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無銹缽
白酒行業的投資者,最近可能都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的。
4月30日,五糧液(000858.SZ)在年報截止日最后一刻“壓線”披露了2025年年報:
營收405.29億元,凈利潤89.54億元,同比分別下滑54.55%和7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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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數字之外,真正讓市場坐不住的,還是那份同期《前期會計差錯更正公告》:前三季度營收從609.45億元調減至306.38億元,凈利潤從215.11億元砍至64.75億元。
一家市值過千億的上市公司,把已經公布三個季度的財務數據推翻,303億元營收憑空消失,類似情況,即便放眼整個A股歷史也并不多見,受此消息影響,5月6日開盤,五糧液股價一度面臨重挫,截至發稿前,五糧液報收92.13元,較4月30日收盤價下跌5.11%。
盡管集團迅速打出高額“分紅+回購”組合拳,給市場吃下“速效救心丸”,但信任重建顯然無法短期實現。
各大投資社群、行業論壇都在緊張復盤,很多話題都繞不開同一個追問:
如果連五糧液這樣的行業引領品牌都無法徹底信任,那么其他白酒企業,又會有多少“水分”?
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席勒的那句名言:
“金融市場厭惡的從來不是壞消息,而是不確定性本身。壞消息可以被量化、被計入模型,但不確定性意味著任何估值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失效。”
五糧液的這份年報,恰恰撕開了那個所有人都不愿面對的“潘多拉魔盒”,它讓整個白酒行業長期賴以維系的估值、評價、增長邏輯,第一次在聚光燈下被重新審視。
1、白酒行業最大的產品從來不是酒
某種意義上,白酒行業的這起黑天鵝事件,并不是偶然。
如果我們冷靜復盤中國白酒行業過去二十年的發展軌跡,就會得出一個看似荒誕的結論:
從資本市場的角度去看,白酒行業過去二十年最大的產品,不是美酒和品牌,而是財報。
這并不是貶低白酒行業,恰恰相反,這一現象,源于白酒在消費板塊獨一無二的市場表現——毛利率普遍在70%左右,遠超啤酒(40%)、零食(30%)、乳制品(30%)等品類,經營性現金流充裕,品牌壁壘深厚。
這些基本面支撐著白酒品類在A股市場上的超然地位,但問題出在增長預期上,當資本市場習慣了一年15%、20%的增長,當估值模型里嵌入了永續增長的假設,任何放緩都會成為不可接受的信號。
這也是為什么,越來越多白酒品牌選擇將壓力向外分攤。
這一點,從五糧液在2025年報表中所新設的“其他流動資產—監管商品款項”一項就可窺見。
財報數據顯示,五糧液監管商品款項從25年初的10.57億元暴增至期末的263.15億元,這背后,是大量名義上已經“賣”給經銷商的酒,并未流入消費交易,只是從酒企的倉庫搬到了經銷商的倉庫,然后被堂而皇之地確認為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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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操作在行業里有個更通俗的說法:壓貨。
在過去,壓貨是一門藝術,是一門廠家和經銷商自愿參與的游戲,廠家用返點、貼息、費用核銷作為激勵,支持經銷商超額進貨;經銷商則抱著“白酒越存越值錢”的信仰,甘愿充當酒企的“蓄水池”。只要終端價格持續上漲,這個游戲就可以一直玩下去。
但當消費場景收縮、批價倒掛、渠道庫存高懸,游戲就注定無法繼續。
中國酒業協會的統計數據顯示,2025年,白酒酒類銷量同比下降7.5%,經銷商庫存卻激增58.1%,當前,白酒行業平均存貨周轉天數高達900天,意味著全行業庫存的白酒需要兩年半才能徹底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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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這不是五糧液一家企業的困境,而是整個白酒行業的系統性困局。
資本將白酒包裝成“消費中的科技品”,用“護城河”“永續經營”“現金奶牛”等敘事,將白酒企業的估值推向脫離常識的高度,酒企管理層為了報表好看,在收入確認上“靈活運用”會計準則,最終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2、五糧液不是行業“吹哨人”
而在這基礎上,五糧液此次會計差錯更正,本質上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它向市場發出了一個危險的信號:
擊鼓傳花的游戲終有盡頭,轉移給經銷商的負債仍然會反噬品牌自身。
遺憾的是,面對五糧液財報調整所揭示的行業痼疾,資本市場仍然抱有不同的看法。
公告發出后,不少投資人就在社交媒體質疑稱,發貨收款即確認收入是經過長期市場驗證、符合商業邏輯與監管要求的行業標準做法,五糧液將其單方面宣布為“錯誤”,缺乏依據。
與此同時,也有部分投資者為五糧液敢于“刮骨療毒”,刺穿行業泡沫的舉動點贊。
上述觀點所揭示的,更多是壓貨收款作為白酒行業“房間里的大象”,所展現出的復雜性。
在財經無忌看來,將五糧液拔高至行業的“吹哨人”大可不必。
事實上,五糧液的操作仍然存在一定的“選擇性”痕跡。
一方面,財報只更正2025年的數據,卻不追溯2024年及以前年度;另一方面,五糧液刻意壓低25年基數,換來的是同期發布的一季報的高水平增長,按新口徑,五糧液2026Q1營收228億元、凈利潤80.63億元,同比增長82.57%,但按原口徑對比,實際銷售仍在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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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開五糧液本身的財務表現,更值得追問的是全行業:
如果五糧液的“發貨即確認收入”有問題,那其他一眾采用同一模式的酒企,又是否經得起市場的檢驗?
