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最近一則新聞讓不少人五味雜陳：一位老人花費3000元，用AI復原了已故兒子的聲音與形象，每天都要和虛擬兒子對話半小時。視頻里，AI會叮囑“媽，天冷多穿點”，會關心“今天吃飯了嗎”，連語氣停頓都惟妙惟肖。老人淚流不止，只覺得“孩子好像真的回來了”。
這早已不是科幻橋段，而是一條正在野蠻生長的灰色產業鏈。從短視頻平臺批量產出的AI合成短劇，到電商平臺99元定制的“逝者數字人”，再到各類APP主打的AI戀人、AI父母，AI正披著“治愈孤獨”的外衣，悄悄侵入人類最私密、最脆弱的情感地帶。
可在溫情敘事的包裝下，藏著一套冰冷的商業邏輯，以及一連串正在失控的現實風險。
AI復刻親人，本質上是一場精準的數據榨取。
想要做出一個“足夠像”的數字人，離不開海量個人素材：照片、視頻、語音、聊天記錄，甚至社交動態與生活軌跡。這些高度敏感的隱私一旦上傳，便很難真正屬于用戶。不少用戶發現，平臺服務協議中暗藏條款，默認授予平臺永久、免費、可轉授的數據使用權。
這意味著，你為思念上傳的親人影像，可能被用于模型訓練、商業推廣，甚至流入黑灰產。而大多數人，根本沒有耐心和能力讀懂冗長的協議條款。
更值得警惕的是，人的情感依賴，正在被資本設計成付費陷阱。
這類產品幾乎都采用“免費試用+階梯付費”模式。先用一句暖心問候擊穿心理防線，等用戶陷入情感依賴，再按對話時長、功能模塊收費。想要AI記住更多家庭往事？加錢。想要節日自動送上問候？加錢。平臺精準拿捏喪親之痛與老年孤獨，把哀傷、思念、遺憾統統量化為收費項目。
心理學家早已指出，長期沉溺于AI虛擬陪伴，會阻礙正常的哀悼過程，讓人逃避現實、困在虛假慰藉里，反而難以真正走出創傷。技術沒有治愈孤獨，只是用幻覺暫時掩蓋了孤獨。
與此同時，倫理與法律的邊界，正在被快速模糊。
當AI可以高度復刻一個逝去的人，誰有資格決定“復活”他？子女未經父母同意復刻祖輩，是否構成對逝者人格權的侵犯？更極端的場景下，有人可能利用AI偽造親人臨終遺言爭奪財產，或用虛擬伴侶替代真實婚姻關系，引發一系列社會糾紛。
我國《民法典》明確保護肖像權、聲音權，但針對“死后數字人格”的界定與使用，仍缺乏細致規則。技術一路狂奔，法律與倫理的約束，顯然還沒跟上腳步。
推動這一切快速擴張的，是資本對“情緒經濟”的狂熱追逐。
數據顯示，國內AI情感陪伴市場規模持續高速增長，大批創業公司以“解決老齡化孤獨”為賣點融資擴張。他們并不在意技術是否真正撫慰人心，更擅長制造“淚點營銷”：拍攝老人與AI孫輩互動的短視頻，用煽情內容換取流量，再順勢引導付費。悲傷成了流量密碼，思念變成了變現生意。
AI情感陪伴并非洪水猛獸，但必須劃出清晰、不可逾越的紅線。
首先，知情同意必須絕對前置。復刻逝者需征得全體近親屬書面同意，使用生者數據必須明確告知用途，杜絕默認授權與隱性條款。
其次，嚴禁商業化濫用。數字人不能用于廣告代言、金融誘導等商業行為，更不能成為收割老年人的工具。
最后，保障完整的數據退出權。用戶應有權永久刪除個人數據，平臺不得私自留存或繼續用于訓練。
AI可以模仿語氣，卻給不了真實擁抱；可以復述往事，卻無法替代共同經歷的歲月。技術如果真的想溫暖人心，就不該趁人之危、利用脆弱牟利。
不消費悲傷，不收割情感，守住對生命與人性的基本尊重，才是技術向善最樸素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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