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民眾萬口傳——記洪雅引進壓水井第一人陳繼志先生

恩澤民眾萬口傳

——記洪雅引進壓水井第一人陳繼志先生

四川省洪雅城北，青衣江畔，自古人文薈萃，世家輩出。而城中陳氏一脈，自唐代以來即為邑之望族，詩書傳家，綿延千載而不絕。尤可稱道者，陳氏歷代族人“對內嚴于律己、勤儉持家，對外和睦相處、親民愛民，很受人們的尊重”。數百年來，以樂善好施聞于鄉黨，深得人心。迨至民國時期，陳氏后裔中出了一位奇人——陳繼志，以一技之長，解全城之困，將一泓清泉送入千家萬戶，至今猶為父老所津津樂道，口碑載道，歷久彌新。

一、世家舊望，仁義風行

洪雅陳氏之淵遠，可上溯至唐代。據《洪雅縣志》（1997版）記載，唐代高僧悟達國師知玄即出自此族，俗姓陳，中保鎮人。其后裔于元末明初自湖廣、江西輾轉遷徙入川，依“義門陳氏”之家規，世代持守，以仁義為心，以濟世為懷。入明以后，族中賢俊輩出，嘉靖年間有文科進士陳惟直，有御醫陳梗卿，皆為一時之選。在明成化十八年（1482年）洪雅重新設縣之際，縣域劃分為六鄉，其中一鄉即以“義和”命名，足見陳氏家風在地方上影響之深廣。

幾百年來，陳氏家族樂善好施的傳統一脈相承。凡鄉里有水旱災荒，陳氏必率先捐輸；凡鄰里有婚喪嫁娶之窘，陳氏必大力周濟；凡道路橋梁傾圮、廟宇學校頹壞，陳氏必慷慨解囊，倡率重修。鄉人感其德，謂“陳家人有副菩薩心腸”。此話雖出自民間口碑，然亦足以見其仁義之風、古君子之道，深植于土壤，浸潤于人心。陳繼志先生即生于斯、長于斯，自幼耳濡目染，將“造福桑梓、濟困扶危”八個字銘記于心，形諸于行。

二、全城少泉，挑水為艱

五十余年之前，洪雅縣城人口已逾萬余，而自來之水未通，全城賴以汲飲者，不過區區幾眼古井。這些古井的分布極不均勻，有的集中于街市要道，有的偏處深巷院落，廣大民眾取水可謂“一井難求”，更遑論家家戶戶各得其所。

《洪雅縣志·公用設施》一節對此有明確記載：水井集中于少數地點，大井不過數口，凡有飲水之需者，必肩挑背負，往來穿梭于井臺之上，終日不絕。其中最為不堪者，莫過于除夕之夜。中華民俗，重守歲，往往闔家團圓，通宵不寐。然而在彼時，家家戶戶為保障春節期間之用水，不得不提前挑足水缸。然水井少而取者眾，于是除夕之夜，挑水者梭織于道，絡繹不斷。一桶一桶，肩挑手抬，從入夜持續到破曉，乃至通宵達旦。萬家燈火映照著挑水人佝僂的背影，爆竹聲中雜沓著扁擔“吱呀吱呀”的單調之響。這一番景象，如今六七十歲以上的洪雅老市民，大多親身經歷，記憶猶新，回想起來，猶有余嘆。那個時代，既無桶裝水，更無礦泉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們，竟被區區一口水井捆綁了整日的光陰，耗費了大部分的時光。

更不必說炎夏酷暑，取水之人摩肩接踵，井臺四周擁擠不堪；數九寒冬，冰封井口，砸冰取水，凜冽刺骨，雙手凍裂而不敢歇。一桶水，傾注了半城百姓的汗水與急切。正是這樣的困境，為陳繼志先生日后的義舉埋下了伏筆。

三、北行千里，偶遇“洋井”

