不存在了，李茂貞誕生了。一個姓，一個名，一個字，三樣東西全是皇帝親賜的，這份恩寵在整個唐末都不多見。同時拜為武定節(jié)度使，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兵，一夜之間成了皇帝的"自家人"。
緊接著又來了一場更大的考驗。光啟三年（887年），唐僖宗從興元返回長安，路過鳳翔時，鳳翔節(jié)度使李昌符居然帶兵攔截御駕。 大唐天子被自己的臣子當面攔路，這在任何時代都是掉腦袋的事。唐僖宗怒火攻心，下令李茂貞出擊。
李茂貞追上了李昌符，不僅殲滅了殘部，還一刀把李昌符的腦袋砍了下來。 唐僖宗龍顏大悅，當即加封李茂貞為鳳翔和隴右節(jié)度使。大順元年（890年），又封隴西郡王。
從一個無名小卒到皇帝的心腹愛將，從姓宋到姓李，從無爵到封王，李茂貞只用了不到十年。 那時候沒有人會想到，這個拼死救駕的忠臣，幾年之后會成為大唐王朝最頭疼的噩夢。
可回過頭想想，種子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埋下了。 鳳翔和隴右，這兩塊地盤緊挨著長安，兵多糧足。一個有兵、有地、有皇帝信任的藩鎮(zhèn)節(jié)度使，距離"失控"只差一個契機。
從忠臣到逼宮者的蛻變
景福元年（892年），李茂貞攻克了大宦官楊復恭的老巢興元府（今天的陜西漢中），一口吞下了整個山南西道。 十八個州納入囊中，李茂貞搖身一變成了關中最強藩鎮(zhèn)，實力碾壓朝廷。
膨脹從這一刻開始。 唐昭宗不許李茂貞兼領山南西道，李茂貞二話不說，上表直接罵皇帝和宰相。一個被賜皇姓的臣子，公然在奏表里羞辱天子，這擱在太平年月是誅九族的大罪。 偏偏唐昭宗拿這個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景福二年（893年），唐昭宗忍無可忍，決定動手。宰相杜讓能勸阻過——"鳳翔離長安太近了，萬一打輸了根本沒有退路。" 唐昭宗不聽，調集三萬禁軍親自討伐。
結果正如杜讓能所料，禁軍被李茂貞和邠寧節(jié)度使王行瑜聯(lián)手打得潰不成軍。 李茂貞領兵直逼長安，兵鋒抵達臨皋驛站。朝廷嚇壞了，趕緊殺了兩個樞密使求和。李茂貞不答應，說罪魁禍首是宰相杜讓能，不殺杜讓能，兵不退。
杜讓能說了一句話："我早就預料到了，殺了我可以紓國難。" 唐昭宗泣下沾襟，貶杜讓能為雷州司戶參軍，隨即賜死。一個忠心耿耿的宰相，死在了自己的皇帝手里，死因是得罪了一個臣子。
這才僅僅是個開始。
乾寧二年（895年），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盈去世，兒子王珂和王珙爭位。 李克用支持王珂，唐昭宗也站了李克用那邊。李茂貞不干了，聯(lián)合王行瑜、韓建三路藩鎮(zhèn)帶著精兵殺入長安。京師震動，百姓四散奔逃，朝中官員根本無力阻止。
三鎮(zhèn)兵馬逼著唐昭宗殺掉了宰相韋昭度和李溪。 不僅如此，李茂貞還打算廢掉唐昭宗，另立皇兄吉王李保。一個被賜了皇姓的臣子，要廢掉給自己賜姓的皇帝——這諷刺程度拉滿了。
幸虧李克用從河東出兵勤王，打敗了聯(lián)軍，王行瑜被誅殺。李茂貞眼看形勢不妙，立刻殺掉自己留在長安的養(yǎng)子李繼鵬向皇帝謝罪。 李克用勸唐昭宗乘勝追擊滅掉李茂貞，唐昭宗怕滅了李茂貞之后李克用一家獨大，竟然放了李茂貞一馬。
李克用臨走撂下一句話："不殺李茂貞，京師永無寧日！" 這話后來被驗證得一字不差。
乾寧三年（896年），李茂貞再次攻入長安。 唐昭宗被迫出逃華州（今陜西華縣），投靠韓建。李茂貞的鳳翔軍進城之后，縱兵搶掠，將大批宮殿付之一炬。 大唐的心臟就這樣被一個"忠臣"一把火燒了。
更荒唐的是，經過韓建調停之后，李茂貞不僅沒受處罰，反而被加封為岐王。 逼殺三個宰相的人加了爵，燒了皇宮的人升了官——在晚唐，忠臣和亂臣的界限已經徹底模糊了。
