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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吃了,糖吃多了牙會壞。”
這大概是全中國家長對孩子說過最頻繁的一句話。說這話的時候,家長心里想的是齲齒、是肥胖、是眼前的健康。
但如果我告訴你,此刻你從孩子手里拿走那顆糖的動作,可能正在影響他五六十年后是否還記得回家的路——聽起來是不是像危言聳聽?
2026年7月29日,Neurology發表了一項顛覆認知的研究,結論令人后背發涼:一個人從胎兒期到2歲期間的糖攝入水平,竟與六十多年后患癡呆癥的風險直接相關。 研究發現,生命早期經歷糖攝入限制的人群,晚年全因癡呆風險降低21%,阿爾茨海默病風險降低23%,發病時間平均推遲了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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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一個人從子宮里開始接觸到的糖分水平,可能正在參與塑造大腦幾十年后的命運。
你可能會問:這種追蹤跨越半個世紀的研究,到底怎么做?科學家找到了一個你想都想不到的答案——二戰。
戰爭的余波:一場跨越半個世紀的“天然實驗”
研究"生命早期營養"與"六十年后癡呆風險"之間的關系,最大的難題不在技術,而在時間。
這等于要追蹤一個人從出生前到老年的飲食數據,且必須排除時代、環境、醫療條件等海量混雜因素——幾乎不可能靠常規研究實現。如果做一個隨機對照試驗(RCT),把幾千名孕婦和嬰兒隨機分配到"高糖組"和"低糖組",然后等上六十年看誰得了癡呆——這既不現實,也不符合倫理。
那怎么辦?科學家找到了一個天然的歷史“契機”——
二戰期間,英國實行嚴格食品配給制。1942年至1953年,每人每周糖配給約8盎司(約227克),日均約40克。1953年9月配給結束后,英國人糖消費量瞬間翻倍。這恰好為科學家制造了完美的“準實驗”場景:兩組出生時間僅差數年的英國人,社會環境、遺傳背景相似,唯獨生命最早期糖攝入水平不同。
香港科技大學(廣州)團隊利用英國生物銀行(UK Biobank)數據庫,篩選出64,737名出生于1951–1956年前后的參與者,分為三組:胎兒期及出生后第一年經歷配給的“限制組(低糖組)”;胎兒期及前兩年經歷配給的“延長限制組”;配給結束后出生的“非限制組(正常糖組)”。當參與者平均年齡達55歲時,開始追蹤醫療記錄,隨訪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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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HealthDay
最終數據清晰顯示:
癡呆風險顯著降低:在胎兒期及出生后第一年經歷糖限制的人群,全因癡呆風險降低了21%。而限制時間延長至出生后前兩年的人群,這一數字更是達到了23%。
發病年齡顯著延遲:對于阿爾茨海默病(AD)和血管性癡呆(VaD),早期糖限制也與發病時間的推遲顯著相關。阿爾茨海默病發病延遲2.87年,血管性癡呆延遲2.49年,全因癡呆則平均延遲了2.55年。
腦結構改變:研究還發現,早期糖攝入較少的人群,在后續的腦部影像學檢查中,表現出更高的總灰質體積和更低的腦白質高信號——后者是腦小血管疾病和神經損傷的重要影像學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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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BBC
這些數據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個人在生命最早期攝入的糖分水平,正在以某種方式參與塑造他晚年大腦的命運。
歷史給了我們一次難得的觀察機會,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就此宣稱“控糖必防癡呆”。科學從不許諾絕對的因果,但這項研究指向的關聯足夠強烈、足夠持久,強烈到足以讓我們重新審視一個被長期忽視的問題:健康的起跑線,或許比我們以為的要早得多。
糖是如何“穿過”半個世紀,傷及大腦的?
