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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民辦學校的七年之殤。
作者 ：青萍
來源：清萍書院 （ID：gh_55b2f1ecd6a2）
聲明：本文為教育行業(yè)觀察，基于教育從業(yè)者真實經(jīng)歷提煉改編。文中的名稱、人物均為化名，請勿對號入座。旨在探討教育規(guī)律與管理反思，不針對任何具體教育實體。僅以一所民辦學校的七年之殤，希望能給教育行業(yè)帶來一些警醒。
01
2018年：學費翻倍，
無視校長的警告
有一所辦學二三十年的民辦學校，曾以硬件設施優(yōu)越、師資力量雄厚、教學成績優(yōu)異而著稱。學校一直很重視教學教研，每年都有考入985院校的學生。全校兩千多名學生，老師穩(wěn)定，家長認可。
2018年前，該校的招生形勢極其火爆。報名學生多，全國各地都有家長慕名而來，基本上是兩三個報名學生中錄取一個。報名期極短，一周就能完成當年的招生工作，有些沒錄上的家長，甚至還找學校申請補錄或借讀。
看著源源不斷的報名家長，學校投資人心里盤算著如何擴大營收。他覺得：“既然這么多人搶著報名，說明學費有上漲的空間。同樣300個學生，學費提高一倍，相當于招600個學生。”
于是，投資人找到當時的校長，要求調整三個學段的學費。
校長問：“您大約想提高多少？”
投資人說：“翻一倍。”
校長驚訝了：“學費、生活費、校服費所有費用合計的話，每學期要四五萬塊。我們目前的學生家長，他們的家庭收入水平?jīng)]有那么多人能支撐起這么高的費用。最好不要提費用，我們先把生源質量往上提一提。”
投資人卻說：“你們膽子太小了。那么多人報名，就算只有一半的家庭能承受調費，也能招滿學生。”
最后，投資人放話：“你要不能干，就換校長。”
于是，在年底前，學校提拔了一個聽話的新校長，把學費提高了一倍。
新校長還是比較聰明的，他知道提高學費就會把一部分家長堵在外面。
那一年他沒坐在學校等報名，而是主動加大對外地市場的宣傳。在追加招生費用、經(jīng)過大半年的努力后，當年總算完成了招生任務。
投資人很開心，大會小會說：“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年底我給你們發(fā)獎金，只要你們好好干，招生規(guī)模上去了，我再給你們漲工資。”
02
2019年：全員招生，
當老師淪為銷售
那一年，投資人覺得漲了學費也能招滿，又想增加招生計劃。心里盤算著：每個年級多招50人，就是五六百人，一年就是幾千萬。
這一年，學校打了擴招的報告，招生規(guī)模擴大三分之一。
先是漲價接著又增加招生計劃，老師開始有不同的聲音：
“今年連往年都不要的學生，都招進來了。現(xiàn)在又要擴大招生計劃，還能到哪招學生去？”
“今年是勉強招到這些學生，明年肯定不行了。”
還有的老師抱怨：“提了一倍的學費，沒看到我們的工資增加一倍。”
新校長也忐忑地說：“這個學期，幾乎都沒有在學校呆過幾天，都在外地跑招生，沒一點時間搞教學。”他還坦言，“去年付出那么多，剛剛招滿學生。如果增加招生計劃，完成的難度非常大。”
但是，投資人完全不聽，非常自信地說：“就算每個年級多增加20人，也是兩百多人。”
隨后，投資人宣布：“老師們也是招生的主力軍呢，今年開始全員招生。所有人都有招生任務，納入考核。”
從校長到部門干事，從學科教師到生活老師，所有人都分配了招生任務。學科教師每人一個，生活老師兩個人完成一個，并且要求每個月各部門上報招生計劃完成的情況。
投資人對校長說：“你看這樣分解下去，不就能完成了嗎？”
新校長苦笑了下：“您說的對，按您說的辦。”
整個第二學期，學校從上到下老師都在宣傳，只要愿意繳費的學生就收。慢慢開始傳出風聲，有家長問：“是不是學校出了什么狀況，怎么老師們都在招生？”
老師們意見很大，有老師說：“工作二十多年了，第一次還要問班級學生家長，有沒有朋友家孩子想上學的。”還有老師硬氣地說：“我就不招，看學校敢不敢扣錢。”
在這樣的爭議下，學校最終沒能完成招生任務，而且比去年的繳費人數(shù)還要少一些。
開學后，老師們紛紛反映這一批學生不好管，學習基礎很差，沒有習慣可言。生源質量是肉眼可見地變差了。
