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里的油氣趣事

在浩如煙海的中國古籍中，記載著不少有關石油和天然氣的信息，仿佛星星之火，預示著石油“后必大行于世”的廣闊前景。

現從古籍中拈出一些與油氣相關的有趣細節，上逮三國、下至明朝，說說史書里的油氣那些事。本文所有古籍圖片均來自中國國家圖書館中華古籍資源庫。

一、諸葛視井

《博物志》由西晉張華（232—300）編撰，通行本共十卷，是中國早期系統性 “博物” 著作。書中寫到臨邛火井用天然氣煮鹽，并提到了蜀國丞相諸葛亮到火井現場察看。

《臨邛火井》原文：“臨邛火井一所，縱廣五尺，深二三丈。井在縣南百里。昔時人以竹木投以取火。諸葛丞相往視之。后火轉盛熱，盆蓋井上，煮鹽得鹽。人以家火即滅，訖今不復燃也。酒泉延壽縣南山名火泉，火出如炬。”

臨邛為今四川邛崍，此地的天然氣利用在史書中多有出現。《三國演義》把諸葛武侯寫成了火攻專家，新野、博望、赤壁的三把大火，燒得曹兵膽戰心驚。其實，作為正史的《三國志》并無相關記載。

如果順著小說家對諸葛亮的描寫，當火攻專家諸葛武侯來到火井邊，盯著那苗天然的藍色火焰，心里該會激起怎樣的漣漪啊！

《博物志》明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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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生成的諸葛亮視察火井圖

二、東坡記井

2025年2月，中國石油承擔的深地塔科1井以10910米完鉆的，成為亞洲第一、世界第二垂直深井。追根溯源，四川古代鉆井采鹽時采用的“筒井”鉆井方法，稱得是鉆井技術的歷史先聲。

北宋文豪蘇東坡間描述了這一鉆井方法，并收錄到后人匯編的《東坡志林》一書中。

《筒井用水鞲法》原文：“蜀去海遠，取鹽于井。陵州井最古，淯井、富順鹽亦久矣，惟邛州蒲江縣井，乃祥符中民王鸞所開，利入至厚。自慶歷、皇祐以來，蜀始創 “筒井”，用圜刃鑿如碗大，深者數十丈，以巨竹去節，牝牡相銜為井，以隔橫入淡水，則醎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為桶，無底而竅其上，懸熟皮數寸，出入水中，氣自呼吸而啟閉之，一筒致水數斗。凡筒井皆用機械，利之所在，人無不知。《后漢書》有 “水鞲”，此法惟蜀中鐵冶用之，大略似鹽井取水筒。太子賢不識，妄以意解，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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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生成的筒井采鹽與現代鉆井采油對比圖

三、陸游燃燭

南宋詩人陸游興趣廣泛，晚年以親歷、親見、親聞為主，寫成《老學庵筆記》，留下了延安白石燭的記錄。

《宋白石燭》原文：“宋白石燭詩云：‘但喜明如蠟，何嫌色似黳。’燭出延安，予在南鄭數見之，其堅如石，照席極明。亦有淚如蠟，而煙濃能熏污帷幕衣服，故西人亦不貴之。”

陸游詩詞中經常出現蠟燭，比如《題醉中所作草書卷后》“端溪石池濃作墨，燭光相射飛縱橫”。雖說石燭使用并不廣泛，但經陸游之筆，得以留下明確記載。

四、戰爭利器

石油用于戰爭，在唐宋及以后的文獻中，多有出現。

《元和郡縣圖志》成書于唐憲宗元和八年（813年），作者為李吉甫，是我國現存最早、保存較為完整的全國性地理總志。書中保存大量唐代礦產、油氣、水利、邊防史料。

該書《石脂水》原文：“石脂水，在縣東南一百八十里。泉有苔如肥肉，燃之極明。水上有黑脂，人以草盝取用，涂鴟夷酒囊及膏車。周武帝宣政中，突厥圍酒泉，取此脂燃火，焚其攻具，得水逾明，酒泉賴以獲濟。”這段文字既有知識又有故事，“鴟夷酒囊”是皮革的酒袋，又提到了“膏車”，而用火攻擊敗突厥的戰斗中，石油發揮了關鍵作用。

