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檔黑馬《八仙！》在搞一種很新的神仙敘事

好一部凡人修仙傳！

文 | 阿 布

暑期檔，一部名叫《八仙！》的動畫片不聲不響地跑了出來——本來是準備在7月24日公映的，結果因為上周小范圍點映的口碑太好，提檔到了7月18日上映，豆瓣當天就開出8.3的高分（首映日就開分的含金量懂的都懂），直接沖到暑期檔新片首位。而此前僅僅是點映加預售的票房就已經破了1億元，上映3天后，更是直接向3億元沖刺。

海報

要知道，這部片子的導演牟正洋，在此之前幾乎“查無此人”，妥妥是新人一個。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也沒有大IP加持，硬是靠著口碑把大盤給搞熱了。

“八仙”這群幾百年來在年畫和戲臺上待著的老神仙們，究竟是怎么在大銀幕上“再活一遍”的？

楊柳青年畫八仙

把神仙變成“扒手”

如果是抱著看傳統神話中八仙故事的心態走進電影院，估計會被《八仙！》的開頭驚到——大銀幕上出現的不是仙風道骨的修行者，而是一群在市井里摸爬滾打的邊緣人。

鐵拐李頂著一頭紅發，鐘離權是個年輕粗獷看起來有點混血的漢子，藍采和干脆變成了個小毛孩。

劇照

要知道傳統神話里的八仙形象我們熟悉的是這樣：

電影里的鐘離權

百度百科里的鐘離權

整部電影的人物服飾和造型都沒有照搬明清以來八仙留存在民間的固化印象，而是融合了壁畫、刺繡乃至現代的琉璃漸變和鐳射質感。主創團隊認為，既要保留中國傳統的底色，也必須符合年輕人的審美。

福祿壽三星的形象相對來說就傳統得多

電影最取巧的地方，是把時間線放到了八仙們位列仙班之前。

故事的開頭，重要道具琉璃燈丟了，三界正面臨被天劫吞噬的危機，蓬萊仙境也快保不住了。

劇照

于是，這群日后的神仙閃亮登場——剛出場時，他們中的不少人竟然都是“扒手”身份（因為咒語的壓制），要不然就是買官鬻爵的混混，或者社會閑散人員。除了曹國舅混上了體制內的神仙崗位，其他人似乎都不得不靠偷雞摸狗在底層混日子。就連高高掛起的牌匾上也不是“八仙”，而是“扒仙”，扒手的扒（當然也可以諧音八）。

扒仙組合

只有曹國舅在編

用“扒仙”這個諧音梗來重新解構八仙，不可謂不大膽。導演牟正洋提到這個設計的初衷：早期的團隊其實只有七個人，那時候何仙姑還沒加入，為了讓老百姓的傳頌顯得合理，總不能叫“七仙”，于是借用提手旁的“扒”，既貼合他們早期的市井氣，又順理成章地過渡到后來的稱號。

于是，在這個由凡人組成的草臺班子里，鐘離權和呂洞賓成了推動故事的核心。他們倆承擔了整部戲探討信任與欺騙的任務，把“瞞天過海”玩出了花。

有著相似命運的兩個人，在面對三界危機時，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呂洞賓被塑造成了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當他喊出拯救蒼生時，電影其實在向觀眾傳遞一種態度：世界往往就是靠著這些不被理解的理想主義者在變好。

而鐘離權作為精神領袖，摒棄了成仙后袒胸露乳的童子形象，變成了一個魁梧黝黑、俊目美髯的帶兵將軍，決定帶著大家去做正確的事。

這群小人物平日里插科打諢，自嘲連楊戩的哮天犬都打不過。大戰的時候，看到哮天犬，呂洞賓根本不敢上，因為“狗咬呂洞賓”，哈哈哈，真服了。

鐘離權推金幣也很好笑

為什么很少有人拍八仙？

這些年，國內的神話題材動畫電影幾乎快被哪吒、楊戩和孫悟空包攬了。中國動畫電影破10億、破100億元票房的主人公，不是孫悟空就是哪吒。

為什么同樣是家喻戶曉的神仙，八仙的故事卻鮮少被搬上現代大銀幕？

其實梳理一下八仙在中國的流傳沿革，就不難理解這種現象。八仙的故事并不是在某個時期集中形成的，而是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民間演變過程。這八位神仙的“成團史”，本身就是一部漫長的民間造神運動。

80年代年畫里的八仙

在唐宋時期，他們大多還是各自為戰的散仙——張果老和呂洞賓的故事早在唐代就已經流傳，但彼此之間沒什么交集。

到了金元時期，隨著民間雜劇的興盛，老百姓喜歡看熱鬧的群戲，戲曲作家們便開始有意把這些神仙湊在一起。不過那時的陣容還極不穩定，時常有人被“優化”出局，比如徐神翁就曾是初創成員之一，現在不大聽到了。

直到明代，吳元泰寫了一本叫《東游記》的神魔小說，才最終把鐵拐李、漢鐘離、張果老、藍采和、何仙姑、呂洞賓、韓湘子、曹國舅這八個人的名單徹底敲定。這個組合自帶戲劇沖突——他們的出身涵蓋了皇親國戚、叫花子、將軍、書生等三教九流，帶著一身出自凡人的煙火氣和壞毛病，歷經紅塵劫難才最終悟道。

