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DeepSeek(深度求索)發布新一代模型DeepSeek-V4-Flash正式版,啟動公開測試。這一模型的架構、參數規模和上一版本一致,但通過后訓練優化,Agent能力大幅提升,加之遠低于同類產品的價格,引發國內外開發者的狂歡。
一位澳大利亞AI從業者在社交平臺感慨:我喜歡DeepSeek的做法。他們不搞鋪天蓋地的宣傳,也不會每隔一周就做出什么驚人承諾。他們會消失幾個月,默默地進行研發,然后帶著一款性能堪比頂尖產品,價格卻低得多的產品回歸。
當DeepSeek站在全球人工智能競爭的聚光燈下,它的創始人梁文鋒,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
自2025年初DeepSeek憑借R1模型出圈以來,梁文鋒沒有再接受媒體采訪,也極少公開露面。DeepSeek官網長期只設一個公開郵箱。
但2026年,這家明星公司開始出現一些改變。成立三年,首次對外開放融資,大規模擴招研發人員,DeepSeek正在進入一個新的發展階段。它追逐AGI的目標沒有改變,但它面對的現實與一年前不同了。站在這個時間節點回望,會發現DeepSeek的很多特質,幾乎都能在梁文鋒身上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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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鋒 圖/視覺中國
不干預、不設KPI
2023年7月,在國內某頭部院校讀博士一年級的池羽,闖過三輪面試,進入DeepSeek擔任實習研究員。ChatGPT掀起的大模型浪潮正席卷全球,3個月前,幻方量化基金宣布成立獨立AI研究公司。池羽入職的當月,DeepSeek正式完成工商登記。公司在杭州和北京都設有辦公室,梁文鋒經常往返于兩地。
池羽在這里工作了一年,見證了這家明星公司的早期階段。他對梁文鋒的初印象是謙遜。池羽的專業方向是強化學習,當時DeepSeek還沒人涉足這一領域,“梁老板當時對我說,‘你教我強化學習’”。
過去兩年,外界熱衷于將梁文鋒塑造成一個技術理想主義者,但容易忽略的是,他其實也是一個擅長組織科研的管理者。梁文鋒曾談到自己的選人邏輯:相比經驗和履歷,他更看重基礎能力、創造力、好奇心和熱情。他提到,團隊里沒有所謂“高深莫測的奇才”,“都是一些Top高校的應屆畢業生,沒畢業的博四、博五實習生,還有一些畢業才幾年的年輕人”。
池羽也契合梁文鋒的選人標準。2023年,國內大模型競賽興起,不乏互聯網大廠和明星創業公司入局,池羽選擇加入沒有如今知名度的DeepSeek。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自己追求AGI,崇尚英雄主義,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DeepSeek吸引他的地方是,梁文鋒提到大家可以從零開始探索大模型的搭建。他經歷了三輪面試和線上筆試,題目很難,“能通過面試的人,能力都不會差”。
梁文鋒信任招來的人,把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們做,并且不干預、不設KPI。作為實習研究員,池羽獨立牽頭了DeepSeek大模型強化學習基礎設施(LLM RL Infra)的早期搭建工作,他完成了基礎框架的搭建,得到認可后,梁文鋒又調來了更多研究人員一起合作。
當時每周的例會上,團隊會圍繞模型訓練的不同模塊匯報進展。池羽回憶,梁文鋒十分犀利,看重技術細節,會盯著他認為重要的地方,不斷追問。他能感覺到,梁文鋒也會對和熟悉領域相關的內容很感興趣,也想要嘗試一些新東西,“但這也是他謙虛的地方,一開始沒有接觸時,他會讓我們先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
池羽記得,團隊里有不少和他一樣在讀博或剛畢業不久的年輕研究員。大家從業經驗不多,卻有充分的自主權。“真的挺理想主義的,當時人少,人均可調用的算力資源非常多。”
梁文鋒曾提到,這類有熱情的年輕研究者,對科研的渴望,遠超對錢的在意。但這不意味著薪酬不重要。事實上,DeepSeek早期提供的薪酬很有競爭力。池羽沒有透露具體薪資,但承認待遇高于不少同行。2025年2月,媒體關注到DeepSeek的招聘信息,公司多數崗位月薪2萬元以上,核心研發崗位年薪可達百萬元,AGI方向實習生日薪為500元至1000元。
這種用人邏輯,在幻方量化時期已經形成了。梁文鋒曾談到,幻方量化在2015年剛創立時,核心團隊包括他自己,都沒有量化經驗。核心技術崗位,也是以應屆生和畢業一兩年的新人為主,主力銷售從零開始。他強調個人能力,“不能說是成功的秘密,但這是幻方的文化之一”。路透社曾采訪的一位認識梁文鋒的量化基金經理透露,在幻方量化,一位資深數據科學家的年薪可以達到150萬元,而同類職位在其他公司通常低于80萬元。