新校長有次開會無奈地說：“以前我們是挑學生，現(xiàn)在是絞盡腦汁地湊學生了。”
投資人卻說：“你們是老師，你要把學生教好，這是你們的職責。不管什么樣的學生，都能教出來，這才是本事。”
他還強調：“擴招了，還是在沒怎么宣傳的情況下，能招到這么多學生，還是可以的。今年好好教學生，明年完成招生計劃。”
03
2020年：違背規(guī)律的
“提前學”與“拍照式溝通”
不久，投資人找到校長要求進行教學改革，用教學的變革迎合家長的需求。
投資人說：“不是有很多家長想給孩子提前上新課嗎？我們改革學制，小學提前一兩年完成六年學習任務，六年級用來上初中內容。初中兩年半完成，高中一年半完成，讓家長看到孩子實實在在的學習。”
老師們反對：“小學是打基礎的，只有少部分優(yōu)異學生能接受提前學。我們學校大多數(shù)學生連正常教學內容都不能消化，再加快教學進度，學生會完全垮了。”
投資人卻說：“后面還有復習，多加幾輪復習。怎么教都是靠老師的，讓老師們課下時間也要用上，給孩子補。只要家長看到老師的付出，一定會認可學校的。”
于是，各年級統(tǒng)一教學進度，每周開會上報本周教學進展情況。進度快的老師表揚，進度慢的老師批評。
怎么反對都沒用，老師們變得麻木，沒人再說學校有不好的地方了。大家也不糾結學生學得怎么樣，都忙著趕教學進度。
幾個月后，家長感覺不對勁了。有家長委婉地表示，孩子連小學內容還沒搞明白，現(xiàn)在就在上初中內容，孩子跟不上學校的課程。老師無奈地解釋，這是學校統(tǒng)一安排的教學進度。
寒假過后，十幾名家長給孩子辦理了轉學手續(xù)。
投資人很奇怪：“我們教學抓得那么緊，幫家長節(jié)省了補課的費用，家長怎么還轉學？一定是老師沒有把學生管理工作做到位。”
又過了幾天，學校突然推行教師考核制度，把學生流失情況納入對教師的考核中。
老師質問：“學校學費收這么高，家長交不起學費，還不能轉學嗎？我們按照學校的要求進行教學，沒有違反師德師風，也沒有違背學校管理，憑什么扣我的工資？”
教師的考核制度，剛開始就不了了之了。
04
2021年：
生源斷崖式下跌
這一年實行屬地招生，學校只能在審批范圍內招生。
學校慌了，以前大部分生源都是市區(qū)外，現(xiàn)在這些生源直接斷掉了。雙重打擊下，學校的口碑瞬間斷崖式下跌。
這一年，小學、初中、高中三個學段徹底大面積沒完成招生計劃。
暑假，外界傳出風聲：“這個學校真的不行了，收費高，教學差，學生上課都聽不懂老師在講什么。”還有家長說，“這個學校不能上，招不到學生。”
新學年開學前，投資人組織學校各部門對招生情況進行反思。
招生組說：“教學管理有問題，家長不認可，好不容易招來的學生又退學了。”
教學部門說：“招生組把關不嚴，招來的學生幾乎啥都不知道，根本沒法教。”
一場反思會開下來，沒啥用。
投資人說：“馬上開學了，不管怎么講，先把眼前的學生教好。教學是核心，你們管理要嚴格，教學進度要加快，三輪不行就四輪復習把成績提上去。”
他還要求：“得讓家長感受到學校的用心和付出，老師要加強和家長的溝通，每周必須一對一溝通兩次以上。”
校長說：“平時老師們有事情都會立刻和家長溝通的，不用限制次數(shù)了吧。”
投資人說：“不規(guī)定清楚怎么考核呢？不僅要有次數(shù)，還要有現(xiàn)場照片。”
于是，老師們一下課就拉著學生，掏出手機，讓周圍學生拍一張師生溝通的照片。
溝通學生太多，還有教學任務，老師們開始復制粘貼，都是同樣的內容，無非換個姓名而已。
但是次數(shù)多了，被發(fā)現(xiàn)甲同學的姓名出現(xiàn)在乙同學的溝通記錄中，丙同學是個女生，卻被說成“你是我們班男生的標桿”。家長也有投訴，說老師弄虛作假。
幾乎每個人都疲于奔命，上課逐漸變成對著課件快速讀一遍，沒有課堂提問，沒有組織學生當堂練習，上課逐漸變成體力活。
課后作業(yè)改不過來，于是一天一布置，當天作業(yè)當天改完，變成三天一布置，本周作業(yè)本周改完。
上課睡覺的學生越來越多了，而班主任也越來越?jīng)]時間管了。學校的重心徹底偏移。
05
2023年：
導師制扯皮與名師流失
發(fā)現(xiàn)家長投訴變多后，投資人很著急。
校長解釋道：“老師們都忙著寫材料，上課的時間都沒有。”