《武經總要》成書于宋仁宗康定元年至慶歷四年（1040—1044），北宋曾公亮、丁度編撰，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官修綜合性軍事百科全書。書中完整記載猛火油柜，猛火油即石油，多處記載瀝青作為火藥、火球黏合助燃原料；

《猛火油?猛火油柜》原文：“右放猛火油：以熟銅為柜，下施四足，上列四卷筒，卷筒上橫施一巨筒，皆與柜中相通。橫筒首尾大細，尾開小竅，大如黍粒；首為圓口，徑寸半。柜傍開一竅，卷筒為口，口有蓋，為注油處。橫筒內有拶絲杖，杖首纏散麻，厚寸半，前后貫二銅束約定。尾有橫拐，拐前貫圓揜，入則用閉筒口。

放時，以杓自沙羅中挹油注柜竅中，及三斤許；筒首施火樓，注火藥于中使然，發火用烙錐。入拶絲杖于橫筒，令人自后抽杖，以力蹙之，油自火樓中出，皆成烈焰。中人皆糜爛，水不能滅。若水戰，則可燒浮橋、戰艦。”

《蒺藜火球火藥方》原文：“硫黃一斤四兩，焰硝二斤半，粗炭末五兩，瀝青二兩半，干漆二兩半，搗為末；竹茹一兩一分，麻茹一兩一分，剪碎。用桐油、小油各二兩半，蠟二兩半熔汁和之。外敷用紙十二兩半，麻一十兩，黃丹一兩一分，炭末半斤，以瀝青二兩半、黃蠟二兩半熔汁和合涂之。”

《毒藥煙球火藥方》：“硫黃一十五兩，草烏頭五兩，焰硝一斤十四兩，巴豆五兩，狼毒五兩，桐油二兩半，小油二兩半，木炭末五兩，瀝青二兩半，砒霜二兩，黃蠟一兩，竹茹一兩一分，麻茹一兩一分，搗合為球。貫之以麻繩一條，長一丈二尺，重半斤，為弦子。更以故紙一十二兩半，麻皮十兩，瀝青二兩半，黃蠟二兩半，黃丹一兩一分，炭末半斤，搗合涂傅于外。若其氣熏人，則口鼻血出。”

書中提到的“瀝青”即是天然石油瀝青，取自油泉，用于黏合藥料、延長燃燒時間、增強火焰附著力。

五、石油進口

從五代到宋朝，史書中出現了石油由國外進入中國的記載，涉及阿拉伯、越南、印尼等地。

《吳越備史》成書于北宋初年，專記五代吳越國四代君主史事。狼山江之戰 “火油”一條，為五代海上輸入石油、水戰使用噴火器械最重要史料。

“火油”原文：“火油得之海南大食國，以鐵筒發之，水沃其焰彌盛。武肅王以銀飾其筒口，脫為賊中所得，必剝銀而棄其筒，則火油不為賊所有也。”

大食指當時的阿拉伯，這印證了石油經由南海海上絲路自大食傳入中國。

元至正五年（1345）成書的《宋史》記錄南洋諸國通過海上絲路向宋朝進貢火油，印證五代至宋代海外輸入石油的史實。《三佛齊國》原文：“三佛齊國，蓋南蠻之別種，與占城為鄰，居真臘、阇婆之間，所管十五州。……開寶四年，遣使李何末以水晶、火油來貢。五年，又來貢。七年，又貢象牙、乳香、薔薇水、萬歲棗、褊桃、白沙糖、水晶指環、琉璃瓶、珊瑚樹。”

三佛齊國地處今印尼蘇門達臘，文中提到的火油好即是石油。

由北宋歐陽修撰寫的《新五代史》，提到占城貢猛火油的史實，原文：“占城，在西南海上。……顯德五年，其國王因德漫遣使者莆訶散來，貢猛火油八十四瓶、薔薇水十五瓶，其表以貝多葉書之，以香木為函。猛火油以灑物，得水則出火。薔薇水，云得自西域，以灑衣，雖敝而香不滅。”

