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愛倩：一塊油布，攤開義烏小商品的春天

從“雞毛換糖”的撥浪鼓聲，到“世界超市”的全球貨流；從受制于縣級市體制的“成長的煩惱”，到“換上大衣服”后的擴權賦能；從區域性馬路市場，到數智賦能的第六代全球數貿中心——義烏用四十余年時間，書寫了一部不靠海、不沿邊卻通達天下的縣域傳奇。

值此學習推廣“義烏發展經驗”二十周年之際，浙商發展研究院（浙商智庫）、《浙商》雜志聯袂推出大型融媒報道，探尋浙商如何從這座“無中生有”之城汲取力量，以敢為天下先的韌勁，于變局中開新局。

馮愛倩在浙商博物館

我叫馮愛倩，是浙江省第一個拿到個體經營戶稅務登記證者，編號001。我一輩子都與義烏的地攤、針頭線腦、雞毛換糖，緊緊綁在了一起。如今站在國際商貿城，看著車來貨物往、義烏的生意做遍全國，通往世界，我總想起幾十年前，我鋪在地上的那塊舊油布，那是我一家八口的活命路，是義烏小商品市場最早的星火。

絕處逢生，一塊油布撐起全家生計

我一歲沒了父親，隨母親改嫁到義烏，十五歲初中畢業進了國營飯店，每月14塊錢、50斤米，我還硬摳出3塊錢補貼老母親。18歲我成了家，生活剛有點盼頭，國營飯店突然解散，三百多職工集體失業，我也斷了收入來源。

家里五個孩子張著嘴要吃飯，最窮的時候，連下鍋的米都要跟鄰居借，揭不開鍋是常有的事。人走投無路了，總能逼出一條活路來。有人勸我去農村開店，可我連租房的本錢都拿不出來。后來我發現販賣小商品能賺點錢，經人指點，說廿三里集市是義烏“雞毛換糖”的老牌集市，人氣旺，縫衣針、小紐扣家家戶戶離不了，不愁賣。

馮愛倩當年在市場經營老照片（金華臺供圖）

我咬牙湊了點錢，去百貨公司批了縫衣針、四孔紐扣、褲扣，找了塊舊油布，往地上一鋪，我的地攤生意就這么開始了。

廿三里集市，每月初一、初三、初四開集。每逢趕集，四面八方的鄉親、搖著撥浪鼓的貨郎都聚過來，我的小攤價廉物美圍滿了人，第一天擺攤，就賺了三塊錢，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靠自己雙手掙來的收入，比什么都金貴。

就這樣，我在廿三里擺了兩年多，風里來雨里去，一點點攢錢，總算穩住了一家人的生活。為了多賺點錢，我想著進城擺攤，最開始在北門街，管的嚴不讓擺攤，我只好四處輾轉，最后定在湖清門。那會兒湖清門已有幾個零散的攤販，我算是最早在這里固定擺攤的人之一。慢慢的，賣襪子的、賣手套的、做手工的商販都聚攏在這，整條街全是吆喝聲、討價聲，煙火氣十足，到處是討生活的生機。

擺地攤讓窮苦百姓有了條活路，不用再餓肚子。可是在那個年代，個體擺攤還被扣著“資本主義”的帽子，隨時會被查、被趕，每天擺攤都提心吊膽，躲躲藏藏。后來國家政策有了些變化，鼓勵老百姓自主謀生，我想堂堂正正安安穩穩做生意，我就跑到杭州，跟省里的干部說實話、講難處：我是居民戶口、獨生子女、按規定不用下放農村，如今一家老小要生活，只想合法做點小生意。

馮愛倩當年的個體經營臨時稅務登記證（金華臺供圖）

經過爭取，我的申請終于批下來了，我拿著省政府的批文，去工商所登記備案，成了義烏第一個合法的個體經營戶。拿到那張001號執照，我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踏踏實實地擺攤了。

