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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那場大雪,下了整整兩天兩夜。天放晴的時候,顧村的屋頂上積了足有半尺厚的雪,壓得茅草檐子往下耷拉著。
老族長起了個大早,站在自家院門口看了看天。轉身回了屋,讓孫子去各家各戶傳話,說吃過早飯都到祠堂來,有要緊事商量。
太陽升到樹梢高的時候,祠堂前的空地上陸陸續續來了人。老族長搬了把椅子坐在祠堂門口,看著人來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人都到齊了吧?各家各戶數一數,別漏了誰!”
各家的當家人報了名,二十戶人家都來齊了。老族長點點頭,慢悠悠地說:“今兒叫大家來,是說打獵的事。這場雪下得大,估摸著能晴上幾天。趁著這幾天,咱們進林子打一趟獵!”
院子里安靜下來,大家都豎起耳朵聽。
“一來,”老族長伸出一根手指頭,“把咱們田地周邊那些野兔野豬什么的打一打,嚇唬嚇唬,讓它們躲遠些,開春了不能讓他們來糟蹋莊稼!二來,”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頭,“得了獵物,留著過年,各家各戶也能添個菜。三來,”第三根手指頭也伸了出來,“這貓冬太久了,人都懶了,出去活動活動筋骨,也是好事!”
他說完,院子里響起一片附和聲,幾個年輕的后生已經摩拳擦掌了。每年冬天這場打獵,是顧村最熱鬧的事之一,雖說辛苦,可大家心里都盼著。
顧長連站在人群里,聽了老族長的話,心里也熱乎起來。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王大娘,她家里沒有男丁。可顧村的規矩,打獵是全村的事,人人得出力。男人們進林子打獵,女人們在家燒水做飯、處理獵物,各司其職。
老族長開始點人了。他手里拿著一個冊子,上面記著各家各戶的男丁名字。他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到名字的就應一聲,站到左邊去。從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到四十多歲的壯年漢子,一共湊了十八個人。
“顧長連!”老族長念道。
“在呢!”顧長連應了一聲,站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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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個人站成一排,老族長打量了他們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就這些人了。回去準備準備,明天一早出發。干糧來祠堂領,弓箭、刀叉、繩索、夾子,家里有的都帶上。獵到的獵物,老規矩,每家每戶都有份!”
散了會,大家三三兩兩往家走。顧長連腳步輕快,推開院門的時候,李銀鎖正挺著大肚子在院子里喂雞。她身子越來越沉,走路都有些笨拙了,可還是閑不住,總要找些事做。
“回來了?”李銀鎖抬頭看見他,笑了笑,“老族長說什么事?”
顧長連把打獵的事說了一遍,又道:“明天一早走,估計得兩三天。你在家別累著,有什么事讓應憐跑腿!”
李銀鎖扶著腰,慢慢走到灶房門口,回頭對顧長連說:“那我去給你烙幾張餅,明天帶著路上吃!”
“行。”顧長連應了一聲,去院子里磨刀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顧村就熱鬧起來。男人們背著弓箭、扛著刀叉,三三兩兩往村口集合。老族長清點了人數,又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一揮手,十八個人便踏著厚厚的積雪,往林子深處走去。
冬天的林子安靜得出奇。樹葉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交錯著,像一張巨大的網罩在頭頂。雪把一切都蓋住了,連鳥叫聲都聽不見,只有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帶隊的幾個老獵戶有經驗,他們知道這個季節獵物都躲在窩里洞里,雪這么厚,跑不快,正是下手的好時候。幾個人分頭去找野兔的窩、野豬的洞,找到了就招呼大家圍過去。年輕的設陷阱,挖坑的挖坑,布網的布網,分工明確,井井有條。
顧長連跟著一撥人去布陷阱。他們在一條野豬常走的獸道上挖了幾個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樁,上面蓋上樹枝和雪,偽裝得跟周圍的地面一模一樣。又在幾棵大樹下套了活扣,等著野兔野雞自己鉆進來。
第一天收獲不大,只獵到幾只野兔和幾只野雞。但大家不著急,打獵這事急不得,得耐著性子。天擦黑的時候,十八個人扛著獵物回了村。祠堂院子里已經點起了火把,女人們燒好了熱水,等著他們回來。
第二天,隊伍走得更遠了。他們穿過一片密林,在一道干涸的河溝邊上發現了一窩野豬。一頭大母豬帶著四五只半大的小豬,正在雪地里拱食。老獵戶比了個手勢,大家悄悄散開,圍成一個半圓,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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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嗅覺靈敏,很快就發現了人,大母豬哼了一聲,帶著小豬往林子深處跑。可雪太深了,小豬跑不快,被兩個后生用套索套住了兩只。大母豬回頭拱了兩下,差點撞倒一個人,但還是護著剩下的幾只逃走了。
這一天的收獲比頭一天多,除了野兔野雞,還多了兩只小野豬,加起來有好幾十斤肉。大家扛著獵物往回走,一路上有說有笑,步子都輕快了許多。
第三天,老獵戶帶著大家直奔莊稼地周邊。這是打獵最重要的一環,清理那些離田地太近的野兔窩和野豬洞。冬天它們躲在窩里不出來,可開春一化凍,它們就會跑出來糟蹋莊稼。趁著現在積雪封地,把它們的老窩端了,來年就能省不少心。
幾個人分了工,沿著田埂和林子交界的地方,一片一片地搜索。找到野兔窩就用煙熏,兔子被熏得暈頭轉向跑出來,一抓一個準。
野豬洞不好對付,得用木棍往里捅,逼它們出來。折騰了大半天,把離莊稼地最近的七八個窩都平了。雖說跑了些獵物,但大家心里踏實,明年的莊稼,少了一個禍害。
天快黑的時候,隊伍回了村。這是最后一天了,女人們照例燒好熱水等在祠堂。獵物比前兩天都多,堆了滿滿一地。大家七手八腳地忙活到半夜,才把所有的獵物都宰殺干凈,掛在祠堂的房梁上晾著。
第四天一早,天剛亮,顧村二十戶人家就都聚到了祠堂。今天是分獵物的日子,家家戶戶都盼著呢。
老族長站在祠堂門口,面前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放著宰殺好的各種獵物。野豬肉切成一條一條的,碼得整整齊齊。野兔一只一只擺好,野雞也按大小排開。還有幾只黃鼠狼和獾子,皮留著能做東西,肉也能吃。
老族長手里拿著個秤,旁邊站著兩個幫著分東西的年輕人。分獵物的規矩是顧村多少年傳下來的,按人口分,每戶都有份。家里有出人的,多分一些。沒出人的,少分一些。但不管多多少少,家家戶戶都能分到。
“顧德厚家,”老族長念道,“出獵一人,分野豬肉二十斤,野兔兩只,野雞三只!”
