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技術革新紅利真正惠及全體勞動者

當前，世界經濟格局正經歷深刻變革，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推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正在成為重塑經濟結構、改變競爭格局的關鍵力量，也為實現高質量充分就業開辟了新空間、提供了新動能。在此背景下，厘清數實深度融合的發展邏輯，消除融合進程中的制度與技術障礙，讓技術革新紅利真正惠及全體勞動者，是中國式現代化征程中必須破解的核心命題。

圖/中經視覺

數實深度融合的內在邏輯與時代價值

所謂數實深度融合，是指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物聯網等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術對傳統產業進行多層次、全流程的重構與再造，推動生產運營、組織架構與商業范式發生全局性調整的演變過程。這種融合并非單向的技術注入，而是涵蓋技術、經濟與社會層面的整體性變革。從技術角色演變來看，數字技術已由過去的輔助性工具轉化為主導實體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力量，全面融入研發、制造、流通與消費各個環節。在生產方式上，智能制造大幅提升了效率與柔性，使大規模個性化定制成為現實。在組織形態上，傳統的金字塔式結構逐步讓位于更加扁平化、網絡化的協作模式，決策鏈路縮短、響應速度加快。在市場結構上，平臺化發展突破了時空制約，為勞動者提供了更加多元、靈活的就業空間。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作為新時代就業工作的新使命，既要求就業規模的穩步擴大，也強調就業質量的持續改善，追求“量”的合理增長與“質”的有效提升相統一。在數實融合深入推進的趨勢下，數字化生產方式的廣泛應用、新質生產力的發展以及新型生產關系的逐步構建，都為更好實現高質量充分就業創造了有利條件。

數實深度融合賦能高質量充分就業，根本在于它推動了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雙重變革。從生產力維度看，新質生產力加速形成。數字技術的迭代升級催生了大量新業態、新模式，不僅加速了傳統產業數字化轉型，還顯著提升了全要素生產率。在這一過程中，知識密集型、技能導向型就業崗位比重持續上升，對勞動者的數字素養和綜合能力提出更高要求，同時也倒逼教育培訓體系加快變革，推動人力資本積累與升級。更為重要的是，數實融合通過細化社會分工，催生出人工智能工程師、數據分析師、智能制造運維員等一大批新興職業，為勞動者創造了多元化的高質量就業崗位。從生產關系維度看，新型生產關系逐步構建。數據作為新型生產要素被納入生產體系，成為連接和優化各類要素的“黏合劑”。在數據要素賦能下，信息不對稱、工作搜尋摩擦等問題得到有效緩解，資源配置效率顯著提升；生產過程向智能化、精細化管理轉變，勞動者的工作滿意度和自由度明顯提高；共享經濟、平臺經濟等新業態蓬勃發展，勞動者獲得更加靈活的收入來源；政府通過積極就業政策，加強勞動力市場調控，保障勞動者體面就業，推動實現發展成果共享。可以說，數實深度融合的過程，就是新質生產力不斷壯大、新型生產關系不斷完善的過程，也是就業崗位持續創造、就業質量穩步提升的過程。

數實深度融合的生動實踐與就業效應

近年來，我國在數字鄉村、智慧城市與數字政府等領域大力推進數實深度融合，逐步探索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實踐范式，為高質量充分就業注入了強勁動力，也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堅實支撐。

其一，加快數字鄉村建設，激活鄉村就業“振興器”。通過部署農村電商、智慧農業等數字平臺，鄉村生產方式經歷深刻變革。智能灌溉、病蟲害預警等技術的應用，不僅有效提升了農業生產效率，還催生了農業數據分析師、無人機植保員、農村電商運營師等一批新興職業。農村電商的蓬勃興起，帶動了倉儲物流、包裝設計、客服運營等配套產業發展，創造了大量就地就近就業崗位。隨著返鄉入鄉創業門檻降低、政策支持力度加大，一批“新農人”借助數字技術實現創業夢想，有力推動了鄉村人才振興和產業興旺。

其二，促進智慧城市發展，打造就業創新“催化劑”。智慧城市建設推動傳統產業升級與公共服務優化，智慧工廠、智慧醫療、智慧教育等領域快速發展，催生出大量新興職業和就業增長點。數字經濟園區和數字產業集群為創新創業提供了廣闊平臺，眾創空間、孵化器等載體為創業者提供全方位支持。智慧城市建設顯著提升了城市創業活躍度，智慧建筑工程師、物聯網工程技術人員、數字化管理師等新職業快速涌現，有效拓展了城市就業空間，成為城市就業增長的重要引擎。