天復元年（901年），最離譜的一幕上演了。朝中宦官害怕被朱溫清除，大宦官韓全誨從思政殿劫持唐昭宗，帶著天子一路逃到鳳翔投靠李茂貞。 李茂貞樂壞了——天子在我手上，天下聽我號令。甚至逼唐昭宗把嫡女平原公主嫁給了自己的兒子李繼侃。
朱溫以救駕為名，率七萬大軍圍攻鳳翔。 這一圍就是一年多。城內糧食吃光了，皇室宗親十六王宅以下每天都有人凍餓而死。諸王、公主、妃嬪們一天喝粥一天啃餅，連這點吃的也快斷了。 唐昭宗召集李茂貞家族的人商量求和，說到宮中慘狀，沉痛萬分。
天復三年（903年），李茂貞扛不住了。 秘密遣使出城向朱溫投降，殺掉韓全誨等宦官作為贖罪籌碼，將唐昭宗交了出去。這一役之后，李茂貞不僅失去了關中的同、鄜、坊、翟四州，秦嶺以南的十八州也被前蜀王建趁火打劫全部占領。 鼎盛時掌控四十五州的關中霸主，被打回了原形。
不敢稱帝卻封妻為后的尷尬晚年
天祐四年（907年），朱溫廢掉唐哀帝，建立后梁。延續(xù)了289年的大唐王朝，正式畫上句號。
李茂貞的反應很有意思——既不向后梁稱臣，也不自己稱帝。 繼續(xù)沿用唐朝的天祐年號，聯(lián)合李克用、王建寫了一封討伐朱溫的檄文，聲稱要興師問罪。可各家藩鎮(zhèn)各懷鬼胎，出兵的事最后不了了之。前蜀王建稱帝后，勸李茂貞也稱帝，李茂貞拒絕了。
拒絕稱帝的原因很現(xiàn)實——地盤不夠大，實力撐不起那個位子。 《新五代史》說得很直白："諸侯之強者皆相次稱帝，獨茂貞不能。"
不能稱帝，面子還是要的。李茂貞開岐王府，設置百官，把自己的住所叫"宮殿"，出行使用天子的儀仗和羽扇。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一招——冊封妻子劉氏為皇后。 自己是王，老婆是后；自己沒坐上龍椅，老婆先穿上了鳳袍。這在中國幾千年歷史上，找不到第二例。
后唐同光二年（924年），李茂貞病逝于鳳翔府邸，終年六十九歲。謚號"忠敬"。
這個謚號本身就很耐人尋味。"忠"字，大概是給光啟年間那個拼死護駕的宋文通的。"敬"字，大概是給晚年上表稱臣的老岐王的。 中間那幾十年逼宮、劫持天子、火燒長安的事，被一個"謚號"輕輕抹過去了。
李茂貞的長子李從曮襲位后繼續(xù)鎮(zhèn)守鳳翔，直到長興四年（933年）被改調天平節(jié)度使。 李茂貞父子統(tǒng)治鳳翔長達四十六年，幾乎占了半個世紀。
唐末的亂局，不是一個人造成的。 安史之亂之后，藩鎮(zhèn)割據(jù)就成了大唐的頑疾。到了僖宗、昭宗年間，中央的禁軍早已不堪一擊，天子能不能坐穩(wěn)龍椅，全看身邊的軍閥給不給面子。 在這樣的大環(huán)境里，今天的忠臣明天就可能變成悍匪，今天的護駕者明天就可能成為劫持者。李茂貞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真正值得深思的，不是李茂貞這個人變了，而是那個時代的規(guī)則變了。 皇權一旦失去武力支撐，就只剩下一張紙。拿刀的人愿意信這張紙，就是忠臣；不信了，就是軍閥。李茂貞前半生信了，后半生不信了。 大唐也就從那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參考來源 《李茂貞·百度百科》——百度百科，綜合《新五代史》《舊五代史》等正史記載，持續(xù)更新 《五代李茂貞夫婦墓》——科學出版社，2008年出版（寶雞市考古研究所發(fā)掘報告） 《五代梟雄·千年遺珍——寶雞大唐秦王陵出土文物展》——中國日報網，2022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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