投資人說：“每個班級的老師不都要對這個班級負責嗎？實行導師制，所有人參與班級管理、學生管理工作。”
班主任問校長：“這個班級誰說了算？意見不一致時，聽誰的？家長有事情找誰？”
家長也投訴了，說：“班級沒人管了，想找班主任問問孩子情況，老師說我們班沒有班主任了。”
于是，又調整為班主任為組長，任課教師為組員，共同負責。
班主任說：“組員拿了班主任費，不能不干活吧。”
投資人說：“對，要干活。”
班主任們把所有工作全部分給組員了。這下，組員不干了：“就拿這點錢，干那么多事情，學生不來，我還要家訪。”
在反復扯皮中，一些老師疲憊不堪了。他們說：“我就想安安靜靜靜地教書。”
學期結束，各學科的資深老師走了好幾個。留下來的都是不想走的，工齡特別長的，這些老師說：“不給我補償我就不走，十幾萬呢，不能便宜了學校。”
留下來的，人浮于事，小心翼翼不被學校逮到把柄，教學更加敷衍了。
學校說加強對老師教學業(yè)績的考核，帶不出成績的減班。于是老師們考試出題，撿著最簡單的題。
學校說要讓家長看到孩子的進步，于是老師們就各種表揚孩子。
學校說要多開展活動豐富學生的生活，于是老師們把學生叫到辦公室，裝作面批、解答、檢查的樣子，擺拍完就換下一個學生。
學校沉溺于一片虛假的美好中。
06
2025年：從“擠破頭”
到“招不滿”的不可逆
虛假的事物見不了陽光，很快見真章的時候到了。
2025年，中高考成績大幅下滑，遠遠低于歷史最低點。家長意見紛紛，有門路的想辦法外出借讀，轉學。沒有門路的家長，投訴學校投訴老師。
家長說，“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太少。”
老師說，“布置多了，學生也寫不完。”
家長說，“寫不完總比半小時寫完要好吧。”
家長還說，“我家二寶在小學，作業(yè)比在高二的老大還多，你們學校到底在不在教學生。”
有的家長說，“為什么你們期末考試都是平時作業(yè)的原題，連數(shù)字都沒有改過。”
學校的頹勢已經(jīng)完全不可逆了：師資力量下滑，老師人心惶惶，家長投訴不斷，學生流失不停。
新學期開學，好幾個班級都有五六個學生轉學，學期中更是各年級時不時有學生不斷轉出。
原來一個年級十幾個班級的規(guī)模，現(xiàn)在一個年級只有一兩個班級，最近幾年一年級和七年級報名人數(shù)更是跌到個位數(shù)。
投資人徹底慌了，批評校長不負責任，批評老師懶惰滑頭，批評管理人員松懈。唯獨沒有反思自己的越位，貪婪。
投資人索性取消了所有的福利，春節(jié)、教師節(jié)、國慶節(jié)的福利全部取消。老師們一片嘩然。
有老師說，“學校瞎搞，糊弄學生和家長，現(xiàn)在還糊弄我們。”
有老師說，“那以后，我準時上班，準點下班。下班后手機關機，該找誰找誰去。”
就這樣，從能挑生源的火爆名校，變成如今生源枯竭、口碑崩塌的學校，也就是短短七年。
全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學校徹底做不下去了。
學校的七年之殤，宣告了民辦學校靠“高收費、高升學、高服務”標簽躺著賺錢的“黃金時代”已經(jīng)徹底結束。
當教育淪為資本的提款機，當教學進度變成KPI考核，違背教育規(guī)律的盲目改革與擴張，終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面對當下的生源危機，民辦教育正經(jīng)歷從“人口數(shù)量紅利”向“教育質量突圍”的轉型陣痛。
只有教學業(yè)績優(yōu)異，老師認真負責，學校育人有特色的民辦學校才有生存空間。
同樣是教學業(yè)績優(yōu)異，學生學得輕松學得有干勁的學校一定比陷進題海，老師督促的學校更有發(fā)展空間。
那些教學業(yè)績拿不出手，缺乏育人特色，教師不用心對待學生和家長的學校將被加速淘汰。
教育的本質，是師生在敞開心扉，相互信任的關系中，愉悅成長。
即使是孩子遇到挫折了。老師輕輕撫摸下孩子的頭頂，孩子抬頭望著老師，在相視一笑中收拾好心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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