顧德厚家的媳婦上前接了東西,笑著道了謝,提著往回走。
“顧老倔家,出獵一人,分野豬肉二十斤,野兔兩只,野雞一只,黃鼠狼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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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一家地念過去,一家一家地上前領。院子里鬧哄哄的,比過年還熱鬧。
“顧長連家,”老族長念道,“出獵一人,分野豬肉二十斤,野兔兩只,野雞三只!”
顧長連走上前,接過獵物。二十斤野豬肉沉甸甸的,他一只手提著,另一只手拎著兔子和野雞。李銀鎖挺著肚子站在人群外面,顧應憐跟在旁邊,看見哥哥提著這么多東西出來,高興得直拍手。
最后念到王大娘。王大娘家沒有男丁出獵,但按規矩也能分到一份。老族長念道:“王大娘,出獵無,分野豬肉五斤,野雞一只!”
王大娘上前接了東西,臉上笑開了花,連聲說:“夠了夠了,我一個人,夠了!”
分完了獵物,大家還不肯散。幾個男人蹲在祠堂門口抽煙,聊著這幾天的趣事。老族長坐在椅子上,看著這熱熱鬧鬧的景象,瞇著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顧長連提著獵物,和李銀鎖、顧應憐一起往家走。回到家,顧長連把獵物一樣一樣地歸置好,心里盤算著什么。李銀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有事,也沒問,轉身去燒水了。
吃午飯的時候,顧長連一邊嚼著雜糧餅子,一邊開了口:“銀鎖,我琢磨著,這些東西咱們留一部分,剩下的送出去。”
李銀鎖放下筷子,看著他:“送哪兒?”
“送給你娘家,還有丘家、李家!”顧長連掰著手指頭說,“前些日子,岳父家、祝夫人家,還有李舉人家,都送了肉和蛋來。那些肉肥,好吃,咱們留著慢慢吃!”
“這些野味,看著雖好,其實沒什么油水,咱們莊稼人吃著不解饞,可那些財主人家愛吃這些東西,覺得稀罕。我想著,不如把這些給他們送去,也算咱們的一點心意!”
李銀鎖聽了,想了想,點點頭:“這主意好。人家幫了咱們那么多,咱們也該有點表示。雖說東西不多,是個心意!”
她頓了頓,又道:“你送到我娘家就行。我爹會把東西分好,該給丘家的給丘家,該給李家的給李家。省得你一家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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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應了一聲:“行,那就這么辦。明天我跑一趟!”
顧應憐在旁邊聽著,撅起了嘴。她看了看案板上的野雞,又看了看哥哥,小聲說:“哥,那也不能全送出去啊。嫂子還沒吃過這樣的野味呢,肚子里還有小侄子。就留一只野雞給嫂子吃不行嗎?”
顧長連愣了一下,看了看李銀鎖,又看了看顧應憐,笑了。“你說得對,是哥想岔了,那就留一只野雞!”
顧應憐聽了,回頭笑著對李銀鎖說:“嫂子,我給你燉野雞湯喝,可鮮了!”
李銀鎖笑著點點頭,眼里有些濕。她摸了摸肚子,輕聲說:“好,等你哥從太皇河回來,咱們就燉!”
顧長連站起來,把要送出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挑出來。李銀鎖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這個男人,雖說窮,可心里裝著人,懂得感恩,知道好歹。
她想起當初在丘家的時候,過年過節也有人送禮,可那都是下人送,老爺們連看都不看一眼。不像顧長連,自己舍不得吃的東西,想著送給幫過自己的人。
她輕聲說:“長連,你到了我娘家,替我爹娘問個好。告訴他們,我好著呢,讓他們別掛心!”
顧長連點點頭:“知道了。你還有什么要帶的沒有?”
李銀鎖想了想,搖搖頭:“沒有了。你路上小心,雪天路滑,走慢些!”
窗外的日頭偏西了,斜斜地照進灶房。灶膛里的火還在燒,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蒸騰,把整個灶房弄得暖融融的。
顧應憐蹲在灶臺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苗子躥起來,映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她回頭看了看案板上那只野雞,心里已經在想著燉雞湯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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