占城位于今越南中南部，是海上絲路重要中轉點，其進貢的猛火油即石油。據分析，占城和三佛齊國進貢的“猛火油”和“火油”也來自大食，和《吳越備史》提到的“火油”來源相同，東南亞國家不過是倒了一次手，當成了進貢的珍稀物品。

六、潤滑車軸

古代將把石油作為潤滑劑，滴到車軸及舂米水碓的軸承處，提高機械的運行效率。

北魏酈道元所撰地理名著《水經注》，保存大量漢魏失傳文獻，是研究中古歷史地理、水文、礦產、古代物產的核心史料，書中提到了“石漆”，原文如下：“酒泉延壽縣南山出泉水，大如筥，注地為溝。水有肥如肉汁，取著器中，始黃后黑，如凝膏，燃極明，與膏無異。膏車及水碓缸甚佳，彼方人謂之石漆。水肥亦所在有之，非止高奴縣洧水也。”

《酉陽雜俎》由唐代段成式（約 803—863）撰寫，延續了晉代《博物志》的筆記體博物志怪風格，書中提到的“石漆”是記載陜北延長一帶天然石油的著名唐代文獻，常與《漢書?地理志》、沈括《夢溪筆談》互證。

《石漆》原文：“石漆。高奴縣石脂水，水膩，浮水上如漆，采以膏車及燃燈，極明。”

下圖為山東五梁祠畫像石，里面繪有漢代車馬圖，古代將石油用于“膏車”，大概就是將原油滴到車軸處，用于潤滑。

近期，昆侖潤滑油的新版廣告亮相央視，以 “磨無懼、潤無聲”為主題，體現對現代工業機械的潤滑保護。如果利用古籍中有關“膏車”的概念，用漢代馬車過渡到現代汽車、高鐵，把石油的潤滑演變到昆侖潤滑油的潤滑，當是很有歷史創意的廣告形式。

位于山東嘉祥的漢末五梁祠畫像石里的車馬圖

七、中醫入藥

《本草綱目》成書于明萬歷六年（1578），由明代李時珍（1518—1593）編撰，是中國古代規模最大的本草藥物學巨著。李時珍匯總前代 “石漆、石脂水、猛火油” 諸名稱，系統梳理石油產地、性狀、燃燒特性、藥用功效，提出“石油氣味與雄硫同，故殺蟲治瘡”，是明代油氣史料代表文獻。

《石腦油》部分原文：“時珍曰：石油氣味與雄、硫同，故殺蟲治瘡。其性走竄，諸器皆滲，惟瓷器、琉璃不漏。現代醫學技術研究表明，原油含有大量刺激性成分，不可直接用于皮膚。經過嚴格提純的石油衍生物會被用于某些藥膏或護膚品中。

古籍中用石油治療人畜皮膚病的記載尚有多處。現代醫學技術研究表明，原油含有大量刺激性成分，不可直接用于皮膚，而經過提純的石油衍生物會被用于某些藥膏或護膚品中。

八、用來制墨

《夢溪筆談》作者是北宋沈括（1031—1095），內容囊括天文、歷法、數學、地理、地質、物理、化學、工程技藝、文史掌故、民俗見聞等，英國學者李約瑟稱其為“中國科學史上的里程碑”。書中使用“石油”名稱，記載陜北鄜延石油露頭、采集方式，試驗利用石油煙灰制墨，是古代石油史料中最知名的文獻。

《石油》原文：“鄜延境內有石油，舊說 ‘高奴縣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際，沙石與泉水相雜，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裛之，乃采入缶中，頗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皆黑。予疑其煙可用，試掃其煤以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為之，其識文為‘延川石液’者是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為之。蓋石油至多，生于地中無窮，不若松木有時而竭。今齊、魯間松林盡矣，漸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蓋未知石煙之利也。石炭煙亦大，墨人衣。予戲為《延州詩》云：‘二郎山下雪紛紛，旋卓穹廬學塞人。化盡素衣冬未老，石煙多似洛陽塵。’”

沈括稱得上勇于實踐的科技工作者，他通過對石油的觀察，發明了石油制墨的方法，并名之“延川石液”，這當是石油與中國書畫結緣的最早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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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生成北宋用石油制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