這種極度接地氣的設定，讓他們脫離了高高在上的道教神壇，順著年畫、木雕和瓷器，成了老百姓最覺得親近的“自家神仙”。

連環畫上的八仙

在他們浩如煙海的傳說中，最被大眾津津樂道的重頭戲毫無疑問是“八仙過海”——相傳八位神仙在王母娘娘的蟠桃會上喝得酩酊大醉，回程時路過東海，面對浩瀚波濤，呂洞賓提議大家不要乘船，而是各自憑借法寶渡海。于是，鐵拐李拋下葫蘆，漢鐘離扔出芭蕉扇，韓湘子放下簫管，何仙姑投下荷花……八個人踩著各自的物件在海面上踏浪而行，也就是俗話說的“各顯神通”。不料這種高調的過海方式驚動了東海龍王，引發了一場攪動三界的海上奇幻大混戰……

電影里也有“過海”情節，不過不重要

這八位神仙的前傳故事拿出來也是很夠拍電影的，比如鐵拐李為了成仙，只能借尸還魂變成瘸腿乞丐，漢鐘離用“黃粱一夢”點化執迷功名的呂洞賓……

只不過，相比于孫悟空大鬧天宮的個人英雄主義，八仙是一個群體，在兩小時的電影里要同時立住八個主角，還要講明白他們各自的前史和動機，殊為不易；如果要拍電視劇呢，八個人又不夠《封神演義》那么豐富，你方唱罷我登場，都不帶中場休息的。

這可能就是八仙故事不太被改編成影視劇的原因——往前數，比較有名的只有1985年香港和內地合拍的《八仙過海》和1998年新加坡與中國合拍的《東游記》。

《東游記》

如今《八仙！》的處理方式真可謂大膽——把神話傳說盡數拋棄不用，借殼上市——呂洞賓成了冷靜的路線規劃者，韓湘子是提供技術支持的發明家，鐵拐李是代表現實主義的毒舌，曹國舅像老母親一樣給團隊托底，張果老一路躺平，藍采和則是被呵護的團寵小娃娃……半路加入的何仙姑更像是一個堅定的大家長，負責敲打這群帶著私欲的凡人，促成他們的蛻變。整個設計就像導演一樣，很年輕，很敢想。

導演牟正洋

在中國神話體系里，八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組合。他們沒有高貴的出身，卻始終替普通老百姓發聲——在拋棄大部分傳說故事之余，這種強烈的平民色彩和時代精神，倒是被電影完整保留下來。可以說，這部電影是和傳統神話故事“貌離神合”。

瑕不掩瑜的誠意

當然了，高分和高票房，并不意味著《八仙！》是一部毫無破綻的五星杰作。

144分鐘的片長，挑戰了動畫電影的常規——前半段鋪墊的喜劇日常與后半段拯救世界的熱血團戰之間，銜接得略顯生硬。用偷盜片的類型模式來包裝神話故事，雖然有新意，但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好萊塢的《十一羅漢》或是《驚天魔盜團》，在劇情走向上的驚喜感打了一些折扣。

呂洞賓和鐘離權

鐘離權和呂洞賓之間濃墨重彩的情感羈絆，也讓不少觀眾看出了刻意組CP的嫌疑——自古紅藍出CP，多少是有點想復刻當年的百億爆款動畫了喂。

都想學百億影帝

還有，電影里的楊戩仍然是反派，打敗他的依然是孫悟空，這個設定很國漫，甚至很符合之前觀眾對國漫的“刻板印象”：沒有孫悟空不成章。

不過，在這部電影里，孫悟空的形象還是有創新——最初八仙見到他時，他是在仙界蟠桃大會上喝醉酒的一個醉猴形象，后續八仙大戰楊戩時，他的出場也令人出其不意，這里就不劇透了。

楊戩

而且觀眾看了本片以后也沒有多討厭楊戩，大家反而覺得，一個拼命要救自己媽媽的人能壞到哪里去呢——所以老角色也有一定的解讀新空間。在這部電影里，楊戩的媽媽也是和凡人結婚生子，就像他在《寶蓮燈》里老是要去拿捏的沉香媽媽一樣（一記回旋鏢）。

即便并非完美，即便也有槽點和bug，但《八仙！》依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它的動作設計出彩，鏡頭語言豐富，比某些真人電影有過之而無不及。鐘離權去偷東西時那種頗具默片時代質感的輕盈調度，以及各路神仙坐著飛魚拉的地鐵、每天打卡攢KPI這種戳中當代打工人的職場隱喻，都讓整部電影洋溢著一種年輕創作者特有的活力。

仙界通勤

在這個缺少黑馬的暑期檔，市場太需要這樣一部情節飽滿、動作扎實、能夠讓全家人一起坐在電影院里笑出聲的合家歡電影了。它或許稍微帶點爆米花屬性，但也足夠真誠。

神仙也好，凡人也罷，觀眾最終愿意買單的，永遠是那份好好做電影的心氣。哪怕一開始幾乎是零宣發，單靠口碑也能跑通——畢竟社交媒體這么發達，爛片和好片都會自己長腿，跑向屬于自己的那片觀眾。

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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