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云南滇池：瞄準流域“看不見的污染”

　　新污染物看不見，不同地區存在的新污染物也有差別，地方需要像“探案”一樣，把“本地有什么新污染物、哪些風險最高、哪些應優先管控”弄清楚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趙珮然

　　我國已沿著“篩、評、控”新污染物治理路徑，初步篩查出約1000種具有潛在環境風險的化學物質。但對一個具體流域而言，“1000種”中哪些才是本地需要優先管控的？不同地區的產業結構、消費結構、農業生產方式各不相同，國家重點管控清單之外的地方典型新污染物如何鎖定？

　　云南滇池的試點實踐，正是對“篩、評、控”路徑在地方層面如何落地的回答。

　　滇池面積300余平方公里，為云貴高原上最大的湖泊。滇池流域2920平方公里范圍內涵蓋了昆明64%的人口和77%的經濟總量，是昆明人口最密集、經濟最發達、城鎮化率最高的區域，面臨較大的污染壓力，必須開展高標準生態保護。云南省生態環境廳固體廢物與化學品處副處長楊俊介紹，2023年，云南推動的“滇池流域新污染物預警及綜合治理模式試點項目”被納入國家第一批新污染物治理試點項目。當地從找準本地優先管控對象起步，破題新污染物治理。

滇池典型水域生態修復工程示范施工現場 (2025 年 9 月 16 日攝）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像“探案”一樣鎖定污染物

　　地方開展新污染物治理，首先面臨一個難題：管控對象不明。

　　傳統污染物治理有明確的對象和對應的管控標準，地方開展監測、治理、削減有目標、有抓手。新污染物不同，它們“看不見”，不同地區環境中存在的新污染物也有差別。各地需要像“探案”一樣，先把“本地有什么新污染物、哪些風險最高、哪些應優先管控”弄清楚。

　　云南的探索，從一套“遞進式篩查策略”開始。

　　第一步，非靶向篩查。先不預設目標物質，以高分辨質譜耦合非靶向篩查技術，盡可能廣泛地發現環境中“有什么”；第二步，擬靶向篩查。結合國家重點管控清單、優先控制化學品名錄及國內外有毒有害物質名錄，對可疑物進行匹配確認；第三步，靶向定量篩查。針對需要重點關注的物質，測出其具體濃度。

　　“聯用篩查策略在擴大篩查覆蓋范圍的基礎上，實現了對重點物質的精準定量篩查，讓篩查結果進一步貼合地方實際情況。”昆明理工大學副校長潘學軍教授說。云南在滇池流域飲用水水源地、入滇池河流、滇池湖體國控監測點位、安寧產業園區等典型區域開展了系統篩查。

　　篩查出目標范圍后，還要科學評估哪些最該優先管控。滇池試點按照生產使用量、用途范圍、環境檢出率、環境賦存濃度、環境危害等因素，對篩查出的化學物質進行量化評估和打分排序，逐步篩選出需要優先管控的典型新污染物。

　　為支撐評估，云南省以昆明理工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作為牽頭單位，整合多方資源，建設了云南省新污染物協同治理及風險防控重點實驗室、云南省新污染物防治國際聯合實驗室、云南省新污染物防治工程研究中心等省級平臺。當地已建成實驗室面積約3000平方米，滿足樣品保存、前處理、標準品儲藏、檢測分析、毒理試驗等需求。

　　經過篩查評估，滇池流域新污染物底數不清、環境賦存和風險狀況不明、亟待優先管控對象不準的局面得以改善。目前，試點初步篩評出滇池流域優先管控的典型新污染物，進一步明確了本地新污染物治理對象。

　　找準“污染從哪里來、會到哪里去”

　　鎖定了優先管控對象，下一步是找準“污染從哪里來、會到哪里去”。

　　新污染物遷移轉化路徑復雜，進入流域后通常會在水體、沉積物、生物體之間遷移累積。云南省固體廢物管理中心正高級工程師黃凱說，需要厘清污染物主要分布區域、進入環境的途徑和遷移轉化路徑，追溯污染源頭，鎖定應重點管控的工業排口、農業用品、生活消費品。

　　滇池試點正推動典型新污染物溯源技術研究，通過分子指紋、母體—子代轉化解析等技術開展污染溯源，進一步明確典型新污染物主要產生于哪些區域、哪類生產和消費環節。

　　同時，滇池試點以“預測—驗證—精準預測”為思路開展新污染物風險預警。試點開發了流域新污染物預警模型，可結合水文、氣象條件變化預測未來若干日新污染物的空間分布和濃度變化情況，識別高風險區域；通過實際監測對模型預測情況進行驗證；實測數據又可反向修正模型參數，推動預測結果更加精準。“模型根據環境要素變化提前識別風險上升區域，助力精準開展源頭管控。”昆明理工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副院長黃斌教授說。

　　精準溯源和預警，離不開標準化的監測支撐。新污染物濃度極低，達到納克級水平，其監測被比喻為“在20個標準泳池的水里，找出1滴墨水”，采樣瓶材質、取樣體積、樣品保存、前處理方法、儀器條件等稍有差異，監測結果就可能出現明顯偏差。云南制定《新污染物環境監測規程（草案）》，把布點、采樣、保存、前處理到檢測分析的一系列操作流程和各環節對應要求固定下來。“這明確了新污染物的監測標尺，讓不同區域、不同實驗室的監測結果具備橫向可比性，支撐找準新污染物主要分布區域。”黃凱說。

　　高原特殊環境下的科技攻關需求

　　滇池的實踐已取得階段性突破，但面向高原特殊環境的治理需求，科技支撐仍待加強。

　　滇池位于云貴高原，高海拔、強紫外輻射、復雜地形地貌、低溫水流等區域特征深刻影響污染物的光化學轉化、生物降解及跨介質遷移行為。當前，適合高原復雜環境的新污染物快速、靈敏、現場檢測裝備依然匱乏；針對高原強紫外、低氧等特殊環境因子及復合污染場景的風險評估理論與方法滯后；對新污染物在高原多介質環境中的復合污染機制、遷移轉化規律及生態健康效應的認識尚不深入。

　　受訪專家建議，面向高原特殊環境治理需求，系統開展新污染物的精準識別、風險評估、遷移機制研究。重點突破高原復雜介質中新污染物的高通量、現場快速檢測技術，研制適應強紫外、低氧等極端環境的便攜式檢測方法與裝備；構建覆蓋高原特有物種的毒性數據庫與本土化評估模型，發展基于機器學習的智能毒性預測平臺；融合衛星遙感、無人機高光譜成像與人工智能算法，構建多源數據驅動的污染溯源與遷移路徑解析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