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檢漏診，新生兒足部畸形？專家：醫學有“盲區”但溝通不該有

近日，廣東珠海一孕婦產檢“一路綠燈”，但新生兒卻出現足部嚴重畸形的新聞引發關注。據媒體報道，家屬認為是醫院產檢失職；涉事醫院回應稱，依據國家產前超聲篩查規范，手足細節不在強制檢查范圍內，該情況屬于“醫學盲區”。新京報記者發現，在針對上述新聞的討論中，有孕婦提出自己產檢時醫生數了胎兒手指腳趾個數，也有人表示醫院讓簽署了超聲結果“不排除胎兒手足異常”的知情同意書。

2023年1月20日，浙江省湖州市吳興區人民醫院，產科門診醫生正在給一名孕婦做產檢。圖/IC photo

首都兒童醫學中心新生兒外科首席專家馬立霜告訴新京報記者，產檢是為了在現有技術條件下，盡可能排查出胎兒可能存在的嚴重疾病風險，但無法對所有疾病做出明確診斷。醫生應通過充分的溝通，幫助孕婦及家屬對產檢形成合理的預期。“醫學有盲區，但溝通不應該有盲區。”

新京報：涉事醫院稱嬰兒手足檢查不是強制的，有相關依據嗎？

馬立霜：根據2025年中華醫學會超聲醫學分會婦產超聲學組等機構制定的《肢體發育缺陷的超聲產前篩查、診斷和遺傳咨詢專家共識》，常規篩查不計數（手）指、（腳）趾，核心是排查四肢長骨數目異常、嚴重偏短，手、腳是否存在。

新京報：以目前的產檢技術手段，可以排查出胎兒手足異常嗎？

馬立霜：非常嚴重的畸形應該能查出來，但越細的越難。

胎兒新生兒結構性的畸形多達1000余種，超聲是主要篩查手段，但產前超聲理論上能診斷的約700多種，存在一定的盲區。案例中的足部畸形在新生兒出生后，只需醫生肉眼查體就可以明確，但跟胎兒在媽媽肚子里做超聲的情況完全不同，胎兒漂浮在羊水中體位是不固定的，相當于一個“移動靶”。超聲醫生不容易“捕捉”到病變圖像，比如胎兒的手腳通常是蜷著的，抱在身前，超聲檢查時有可能正好后背對著你。除此之外，醫生是隔著孕婦肚皮觀察，孕婦脂肪多、臟器遮擋等因素也會影響圖像質量。

比起其它方法，超聲檢查主觀性相對較強，由于胎兒身體小、臟器發育結構復雜且隨孕周變化非常大，病變不容易確定，很大程度上依賴檢查時的情況和醫生的經驗。而全國3000多家婦幼保健機構中，縣級以下機構占了大部分，一些醫生接觸畸形案例不多，很難積累經驗。

新京報：臨床實踐中，有些B超醫生會幫孕婦數手指腳趾個數，有人認為這種做法應該強制推廣，你怎么看？

馬立霜：這個出發點是好的，但實際操作中很難推廣。

首先，檢查時如果胎兒體位遮擋，有時候不具備觀察條件。另外也有倫理因素，如果超聲醫生看到了可疑的異常，但自己不確定，是寫還是不寫？寫出來可能造成家長恐慌甚至引產，不寫出來萬一出生后有問題可能引發糾紛，這會讓醫生處于一個兩難的境地。

我舉兩個例子。比如膽道閉鎖，產前超聲沒看到膽囊，不一定出生后真是膽道閉鎖；再比如產前超聲檢查出腸管擴張懷疑腸梗阻，臨床上有些孕婦和家屬因此就放棄了胎兒，但多數孩子出生后可能是完全正常的，真正發病僅在少數。

新京報：孕婦產檢時，B超報告上會注明“不排除胎兒手足異常”，應該怎么理解這句話？

馬立霜：很多孕婦看到這句話可能會忽略，也可能過度恐慌。我覺得關鍵是要正確理解產檢的意義——產檢是在現有技術條件下盡可能排查出胎兒可能存在的某些嚴重疾病風險，無法對所有疾病做出明確診斷。

所以，看到報告上有不確定的提示，最好的做法是到有資質的產前診斷中心進一步檢查，還可以就疾病的治療情況咨詢專業的新生兒外科醫生。不要過于焦慮，更不要草率決定引產。

新京報：有的醫院會讓孕婦或家屬簽“不排除胎兒手足異常”的知情同意書，這個步驟的意義是什么？

馬立霜：個人認為，簽知情同意書的過程其實是創造了一次醫患間加強有效溝通的機會。通過這個形式，醫生可以從專業角度把產檢的局限性、不確定性，跟孕婦和家屬講清楚；而孕婦及家人可以就胎兒的一些疑慮向醫生咨詢，通過充分的溝通，對產檢形成合理的預期。

說到底，一個小生命的分化成長是十分奧妙、又充滿了不確定性的過程，風險是無法100%規避的。知情同意的本質，某種程度上是讓我們對這個可能發生的風險“形成共同認知”，并不能“完全消除”風險的存在。

新京報：如何才能避免發生類似的醫患糾紛？

馬立霜：由于醫學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我覺得需要從幾個層面同時努力。從醫生的角度，拿不準、不確定的一定建議到上級產前診斷中心檢查，必要時聯合兒外科醫生會診。下結論一定要謹慎，溝通到位了可以避免許多誤解。

孕婦和家屬要理性看待產檢，看到異常提示先別慌，到專業醫療機構咨詢醫生問清楚疾病的情況、能不能治、預后怎么樣，再做出理性決定。

從醫療技術層面，目前主要是加強培訓提高基層超聲醫生的專業水平，另一方面也在積極探索AI輔助超聲診斷，希望能在不久的將來幫助醫生更準確地識別胎兒畸形。

新京報記者 劉思維

編輯 楊海

校對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