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可以預見到的是,此次的黑天鵝事件,將永久性地改變白酒財報的讀法。
過去的白酒研究,市場習慣先看利潤,收入增速、毛利率、凈利率,這些是最核心的指標,至于負債數據,非但不受重視,部分行業分析師還愛用“合同負債”(預收款)作為白酒企業品牌力的證明——預收款越高,說明經銷商搶貨意愿越強。
黑天鵝事件之后,這種閱讀方式需要革新,投資者必須學會追問:
利潤表上的收入,是否對應真實的終端動銷?合同負債的增減,反映的是品牌吸引力還是渠道壓力?批價與出廠價之間是否存在倒掛?渠道庫存天數是否處在合理區間?
當全行業平均存貨周轉天數高達900天時,任何一家酒企的增長數字都需要被“打折”閱讀。這不是陰謀論,而是基本的財務審慎。
3、白酒股有望迎來理性定價
截至目前,面對股價的受挫,五糧液打出了堪稱“史上最強”的市值管理組合拳:
200億元年度分紅、80億至100億元股份回購、控股股東30億至50億元增持。
三項合計,向市場釋放的資金總量高達300多億元。
這份底氣來自于扎實的基本盤,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五糧液賬上貨幣資金超過1242億元,未分配利潤接近785億元,沒有任何長短期借款。
國泰海通證券在研報中指出,考慮五糧液品牌韌性,低基數下業績有望持續修復。
但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些舉措能穩定短期信心,卻無法長期扭轉資本市場表現。
更激進一點來說,白酒行業需要的不是又一次“挺價”,而是一場更徹底的“價值重估”和“風險出清”,只要渠道的擁堵還在、終端動銷還缺乏起色,再漂亮的市值管理也只是“保守治療”,一次次挺價,就只會轉化為一次次的加壓,并最終讓行業和品牌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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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白酒行業面臨的真正痼疾是什么?
財經無忌認為主要有兩點:
一是資本市場的泡沫,2019至2021年,白酒板塊經歷了史詩級的估值擴張,資本用一個又一個概念和故事,賦予其遠超其他零售行業的估值溢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動輒四十倍的PE既是認可,同樣也是重壓
當茅臺的PE從60倍回落至如今的21倍,五糧液的市值較2021年高點蒸發超過6000億元,那些曾被吹上天的“確定性溢價”,正以殘酷的方式被償還。
而在這一切背后,坦白來說,即便是褪去了資本市場的光環加持、神話敘事,白酒仍然不失為一門好生意——毛利率豐厚、現金流充裕、品牌壁壘強大,這些特質不會因為一次會計調整而消失。
真正需要改變的,是資本市場對白酒的估值邏輯:從“看增速”轉向“看質量”,從“信仰敘事”轉向“理性定價”。
在這基礎上,白酒行業面臨的第二個核心困境,是落后了二十年的渠道思維。
渠道經銷是零售行業繞不開的一環。不光是白酒,小到一瓶礦泉水,大到家電汽車,都經歷過“渠道為王”的時代,向渠道壓貨、開經銷商大會,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隨著消費趨勢更迭、市場進步,零售行業的渠道都在經歷深刻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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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改革中,有對渠道本身的擴充優化,增加電商、直營渠道,主動貼近、多元觸達消費者;也有對渠道戰略地位的修正,打造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反觀白酒,對渠道的理解仍然停留在二十年前。
渠道不是天然的“蓄水池”,更不應該成為財報的“調節器”。真正的渠道價值,在于連接廠家與消費者的效率,而非壓貨與博弈的技巧。
正如開源證券在研報中所言,當前白酒正經歷新一輪周期,頭部企業憑借品牌壁壘與渠道優勢,通過價格調整重塑競爭格局,優勢更加明顯。萬聯證券也指出,行業基本面拐點可能在2026年下半年出現。這些判斷并非盲目樂觀,而是基于一個樸素的事實:
中國人對好酒的需求不會消失,白酒作為社交貨幣的功能不會瓦解,行業只是需要一次痛苦但必要的“變革”。
從這個角度來說,此次黑天鵝,也是一次機會。它迫使全行業重新審視一個根本性問題:
到底是賣酒,還是賣報表?
答案不言而喻。當酒企真正把心思放回釀酒本身,把渠道重心轉向終端消費者,把經營前景向生態共享,那時的白酒行業,或許才配得上資本市場給予它的每一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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