梁文鋒曾提到,DeepSeek沒有組織(管理體系),激勵大家,更多依靠一個共同追逐的目標。池羽描述當時在DeepSeek的工作氛圍:招人不設限、扁平、互幫互助、自由。在DeepSeek的那一年,他記得所有人都朝著AGI的方向,合作很絲滑,“哪里缺人,誰就會補上”。
他認為,這種氛圍與梁文鋒的管理方式有關。“梁老板愿意聽取別人的建議,在自己熟悉的領域也會提出自己的觀點。”離開DeepSeek后,池羽也在Meta等一些大廠實習,他能感受到不同的組織風格:Meta更強調個人英雄主義,但在DeepSeek,“大家一起‘坐火箭’,缺了誰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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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17日,用戶在DeepSeek手機客戶端上提問。圖/新華
“克制,是一種戰略”
2002年,梁文鋒以806分的成績成為廣東吳川市高考狀元。梁文鋒分享學習經驗時說:“要重視自學,不要單純滿足跟老師走,要有自己的學習計劃、方法、目標與標準要求。”如今回看,梁文鋒的許多選擇,似乎都在延續這一思路。
在國內外AI行業,創業公司不僅在競爭模型,也在競爭注意力。創始人接受采訪、活躍于社交媒體、向資本市場講故事,是一種常見的做法。2024年下半年以后,國內“百模大戰”進入下半場,行業討論的焦點開始轉向商業模式,梁文鋒不對外發聲,不急于融資,把大部分資源投入模型研發。從少有的公開發言和DeepSeek的發展路徑來看,他并不追隨行業主流或“共識”,而是有自己明確的判斷和目標。
今年7月以來,一份梁文鋒與投資人的內部交流會實錄在互聯網上廣泛流傳。
在這份交流實錄中,梁文鋒多次提到一個詞——克制,“克制是一種戰略”。首先體現在對開源路線的選擇上。過去幾年,中美大模型公司逐漸形成了兩條不同路線。以OpenAI為代表的公司不斷強化閉源模式,以DeepSeek為代表的公司始終堅持開源。
梁文鋒對開源的判斷,基于他對產業發展的理解。在他看來,AI未來創造的價值足夠巨大,“可能會占人類社會GDP的10%”,沒有任何一家企業能夠獨占這樣一個市場。如果試圖獨占利益,最終會被歷史淘汰。
同樣的邏輯也體現在產品定價上。梁文鋒提到,DeepSeek不追求商業利益最大化,而是保持“合理”的利潤,“大概是我們到市場上買一批設備回來,十個月收回成本”。他坦言,讓利可以讓用戶感受到善意,也能增強團隊的認同感。他分享,團隊內部討論模型價格時,最初設定了更高價格,但成員并不滿意;決定降價后,公司群里“很多人是歡呼的”。因為團隊會覺得做的事情真正被更多人使用,而不只是為了掙錢。
2025年初,DeepSeek-R1發布后一周,日活躍用戶突破2000萬,月底峰值超過4500萬。對于一家創業公司而言,這本是承接流量、快速商業化的最佳窗口,梁文鋒卻沒有把重點放在留住用戶或盡快變現。
2025年以來,騰訊、字節跳動、阿里等大廠圍繞AI應用入口,已經展開多輪競爭。但梁文鋒在上述交流中提到,團隊從未想過把DeepSeek做成下一個超級App,沒有盲目投入爭搶個人用戶,“因為后面還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
池羽對此也有感受。他回憶,團隊長期關注的目標始終是AGI,“所以對做產品這些事情,沒有那么在意。梁老板也會把資源集中到最重要的事情上,比如當時大家優先把預訓練做好”。
這種判斷也體現在更早的布局中。在大模型浪潮真正到來之前,幻方量化已經開始投入AI基礎設施建設。2020年前后,幻方投入近2億元建設深度學習訓練平臺“螢火一號”;兩年后,又斥資約10億元建設“螢火二號”,配備約1萬張英偉達A100 GPU。據報道,當時國內具備這一規模AI算力儲備的企業,除互聯網大廠外并不多。
梁文鋒后來回應,這背后并沒有復雜的商業邏輯,更多源于對AI能力邊界的好奇心。對圈外人來說,ChatGPT是一個跨時代的節點,但對于更多AI從業者來說,2012 年,AlexNet在ImageNet圖像識別大賽中奪冠,已經展示了數據加算力可以“大力出奇跡”的可行性。從當時起,梁文鋒便開始有意識部署算力。
當然,梁文鋒能堅持自己的節奏,也有現實條件支撐。背后的幻方量化長期擁有穩定現金流,為DeepSeek提供研發預算。梁文鋒曾表示,幻方作為DeepSeek的出資方之一,有充足的研發預算,每年還有數億元公益預算,必要時也可以投入研發。
但資金并不能解釋全部。一位不愿具名的大模型從業者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提到,2023年以來,OpenAI成功后,國內不少創業者表示想要做“中國版OpenAI”。Anthropic受到關注后,又出現一批模仿其路徑的公司,DeepSeek走紅后,類似的追隨者也曾出現。在他看來,這折射出中國AI創業的一種普遍現象——對強者絕對服從,傾向于復制已經被驗證的成功路徑。
