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花160塊買了一張廬山的門票,心里想著這下可以好好看看“飛流直下三千尺”了。結果進了大門才發現,美廬別墅另收費,會議舊址另收費,三疊泉再收64塊,想坐觀光車?90塊。想坐纜車看瀑布?再加80。一趟走完,門票160變成了400出頭。
你站在瀑布底下,看著手里的票據,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這不是買了張門票,是領了張收費站的通行證。
更魔幻的是,有些地方門票都免了,你反而花得更多。長白山面向全球免了首道門票,省了105塊。但進山之后,環保大巴85,天池倒站車80,集散中心擺渡車35——交通費合計200元。免了門票的105塊,多掏了200塊。
旅游研究院院長戴斌有句話總結得精準:這叫“先設路障,再賣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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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門票,只是收費站的第一道桿
國內景區收費的進化史,大致可以分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叫“圈山賣票”,2006年前后最盛行。有資源的山水古鎮爭相漲價,行業共識是“圈一塊風景,修一道大門,就能長久賺錢”。那個年代游客最糾結的問題就一個:門票多少錢?
第二個階段叫“降價引流,內部找補”。2018年發改委一紙文件,要求所有依托公共資源的國有景區嚴控票價、分批降價。全國5A景區平均票價從2014年的112元降到了2019年的86元,降幅超過23%。到2026年,全國永久免收大門票的國有A級景區已經突破920家。
票面價格確實好看了。但景區也要吃飯。門票降了,收入缺口怎么補?
答案是:觀光車、索道、電瓶車、園中園、實景演出。
這就進入了第三個階段——套娃式收費。門票只是入場券,進了大門才是收費站的正式起點。
數據最有說服力。2025年,國內4A、5A景區的門票收入占總營收比例已經降到了35%,五年前這個數字還是過半。觀光車、索道、園中園等二次消費占比攀升至65%。
說白了,門票是給你看的,賬單是給你算的。
來看看幾個經典案例:
黃山,門票190元,二十年沒漲。但上山必坐交通車30元,上下山索道單程80元,西海大峽谷地軌纜車100元。一個普通游客完整游覽黃山,光交通附加支出最少110元。一家三口?330塊。
張家界武陵源,大門票225元,景區范圍極大,純步行無法走完核心景點,觀光電車、索道全部單獨收費。
稻城亞丁,門票146元,觀光車120元。更絕的是,景區直接把通往亞丁村的省道截斷,不交120塊觀光車費你連過路都不行。這條省道是財政出錢修的國家公共道路,景區圈起來收費至少持續了13年,直到2026年被文旅部點名才整改。
梵凈山,門票100元,觀光車48元必買,索道140元建議買,合計288元。
有網友把蘇軾的詩改了一下送給廬山——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票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瀑布不在門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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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疊加收費更讓人窩火的,是一種精心設計的“物理隔離”。
你以為景區大門就在景點旁邊?不,越來越多的景區把大門修在幾公里甚至幾十公里外。私家車不讓進,步行道“恰好”沒有修。你想看風景?先買票坐車。
長白山北坡入口從山腳外移至29公里外的二道白河集散中心,游客得先坐35元擺渡車才能到老山門。景區說是“緩解擁堵、保護生態”,但游客質疑“人為拉長距離、變相創收”也不是沒有道理——全程盤山公路沒人行步道,工作人員直接告訴你:走不了。
山西大同某景區,2025年起所有游客必須在游客中心停車、統一乘擺渡車進入核心景區,單程20元。而核心景點的門票只要15塊。擺渡車票比門票還貴。
太原云頂山,免門票,惠民之舉。但景區大門設在距離山腳9里外的地方。社會車輛禁止駛入,步行往返至少兩個多小時。觀光車20元,對攜家帶口、翻山越嶺坐了三個小時公交來的游客來說,這哪是“自愿選擇”,分明是“自愿出錢”。
文旅部2026年游客滿意度調研顯示,65%的游客吐槽“景區把停車場、游客中心修在距離核心景點幾公里外,逼迫游客購買觀光車票”。
這不是基礎設施布局問題,這是商業模式設計。把必經之路變成收費關卡,讓“不掏錢就得吃苦”成為游客的唯一選擇。
收費站的背后,站著誰?