1976年12月，華夏大地風云激蕩，各行各業皆在艱難中求索。因公出差，陳繼志先生奉命北上，遠赴東北地區執行公務。在大興安嶺鄉下的院落中，他第一次見到了一件從未見過的東西——當地人稱之為“壓水井”。其構造并不復雜：一根鐵管深插入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設以杠桿和活塞，抬手一壓，便有清水汩汩流出。

這便是后來在洪雅人口中俗呼為“壓水井”的汲水器械。據學者考證，此井利用的是負壓原理和活塞運動，核心部件為活塞和單向閥門：當壓桿向上抬起時，活塞隨之上升，腔內體積增大，氣壓減小，地下水在大氣壓強的作用下進入腔體；當壓桿向下按壓時，活塞下壓，腔內氣壓增大，進水閥關閉，出水閥被推開，水由出水管口流出。往復運動之間，地下水便被源源不斷汲至地面。因其最早從國外傳入，故北方百姓多呼其為“洋井”。

陳繼志先生站立其前，默默注視良久，心中升起一個念頭：這樣簡便、省力的汲水之法，倘若引回洪雅，建在每家每戶的庭院中，豈不是能讓萬千父老從繁重的挑水之苦中解脫出來？一念既起，便如種子落入沃土，生了根、發了芽。

四、繪圖歸來，閉門造井

出差歸來，陳繼志先生懷揣一沓親手測繪的壓水井圖紙，如獲至寶。回到洪雅后，他便將自己關在屋中，日夜研究，廢寢忘食，幾近癡迷。圖紙上的結構與鄉下的傳統大口井截然不同，鑄鐵件如何加工、引水皮如何安裝、活塞如何密封、管道的深度應選多長……每一細節都需要推敲再三。那時的洪雅尚無鑄鐵廠、翻砂廠之類配套工業，每一個零部件都需要他自行設計、自行委托加工，四處奔波，逐個定制。其艱辛之狀，非親身經歷者難以想見。

數月之后的1977年8月，陳繼志先生終于完成了第一臺壓水井的全部準備工作。他擇定在縣城東方紅大街92號自家院中一處合適的地點，親自執鍬挖坑，挖出了井口2米多寬，6米多深的井來。親手埋設井管，親手組裝機頭。在眾人的圍觀之下，他緩緩抬起手柄，上下按壓，不疾不徐。剛開始，只有“呼哧呼哧”的空響聲，毫無水流。他沒有慌張，而是靜靜地停了片刻，仔細檢查了閥門的密封情況，發現閥芯與引水皮之間尚有一絲縫隙——這一絲縫隙，在物理學上阻礙了真空的形成，便無法將水從地下吸上來。他眉頭一皺，手中反復摩挲著引水皮，將其重新替換了一塊質地更佳、回彈更好的天然橡膠軟片，再次擺正了閥門的位置。

陳繼志先生提來一桶引水倒入井筒，再次揮動手柄。這一次，聲音由空轉實，地下水位極淺之處，那甘甜清冽的地下水終于被負壓牢牢吸住，順著一根細小的鑄鐵管道瞬間涌上了地面！那一瞬間，旁邊有人驚呼：“出水了！出水了！”

五、一井出水，萬眾爭睹

井口旁第一桶清澈之水盛滿水桶的時刻，圍觀的鄰里禁不住爭相上前觀看。幾個膽大的老者伸手接了一捧，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清咧！真甜！”人們奔走相告，從街坊鄰居涌向陳繼志先生的小院，想親眼看看這“不用挑、只用手壓”就能出水的怪東西。消息不脛而走，在洪雅形成了一場小小的“技術革命”。

洪雅縣城出現了第一口壓水井的消息不逕而走，不久就傳遍了洪山雅水。四方八面來聯系挖井的人應接不暇，于是擴大了打井隊伍。王嘉瑞、李再明、張慶余、李敬明、李敬成、陳繼壽等人加入其列，但也忙不過來，只好夜以繼日、加班加點地打井，為了民生福祉，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越來越多的居民上門請教，希望陳師傅也能幫自家打一口壓水井。陳繼志先生不厭其煩，一一詳細演示，還將制作井管的關鍵技術悉心傳授。一時間，壓水井在洪雅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由縣城漸次擴展至四鄉八鎮。在自來水管道鋪到千家萬戶之前的十余年間，壓水井撐起了全城百姓日常用水的全部需求。洪雅的這一變革，在官方史志中亦有明確記載：“1977年，縣城始用手壓井，后逐步普及。”這里的“始用”二字，正是陳繼志先生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之功。