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教授劉知遠也是一名AI創業者。在他看來,梁文鋒更值得關注和學習的地方,并不在于選擇了哪一條具體技術路線,也不意味著他的每一個判斷都是正確的,而是在于能夠堅持獨立判斷,甚至在別人不看好時,依然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顛覆式創新需要的,正是這種基于差異化探索的勇氣,而不是“內卷”式的復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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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DeepSeek完成成立以來的首輪外部融資,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AI插畫/adan
克制的代價
今年6月,DeepSeek已完成成立以來的首輪外部融資,募資總額超500億元人民幣,約合74億美元。這是中國AI大模型行業迄今規模最大的單輪融資,也意味著,這家長期堅持不融資的公司,正式向外部資本敞開了大門。
梁文鋒為什么變了?在不少業內人士看來,核心原因并不是缺錢。上述大模型創業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如果只是為了訓練模型,DeepSeek應該沒有那么大的融資需求。”他分析,以DeepSeek目前的研發模式來看,幻方量化長期穩定的收入足以支撐模型訓練,DeepSeek本身又以低成本訓練著稱,也沒有像許多同行一樣大規模投入C端產品。
外界猜測,真正的壓力來自人才。對于一家長期沒有融資、沒有上市計劃的公司而言,員工持有的期權很難形成明確價值。當整個行業掀起新一輪AI人才爭奪戰時,僅靠理想主義,很難長期留住最頂尖的研究人員。
過去一年,DeepSeek成了國內AI行業最重要的人才來源之一。在R1爆火后,大廠加入搶人大戰。小米以網傳的千萬年薪挖走羅福莉;DeepSeek V3、R1等模型的核心貢獻者郭達雅,加入字節跳動Seed團隊;第一代大語言模型核心作者王炳軒加盟騰訊混元,多模態負責人阮翀離開加入元戎啟行,另一位核心成員魏浩然也已離職。與此同時,字節跳動、騰訊、阿里等公司紛紛打出“薪酬上不封頂”“待遇不限”等招聘口號,AI人才競爭全面升級。
梁文鋒也在上述內部交流中承認,DeepSeek最大的風險是團隊穩定性。他直言:“只要我能夠保持團隊的穩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這次融資之后,這一風險得到了一定緩解,“大家拿到的期權還是比較多的,金額也比較大”。
事實上,梁文鋒并不是完全拒絕資本,而是擔心資本會改變公司的發展節奏。他曾提到,早期團隊也和不同的出資方交流,但很多 VC 對做研究有顧慮,他們有退出需求,希望盡快做出產品商業化,這與公司優先做研究的思路有沖突。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決定開放融資,梁文鋒依然試圖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據媒體報道,在本輪融資中,梁文鋒個人出資約200億元,占總融資額約40%,仍是最大單一出資方。騰訊、寧德時代、京東、網易等投資方雖然參與投資,但均不擁有投票權,所持股份還設置了五年鎖定期。
不過,隨著融資完成,DeepSeek也不可避免地面臨新的改變。6月下旬,DeepSeek啟動成立以來最大規模招聘,明確提出將各部門規模擴大至少一倍,崗位覆蓋算法、研發、產品、運營、數據工程及職能等多個方向。與過去以研究團隊為核心不同,這次招聘中也增加了產品相關崗位。
上述大模型從業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過去梁文鋒幾乎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研究上,但隨著融資完成,公司需要面對更加明確的商業預期。“以前可以不急著考慮產品,但未來一定需要補齊產品、服務和商業化能力,這是公司發展到這個階段不可避免的事情。”
一位為DeepSeek服務的獵頭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提到,DeepSeek不缺應聘者,近期的招人標準仍然很高,寧缺毋濫。但從企業發展規律來看,小團隊時期形成的文化,隨著規模擴大往往會面臨考驗。
過去三年,梁文鋒通過個人判斷和團隊文化,塑造了DeepSeek獨特的工作方式。但當公司進入新階段,早期依賴理想主義和高度信任形成的默契,如何延續到更大規模的組織中,或許將是梁文鋒需要面對的現實挑戰。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池羽為化名)
發于2026.8.10總第1247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梁文鋒:克制與代價
記者:楊智杰(yangzhijie@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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