敢說敢爭，為市井百姓討條生路

“但是麻煩還是來了?！?/p>

義烏新縣委書記謝高華到任，市場監管抓的嚴，我們這些街頭攤販天天擔心被趕、被查。有人告狀說我們搞資本主義，我帶領攤販們去了政府大院，要求見謝書記。

謝書記態度堅決：“不能擺了，這是資本主義?！?/p>

我當場就急了，“騰”地站了起來，聲音也拉高了：“我一沒偷二沒搶，賣針頭線腦賺辛苦錢，養自家娃，算什么資本主義？共產黨的父母官，不能看著老百姓餓死！”我越說越激動，氣地拍了桌子：“你說不能擺，我明天照樣擺！我五個孩子沒飯吃，就帶到你家里去！”

謝書記說我耍無賴、不講理，可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為了自己，我是替所有窮怕了的義烏老百姓，爭一條活路。

馮愛倩與謝高華合影（ 金華臺供圖）

大概是我最樸素的心里話，讓謝書記看到了我們底層百姓的難處，他松了口，默許我們擺攤經營。也正是這一次的“爭吵”，讓政府真正聽見了老百姓的心聲，為義烏小商品市場的萌芽打開了大門。

拿到個體經營戶許可證之后，我覺得我有責任幫幫其他攤販們，就牽頭把一百多個擺攤的鄉親聚到一起，分成三個組，大家抱團互助。我跟大家說：“有事我頂著，坐牢我去。”說實話，其實我也怕，但是我是義烏第一個拿到許可證的人，我不帶頭，好不容易闖出來的生路，就徹底斷了。

馮愛倩當年在市場經營的老照片（ 金華臺供圖）

1982年，義烏縣稠城鎮湖清門街頭，一個簡陋的露天市場搭了起來，這是義烏第一代小商品市場。同年，縣里出臺了“四個允許”政策：允許農民經商、允許長途販運、允許開放城鄉市場、允許多渠道競爭。簡簡單單四句話，摘掉了我們頭上的帽子，讓我們敢放開手腳做生意了。

那時候當地還沒有稅務所，也沒人強制要求我們交稅，但是我主動每月交6塊錢稅。身邊人笑我傻，但是我的性子就是這樣，敢作敢當，違法的事絕不做，賺干凈錢，辦踏實事。

謝書記常來義烏調研，他不愛吃大魚大肉，就愛吃農家紅薯，愛吃我做的糖烊。他總說自己是農民出身，懂老百姓的苦，叮囑讓我堅守初心、帶頭守法經營，帶著大家腳踏實地把小生意做穩，守住這來之不易的生計。

星火燎原，從雞毛換糖到貨通天下

義烏第一代小商品市場（ 金華臺供圖）

我記得，1984年12月，義烏第二代市場——新馬路市場建成，正式定名“義烏小商品市場”，攤位增加到1800多個，每個攤位都蓋了石棉瓦棚，為我們擋住了風吹雨打，也護住了家家戶戶的生計，更扎牢了義烏小商品市場的根基。幾十年過去了，我從一頭黑發熬成了白頭，親眼見證義烏從當年靠著雞毛換糖糊口的窮縣城，一步步變成了如今的“世界超市”。

如今的義烏，已經發展到第六代市場——全球數貿中心，高樓氣派，設備新潮、交易智能，早沒了當年的簡陋破敗。每次路過，我常?；叵胍郧皵[攤的日子：冬寒夏曬，油布被狂風吹得掀起來，我們要護著貨物、縮著身子賣貨；現在的商戶，坐在亮堂的商鋪里，一部手機就能跟老外談生意，足不出戶把貨賣遍全球，這樣的變化，我當年想都不敢想的。

作為義烏市場成長的見證者，義烏能走到今天，一要感謝政府的擔當，為我們開路護航；二要感謝我們義烏人自己，勤勞肯干、敢闖敢試的勁頭。從走街串巷的貨郎，到擺地攤的個體戶，再到闖世界的商人，成就了義烏的傳奇。

很多人說我是義烏市場的“第一人”，我從不覺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這輩子只求讓家人吃飽穿暖、讓鄉親有生意可做。我只是碰到了好機遇，守著做人的本分，守著對生活的盼頭，有幸見證了一座城市從貧窮走向繁華。

我是義烏小商品市場最早的創業者、見證者，也是一輩子的堅守者。我為自己的經歷感到自豪，也愿義烏的明天，生生不息、一路向前。

來源:《浙商》雜志 記者 施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