六、初心不改，澤被后世

積善成德，德行有光。陳繼志先生引進壓水井，看似一件尋常的技術改良，實則傾注了其一腔造福桑梓的赤子之心。洪雅陳氏家族幾百年樂善好施之風，在這一件事上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他既沒有申請專利，也沒有索要報酬，所求者，惟愿城中的老人不必再佝僂著腰、挑著重擔蹣跚而行，惟愿除夕的夜晚家家不必再挑水為累、安享天倫之樂。

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陳繼志先生以一介技術員之身，既非權貴，亦非豪商，卻能以一己之力，改變一個縣城的供水方式，其功雖非驚天動地，其德卻足稱“民胞物與”。推源于此，洪雅縣城從“水貴如油”的挑水時代，走向了“戶有手井”的方便時代，從此告別了深夜排長隊、全家搶水缸的慘淡記憶。這項看似不起眼的發明引進，不知為多少家庭節省了體力和時間——人們可以多做一些活；孩子可以多背幾行書、多識幾個字；農民可以從勞碌的挑水路途中省下片刻閑暇，伺弄田間的莊稼。

今天，洪雅城中矗立起了自來水廠，鋪設了四通八達的供水管網。自來水的擰開即用，似乎讓人們漸漸淡忘了那個曾讓整座城市沸騰的革新者。然而，壓水井雖漸行漸遠，其背后那個有血有肉的布衣君子，卻被鄉人長時期刻錄在茶余飯后的話題里，刻錄在口耳相傳的鄉愁典故里。父老至今常以此話教育兒孫：“莫忘陳師傅，他教我們喝上了不費力的水。”

七、恩澤長存，口碑不朽

回顧陳繼志先生的一生，我們不禁想起《左傳》中的那句名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陳繼志先生沒有留下驚天動地的傳世文章，也沒有創造大富大貴的功業勛名，但他以一技之長、一片赤心，為一方百姓解了燃眉之急。他以技術踐行了陳氏家族數百年代代相傳的“義利之辨”——利居義之后，功在德之中。

陳氏家族“對內嚴于律己、勤儉持家，對外和睦相處、親民愛民”的家風家規，在他這里得到了最為樸實、最接地氣的體現。他如春雨一般，無聲無息地滋潤了洪雅這片土地，讓一座古老的縣城在無數個清晨和黃昏，多了一分從容、少了一分勞頓。

壓水井的吱嘎聲已逐漸消失在時間的長廊里，但那股清泉化作了一份溫暖的記憶，化作了一份樸素的敬意。只要洪雅縣城還亮著一盞燈，還有人擰開水龍頭享用到澄凈的自來水——那最初的源頭、那引路的啟明星，永遠不可也不應被遺忘。

謹以此文，致敬陳繼志先生。

附注：本文撰寫過程中，依據《洪雅縣志》（1997版）及地方方志相關記載。陳繼志先生引進壓水井之具體時間、地點及過程，系據洪雅民間父老口碑及陳氏家族后人回憶，事出有因，信而有征。陳繼志先生是一個“十（實）搞道”（洪雅土話，意為多面手）。他擅長無線電和攝影；在工廠里自己制作了沖床、水輪機、打谷機、谷泯機，生產的標準件鏍絲、鏍鉧等，廣泛運用于鐵路建設上。洪雅城內名門望族之陳氏歷史背景，參考了明、清兩代《洪雅縣志》等相關文物與文獻。謹此說明。

（文章作者：王仿生，照片提供：陳述平；注：以上內容未經許可不得轉載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