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7月23日，美國費城，在國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第二十一屆菲爾茲獎得主名單公布，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雙雙獲獎。消息迅速刷屏網絡，大洋彼岸的北京，看到新聞的柳智宇第一時間給鄧煜發微信，“祝賀獲獎，太為你高興了”。
20年前，柳智宇、鄧煜在第47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IMO）上摘得金牌，彼時兩人都是中國數學界最耀眼的少年天才；20年后，鄧煜斬獲“數學界諾貝爾獎”，柳智宇則從北大數學系畢業后，歷經出家、還俗，如今成為一名心理咨詢師。
7月26日下午，新京報記者對柳智宇進行了獨家專訪。面對外界“你后悔了嗎”的追問，柳智宇的回答坦然而篤定：“從未后悔。因為我此刻的人生過得很豐盛，此刻的人生我特別滿意。”
雖然沒有走上數學研究之路，柳智宇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新京報記者 王遠征 攝
“活在自己的熱愛之中”
2006年，柳智宇與鄧煜一同代表中國參加第47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在國家集訓隊備戰期間，柳智宇與鄧煜曾是室友，回憶起昔日并肩奮戰的日子，柳智宇的話語歡快起來。
柳智宇告訴記者，參加國家集訓隊的成員是從全國各地選拔上來的高中生。每個省有六個同學組成省代表隊，再從各省代表隊中選出二三十人參加國家集訓，最后選出六名最優秀的學生參加IMO。
在這樣的狀況下，理論上來講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競爭者，“但我跟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對他印象非常好，感覺他很純粹很善良。”柳智宇回憶，參加國家集訓隊期間，兩人同住一個寢室，也有了更多的交流，那時他就發現鄧煜有著非常豐富的內心，“他喜歡詩歌、哲學，還喜歡圍棋，興趣愛好非常廣泛，我們有很多可以聊的話題。”
柳智宇印象最深的是，當得知兩人均獲得了為國出征的資格時，自己直接跑過去擁抱了鄧煜，“當時旁邊人都說你冷靜一點。”
得知昔日奧賽隊友獲得菲爾茲獎，柳智宇坦言，自己也會羨慕，但“羨慕的不是那個獎，而是他們能夠在一件事情上保持20年的純粹”。
柳智宇認為，在學習數學的過程中，熱愛是最重要的。“王虹和鄧煜都是內心有熱愛的人，我覺得這才是我們每個人應該活出的樣子。”
在他看來，鄧煜最可貴的地方是“活在自己的熱愛之中”——喜歡詩歌、圍棋，也喜歡二次元，愛刷番劇、打游戲，這些并不影響他成為頂尖數學家。“很多家長把二次元、游戲當成孩子一生的死敵，其實問題不在這里。鄧煜是把這些當作休閑，他有人生更大的熱愛。而很多孩子的問題是，他們人生所有的熱愛都被剝奪了。”
柳智宇相信，如果能夠一直對很多事情保有興趣，再把這種狀態帶到學習和工作之中，那么他的內心就會很活潑、很陽光，始終充滿著生命力。
菲爾茲獎得主鄧煜
從“數學天才”到心理咨詢師，初心并未改變
“人生有很多陰差陽錯，你最擅長的部分可能成為你最大的短板。”柳智宇回憶，在拿到金牌的那一刻，當外界在為他歡呼甚至推測他以后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數學家時，自己的內心卻充滿迷茫和痛苦，“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以后可能與數學無緣了。”
從高二暑假開始，柳智宇逐漸患上嚴重的干眼癥和視力疲勞，最嚴重時連看黑板10分鐘都受不了。高三到大二上學期，是柳智宇人生中最痛苦最低落的時光。在北大上學時，他幾乎無法正常上課，數學課本需要請父母或者室友幫忙讀出來才能學習，“看一眼題目，然后把眼睛閉上，在腦海中去推理，差不多有結論之后再開始寫，真的比別人要艱難很多。”
2007年，鄧煜保送北大。彼時，比鄧煜早一年進入北大的柳智宇正在與眼疾做斗爭。從那時開始，柳智宇慢慢將重心從數學轉移到傳統文化上。
柳智宇心中始終有兩顆種子：一顆是數學，另一顆是“成為像孔子、莊子、佛陀那樣的人，解除現代人心靈的痛苦”。他坦言，如果沒有眼疾，自己很可能接受麻省理工學院的全額獎學金赴美讀博，走上數學研究的道路。當數學這顆種子因眼疾而凋零，他便“盡一切努力把另一顆種子養大”——這成了他后來出家、學佛、鉆研心理學的根源。
曾經的數學天才少年如今成為心理咨詢師，巨大的反差讓有些人覺得“數學天才不做數學研究是種浪費”，對于這種說法，柳智宇并不認同。
他認為，數學訓練的是人與規律打交道的能力，培養獨立思考、洞察本質的邏輯思維，是“現代人應該具備的一種底蘊”。數學背后是清晰的邏輯和條理，反過來也可以借助數學學習幫助人養成流程思維、洞察力與推理能力，而這些正是現代人最需要的心靈品質。
對于王虹和鄧煜的獲獎，柳智宇認為這是中國數學從大到強的歷史必然，“在中國崛起的過程中，數學科學必然會崛起。他們獲得菲爾茲獎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事件，是歷史長河中一朵奪目的浪花。”
雖然沒有走上數學研究之路，柳智宇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固定的劇本，重要的是跟隨自己心中的熱愛。”從數學到佛學再到心理學，路徑變了，但那份追尋自我成長、幫助他人破除迷茫的初心從未改變，“純粹就是保持初心，我羨慕他們，但我也一直在走自己的路。”
柳智宇曾出家又還俗
新京報記者 楊菲菲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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