其三，完善數字政府治理，搭建就業政策“智控臺”。借助數字技術賦能，政府能夠實時、精準掌握就業市場動態變化，推動政策制定從“經驗型”向“數據型”轉變，實現科學決策和精準施策。線上服務平臺實現就業服務“一網通辦”，智能匹配系統通過就業大數據分析平臺提供精準就業信息，有效提升人崗對接效率。數字政府建設有效降低了企業制度性交易成本，優化了就業創業環境，促進了財政、貨幣、就業三大宏觀政策協同發力，為高質量充分就業提供了有力制度保障。未來，需進一步深化數實融合，釋放更多就業紅利，為實現共同富裕奠定堅實基礎。

數實融合賦能就業面臨的關鍵問題

盡管數實融合在促進就業方面成效顯著，然而距離高質量充分就業的目標仍有差距，當前仍面臨一系列突出問題，亟須引起高度重視。

一是勞動者技能迭代滯后于就業市場需求。當前，數字技術的快速迭代正深刻重塑就業市場的技能需求結構，新興職業持續涌現，而現有教育培訓體系在內容更新、培養周期和專業設置等方面未能與產業變革同步推進，導致技能供給與崗位需求之間的結構性失衡日益加劇。大量從事傳統行業的勞動者面臨既有技能加速貶值的壓力，跨領域、跨崗位的職業轉換困難重重，轉崗適應和再就業能力亟待提升。現階段，數字技能人才的培養周期較長，供給增速遠滯后于市場需求，成為高質量就業的關鍵瓶頸。

二是中小企業在數實融合進程中面臨較高的結構性壁壘。受制于資源稟賦不足與技術能力欠缺，中小企業在推進數字化轉型時往往陷入兩難境地，主動實施轉型面臨投入門檻高、回報周期長且路徑不明確等現實約束，維持現狀則可能因競爭力不足而逐步減少市場份額。此外，由于數據接口、技術標準等缺乏統一規范，企業間信息互通與業務協同困難重重，系統割裂和數據壁壘現象普遍存在，嚴重削弱了產業鏈整體運行效率。與此同時，數據安全保障機制尚不健全，應用場景開發缺乏清晰路徑，進一步增加了中小企業轉型的隱性成本與決策難度，使其在數字化轉型過程中承擔較重的發展負擔和心理壓力。

三是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與人才鏈尚未形成高效協同的融合機制。創新鏈與產業鏈之間的銜接仍不順暢，大量科技成果停留在實驗室階段，難以跨越從研發到產業化的鴻溝，導致創新資源無法有效轉化為現實生產力，資金鏈也難以精準識別和匹配具有市場潛力的創新項目。同時，人才鏈與資金鏈之間的融合通道尚未打通，人力資本的配置效率不高，復合型、高技能人才的培養方向與產業實際需求之間存在偏差，限制了人才資源效能的充分釋放，上述問題導致數實融合在帶動就業方面的潛力未能得到有效釋放。

四是勞動力資源供需匹配效率亟待提升。從空間分布看，人才供給呈現明顯的區域與產業分化，經濟發達地區和大城市憑借集聚效應持續吸納高素質勞動力，而中小城市及內陸地區則面臨人才持續外流的壓力。從技能結構看，數字化人才培養周期與技術迭代節奏之間存在明顯的“技能時差”，導致數字崗位供需的結構性缺口持續擴大。此外，勞動力市場的行業和地域分割依然存在，信息傳遞渠道不暢，招聘方與求職者之間存在較嚴重的信息隔閡，進一步削弱了人崗匹配的精準度和效率。

五是在重點群體權益保障方面仍存在明顯短板。由于數字技能的獲取門檻較高，鄉村地區勞動者和低技能群體在數字化浪潮中面臨更大的被邊緣化風險，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的覆蓋面和精準度仍有待提升。同時，伴隨新就業形態的快速發展，傳統勞動關系認定規則已難以適配新型用工模式，制度銜接不暢的問題日益突出。此外，社會對新業態勞動者的職業認同度普遍不高，正面評價和制度性激勵不足，容易削弱相關群體的職業歸屬感。若不及時加以引導和規范，上述問題可能會進一步拉大就業質量差距。