研究數據顯示,早期糖攝入對晚年大腦的影響至少存在三條相互疊加的通路,它們構成了一條從“早期飲食”到“晚年認知”的完整鏈條。
- 第一條路:通過代謝病間接傷腦
在這項研究中,研究者利用中介分析試圖拆解其中的因果關系。結果顯示,2型糖尿病和高血壓共同介導了早期糖限制與癡呆風險之間25.5%的關聯。這意味著,生命早期的高糖環境,會顯著增加中年時期患2型糖尿病和高血壓的風險,而這兩種代謝性疾病,本身就是癡呆和阿爾茨海默病的重要危險因素。早期的糖,通過重塑了中年時期的代謝基礎,間接為晚年的大腦病變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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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futura-sciences.com
- 第二條路:糖可能直接干擾了大腦的正常發育
雖然人類研究難以直接觀察這種長達數十年的直接效應,但動物實驗提供了重要的佐證。一項針對青春期小鼠的研究發現,長期過量攝入蔗糖的小鼠,在成年后表現出了持續性的活動過度以及空間記憶和情景記憶的明確缺陷,其行為表型與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有相似之處。
進一步的組織學分析顯示,這些小鼠海馬體齒狀回區域的神經發生,即新生神經元的增殖和分化,受到了顯著抑制。海馬體是大腦學習和記憶的核心腦區,生命早期過量的糖分攝入,可能通過干擾這一區域的神經可塑性,對認知功能造成直接且持久的損害。
- 第三條路:表觀遺傳的“編程效應”
這已不只是“影響”或“損害”的范疇,而是一種深度的“編程”。發育生物學告訴我們,生命早期的營養環境,可以在不改變DNA序列的情況下,通過DNA甲基化、組蛋白修飾等表觀遺傳機制,改變基因的“開關”狀態,影響基因的表達方式。
這種重編程可以在細胞分裂中穩定遺傳,產生持續數十年的系統性影響。換句話說,早期營養環境不僅決定了當時的生長,更是在“調定”整個生命周期的代謝、免疫和神經系統的反應模式。這才是“生命早期1000天”被稱為“關鍵編程窗口”的真正含義。
需要強調的是,目前關于表觀遺傳和直接神經干擾的機制,在人類研究中多屬基于動物模型和病理生理學的合理推測,尚需更多直接的縱向研究加以驗證。但三條路徑的疊加效應,已足以警示我們,生命早期的糖攝入,可能正在參與塑造大腦幾十年后的命運。
“生命早期編程”:一項研究背后的科學圖景
事實上,前述關于癡呆風險的發現,僅僅是英國糖配給這一“自然實驗”所揭示的冰山一角。同一項研究,通過分析同一批UK Biobank人群的數據,還證實了早期糖限制在多個器官系統上的一致保護效應。
2025年發表于《英國醫學雜志》(BMJ)的研究表明,在胎兒期及出生后前兩年經歷糖配給的人群,成年后心血管疾病風險降低約20%,其中心肌梗死風險降低25%,心力衰竭風險降低26%,中風風險降低31%。同期研究還發現,同一批人群中,2型糖尿病風險降低約35%,高血壓風險降低約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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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RTé
另一項發表于《臨床胃腸病學和肝病學》的研究則顯示,早期糖限制與代謝相關脂肪性肝病(MASLD)風險降低30%、肝硬化風險降低32%顯著相關。此外,還有研究指出,早期糖限制與全因死亡率降低23%相關,并與肝癌、結直腸癌、乳腺癌和前列腺癌等多種癌癥風險顯著降低有關——其中肝癌的風險降幅高達69%。
關鍵在于,這些并非多項獨立研究的拼湊結論,而是來自同一組人群,針對不同疾病終點進行的系統分析。這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早期控糖的保護效應是全身性的,那么這種“早期營養決定遠期健康”的規律,是否也適用于其他營養素?
1983年,荷蘭研究者發表在《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上的一項RCT(隨機對照試驗),將476名新生兒隨機分為低鈉飲食組和正常鈉飲食組,干預持續了生命的前6個月。結果發現,低鈉組在6個月大時,收縮壓已比對照組低2.1mmHg。15年后,研究者對其中167名參與者進行了追蹤,結果顯示,低鈉組15歲時的收縮壓仍比對照組低3.6mmHg,舒張壓低2.2mmHg。
這是該領域最早、最經典的隨機對照試驗之一。嬰兒期僅僅6個月的限鹽干預,其降壓效應可以持續至青春期——這已經不能用“短期影響”來解釋,而是典型的“編程效應”。此后,一項涵蓋13項對照試驗的系統綜述進一步驗證,嬰幼兒期適度限鹽可使收縮壓降低約2.47mmH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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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The South First
健康與疾病的發育起源理論指出,生命最初1000天(從受孕到2歲)是代謝、心血管和神經內分泌系統發育的關鍵窗口期。此時期的營養和環境暴露,通過器官結構的調定和表觀遺傳機制的介導,對個體此后數十年的健康軌跡產生深遠影響。
生命早期糖和鹽的攝入水平,之所以能影響到半個世紀后的大腦和心血管系統,正是因為它們在這段窗口期內,參與了機體核心系統的“基礎架構”設定。
結語
我們早已習慣將癡呆、心血管病視為“老年病”——似乎預防的哨聲,要到中年測出血脂血糖異常時才算真正吹響。但這項跨越半個多世紀的“自然實驗”,將預防的起跑線大幅前移。
這一發現揭示,孕期營養指導和嬰幼兒膳食規范,不應只是被當作零散的“育兒建議”被輕描淡寫地提及,規范嬰幼兒食品的含糖量、限制針對兒童的高糖營銷、在公共健康指南中明確“2歲內不添加糖”的科學建議……這些正是最具成本效益的疾病預防措施。
當然,這項研究并非一張“免責憑證”,也絕不意味著今天的我們已無力改變結局。成年后的生活方式選擇,依然在持續塑造著未來的健康軌跡。但它的確讓我們意識到:健康管理的時鐘,遠比我們想象的走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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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醫學論壇網
編輯:云苓
審核:梨九
排版:藍桉
封面圖源:The South Fir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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