景區為什么執著于把每一個環節都變成收費項目?答案藏在地方財政的賬本里。
國內大部分國有景區名義上是全額撥款事業單位,但實際財政撥款嚴重不足。景區的管理人員工資、設施維護、宣傳促銷都要靠自己的門票和經營收入。據測算,景區年度預算一般占到門票收入的50%,其余上繳地方財政,而地方財政對景區的補貼和返卻極少。
門票漲價要過發改委的聽證會,要走公示審批流程,社會輿論壓力大。但觀光車、索道、電瓶車這些“配套項目”呢?不在限價范圍內,定價靈活,審核寬松,利潤極高。有景區運營方坦言,觀光車項目“幾乎是純利潤”。
稻城亞丁2025年游客量突破100萬人次,按每人120元觀光車計算,一年光車票收入就超過1.2億元。這比門票來得輕松多了——門票還有淡旺季、有半價、有免票人群,觀光車可不管你是誰,上車一律全價。
更要命的是,這些“配套項目”常常被“打包”給第三方公司運營。門票有嚴格的監管規定,但擺渡車、索道外包之后,定價權和管理權都模糊了,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灰色地帶。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魏翔的判斷是:一些景區尚未擺脫對門票、車票經濟的路徑依賴,注重短期回報,輕服務、重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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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國內的景區跟國外比一比,你會發現差距不只是幾十塊錢的事。
美國黃石公園,開車進入每車25美元(約172元人民幣),可以在里面玩7天。80美元的年卡可以暢游全美300多個國家公園。黃石公園12美元的門票,僅占美國職工月收入的0.2%。
日本京都清水寺,櫻花季、紅葉季的超級勝地,門票400日元,折合人民幣約25元,學生半價12元。韓國景福宮,朝鮮王朝第一法宮,門票3000韓元,約18元人民幣。意大利古羅馬斗獸場,世界文化遺產,入場費6歐元,約47元。
而我們的5A景區呢?2012年到2014年間,門票平均約占農村居民月收入的13%-16%,約占城鎮居民月收入的4%-5%。部分分析顯示,國內景區門票占人均月收入比例超過1%,而發達國家一般在0.1%到1%以下。
換句話說,國人的收入水平還是發展中國家,但景區的門票定價已經率先“發達”了。
有人可能會說,歐美物價本來就高。但有意思的是,在洛杉磯環球影城里吃飯,餐廳價格跟市區基本持平,多一兩美元頂天了。而在國內景區,一瓶礦泉水10塊錢、一盤青菜60塊是常態,溢價2到3倍。
這種差距的根源不在于運營成本,而在于定位。美國國家公園的資金主要來自聯邦財政撥款,門票收入僅占運營經費的10%-20%,景區被當作公共產品而非盈利工具。日本的大量寺廟、神社靠的是文化傳承和社會捐贈。歐洲不少文化遺產靠國家補貼運轉,強調的是社會教育功能。
而國內的大部分景區,本質上是一個自負盈虧的商業實體,門票收入既要養人,又要上繳,還要搞建設。當景區被當成“提款機”而非“公共品”,收費站模式就是必然產物。
風暴來了,但夠不夠?
2026年,監管層面的風暴明顯升級。
文旅部4月點名批評稻城亞丁,擺渡車線路不科學、價格不合理。5月博主曝光省道截斷收費,多部門介入調查。7月,文旅部召開第二季度新聞發布會,提出“違規即摘牌”的鐵腕態度——嚴禁捆綁銷售、變相漲價,打擊“園中園”、“票中票”及強制乘坐觀光車等隱形消費。
壺口瀑布拆了圍擋,增設了免費觀景臺。桂林一次性摘牌了6家整改不到位的3A級景區。福建出臺了“十標清十不得”規則,要求觀光車自愿選購。江郎山實現門票、觀光車、索道完全拆分,代步項目自愿選購。
2026年上半年,全國文旅執法立案數量同比上漲49.3%,強迫購物、違規消費類案件同比激增86.9%。
力度不可謂不大。但全國至少還有24個景區在截路收費。全國消協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景區捆綁消費投訴達4.1萬宗,暑期同比暴漲96%。
監管在跑,但套路跑得更快。
說到底,景區收費站的本質是一個短視的商業邏輯:把游客當成一次性的流量來收割,而不是當成長期的客戶來服務。
一個游客如果感覺被“套路”了,他不會來第二次,還會在社交平臺上寫一篇避雷帖,勸退至少十個人。有行業調查顯示,游客對隱性收費的容忍度極低,一旦感覺被宰,重游意愿斷崖式下降。
真正成功的轉型案例是杭州西湖。2002年率先免費開放,每年少收2530萬門票。但游客逗留時間拉長了,周邊餐飲、住宿、購物、文創全面爆發。西湖有個“241算法”——每個游客多留24小時,杭州年旅游綜合收入多100億。
免掉一張門票,賺回一座城市的消費。
但西湖模式不是誰都能抄的。它依賴的是杭州作為大城市的全鏈條商業配套、交通體系和服務能力。一個海拔4000米的稻城亞丁,一個偏遠的云頂山,周圍沒有像樣的商業配套,不可能靠“免門票引流→周邊消費回本”這條路走通。
所以這些景區真正需要做的,不是研究怎么把觀光車的價格定得更高,而是研究怎么讓游客覺得“花得值”。觀光車配上講解、沿途設觀景臺和休息點,把交通變成體驗的一部分。文創產品別再用義烏批發的東西糊弄人,搞點真正有在地文化基因的伴手禮。餐飲別一碗面賣68塊,至少讓味道對得起價格。
中國旅游研究院的數據顯示,成熟轉型景區的二次消費收入占比可達60%以上,但前提是這些消費是“游客愿意花的”,而不是“游客被迫花的”。
區別就在這里:一個是讓人心甘情愿掏錢的體驗,一個是讓人咬牙切齒掏錢的收費站。
2026年的文旅市場已經進入了存量博弈時代。全國A級景區接待游客75.1億人次,人均出游消費966元,同比下降6%。出門的人多了,花的錢反而少了——因為游客學聰明了,他們開始繞開收費站,走向那些不收費的城市街巷、鄉村小路和小眾縣城。
景區如果還把自己當成收費站,游客就會把自己當成路人。路過的風景,沒人會回頭看第二眼。
山水是公共的,風景是免費的,景區收費的桿子,早晚得拆掉。
只有拆得越早,才能活得越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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