推動高質量充分就業的路徑選擇

為紓解上述困境，需要樹立全局觀念，統籌個人、企業、產業、市場與政府多方主體，協同推進政策實施。

第一，在個體層面，要主動適應數字化浪潮，轉變傳統就業觀念，將數字技術視為拓展職業發展空間的新路徑。要充分利用政策引導和輿論宣傳，挖掘和推廣數字就業典型，通過榮譽表彰、職稱評定等方式增強數字技能人才的社會認同感，營造崇尚數字能力的文化氛圍。同時，積極構建覆蓋全民的終身學習機制，依托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實現個人學習需求與優質教育資源的精準匹配，推動學習成果可累積、可轉換，持續激發勞動者學習動力。此外，應扎實推進數字技能提升專項行動，重點面向數字新農人、數字新工人、數字服務人等緊缺領域，量身定制培訓方案。通過政府資金引導、企業定向合作、社會力量參與等多元模式，降低勞動者獲取數字技能的門檻，增強其在就業市場中的競爭力和抗風險能力。

第二，在企業層面，要努力消除融合障礙及降低轉型門檻，切實推動廣大中小企業融入數實融合發展進程。引導中小企業樹立與數字技術共生共進的戰略思維，將數字化改造納入企業中長期發展規劃，推動其實現從“被動跟跑”向“主動領跑”的角色轉換。積極推進“云端賦能”專項行動，面向中小企業推出一批輕量化、可復用的數字化轉型解決方案，減輕其在技術、資金和人才等方面的投入負擔。同時，啟動跨界融合人才專項培育工程，著力打造一批兼具技術深度與產業視野的復合型數智人才。加快升級數字基礎設施，依托區塊鏈、大數據等前沿技術，構建透明高效、互信共享的數字經濟生態，為中小企業營造公平有序的競爭環境。此外，應堅持分類施策、精準發力原則，加大對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的政策傾斜和資源保障，選出一批轉型樣板企業并發揮示范帶動作用，全面激發中小企業轉型意愿。

第三，在產業層面，應著力強化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與人才鏈的深度融合，構建協同高效、運行順暢的融合發展機制。優化四鏈聯動的頂層設計，堅持以產業鏈升級為核心牽引，精準布局創新鏈、動態匹配人才鏈、持續強化資金鏈，打通從產業需求識別、關鍵技術突破，到人才培養供給、資金有效投入的完整閉環，形成良性循環的創新生態系統。推動設立四鏈融合專項發展基金，充分發揮財政資金的杠桿效應，引導社會資本廣泛參與，加快構建多元化、多層次的投融資體系，重點支持關鍵核心技術研發、成果轉化及產業化應用，切實提升財政與金融資源對產業創新的支撐效能。同時，應健全四鏈融合協同工作機制，推動政府、企業、高校及科研機構深化合作，建立覆蓋融合進程的監測評估體系，根據評估結果動態調整政策工具與支持方向，持續優化融合生態，為產業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制度保障。

第四，在市場層面，應持續優化要素配置、提升匹配效率，持續激發就業市場活力與潛能。堅持將經濟增長作為擴大就業的根本動力，充分發揮數字經濟在創造崗位、優化結構方面的獨特優勢，不斷增強其對就業規模的帶動效應。推動傳統產業數字化轉型，加快生活性服務業數字化升級，積極培育新業態新模式，有效拓展就業新空間。完善勞動力市場供求信息傳導機制，構建全國統一的人力資源信息服務平臺，充分運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對區域、行業、崗位需求進行深度分析與精準預測。加快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打破戶籍、教育、醫療等制度性壁壘，降低勞動力跨區域、跨行業流動的交易成本，堅決糾正各類就業歧視行為，營造公開透明、公平有序的就業環境，實現人盡其才、才盡其用、用有所成。

第五，在政府層面，應堅守民生底線，優化公共服務，健全適應數字經濟發展的權益保障機制。持續完善養老、醫療、失業等社會保險制度，擴大覆蓋面，確保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能夠享有基本的社會安全網。加強對數字平臺企業的規范引導，完善算法規則信息披露制度，防止技術手段被濫用于不合理的勞動管理，切實保障勞動者知情權與參與權。優化勞動爭議調解仲裁機制，依托數字技術搭建在線維權平臺，提高法律援助的響應速度和可及性。同時，借助大數據分析精準識別重點群體需求，面向高校畢業生、退役軍人、農民工及就業困難人員等群體，分類制定就業支持計劃，綜合運用技能培訓、崗位推薦、創業扶持等手段，提供貫穿就業全過程的閉環式服務，助力廣大群體實現更高質量和更充分就業。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 劉翠花）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縣域經濟數字化轉型對高質量充分就業的影響機理與政策研究”（25BJL053）的中期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