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守護大國光伏的安全？！

今天這篇文章，可能會得罪一些人、一些企業。不過，趕碳號在聽到光伏圈下面這些“奇聞異事”時，真的是出離憤怒了——我們為何要自毀長城？！

曾經一度，光伏設備企業們因為向特定國家出口光伏設備而為千夫所指。然而誰能想到，現在竟然有光伏龍頭制造企業，一邊向主管部門反映設備企業的技術外流風險，一邊卻親自悄悄下場，成為光伏技術外流的核心推手。

幸好有關方面對此已有所關注。據可靠消息，光伏設備及核心工藝、技術服務、軟件系統及核心技術人員等，將有望納入管理框架。而就在5月中上旬，商務部等部委已就此約談了部分光伏主材及光伏設備企業，征詢意見建議，吹風政策導向。

果真如此，相關企業可能要掂量和印度、美國的光伏設備+技術合作的“錢景”了。

上圖為RInfra（印度信實基建，簡稱小信實）。近日，遼寧某硅片設備企業與其簽署了10GW、約合2億美元的硅片設備、技術合作協議。

01光伏設備及技術監管，風暴已至！

最近光伏圈似乎很平靜，但卻醞釀著一場監管風暴：

• 3月31日，《國務院關于產業鏈供應鏈安全的規定》公布實施，這一產業鏈供應鏈安全領域的重要行政法規，明確了統籌協調機制、關鍵領域保障、風險監測預警等制度，為后續兩用物項管制、反諜預警、技術出口審查等全鏈條管控措施提供了法律依據和制度基礎；

• 4月9日-10日，江蘇、浙江、遼寧、深圳等部分省市發改委緊急約談屬地光伏設備企業，摸底光伏設備出口相關情況，并針對光伏設備出口給出政策指導意見：第一，摸底統計前期已向特定國家交付的光伏設備交付總量；第二，統計已簽合同但尚未交付的訂單總量；第三，對正在洽談的相關光伏設備項目，原則上不得再新簽合同；

• 5月上旬至中旬，據趕碳號從多家設備企業處交叉了解到，商務部一對一約談部分光伏主材及設備企業，就將光伏設備納入管控征求意見建議，該項舉措或將于6月底之前公布；

• 5月15日，工信部到江蘇省調研光伏設備企業，了解情況，傳遞政策邊界，并明確指出，中國光伏在世界上的優勢是舉國體制優勢，是經過10多年強化形成的。目前國外形勢復雜，一些行業和領域存在商業間諜和技術間諜，要統籌好國內外市場，分類施策，防范別人彎道超車或者換道超車；

• 5月17日，國家安全部官方微信公眾號發布題為《竊密 "魔高一尺" 守密須 "道高一丈"》的重磅文章，公開預警光伏等領域成為境外竊密領域。文章指出，境外勢力通過"學術交流、高薪挖角、聯合研發、咨詢服務"等合法外衣滲透，重點竊取核心生產工藝、良率提升技術、關鍵設備參數等涉密信息，這也是國家層面首次將光伏產業提升至與半導體同等重要的反諜報戰略高度。

所以，當我們把上述一系列事件聯系起來就會發現，一套守護大國光伏安全的 “立法-管制-反諜” 三位一體的體系正在加速成型。

上面每一起事件的背后，信息量都很大，有的是公開信息，非公開信息也都進行了脫敏，具體趕碳號在此就不深入展開了。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公開，比如光伏等領域成為境外竊密重災區這個選題，趕碳號當時就沒有跟進深入報道。

本文關注的重點，是從如何守護大國光伏安全這一立場出發，講一講光伏圈最近究竟發生了哪些事，光伏企業特別是龍頭企業，應該有怎樣的擔當與作為。

02小信實、塔塔的中國生意

在印度有業務的光伏人都知道，印度實際上有兩家信實集團。

印度信實系因2005年安巴尼兄弟分家形成兩大獨立主體，二者實力、業務與信用水平天差地別：大信實即信實工業（Reliance Industries Limited，RIL）由穆克什?安巴尼掌控，是印度最大私營集團，資金實力雄厚，新能源戰略清晰激進，旗下信實新能源計劃投資1000億美元打造光伏全產業鏈。2022年4月邁為股份公告稱，賣給印度信實工業HJT電池整線設備，規模為4.8GW。

小信實，即信實基建（Reliance Infrastructure Limited，RInfra） 歸阿尼爾?安巴尼所有，主營電力、基建工程，規模與盈利能力遠遜于大信實，自身并無實質性新能源產業布局，僅靠炒作光伏概念融資。

這家公司對中資企業來說，打造了一個借中資銀行錢買中國設備→投運即賴賬→印度司法反向構陷→破產掏空資產的完整系統性欺詐鏈條，累計騙取中國金融機構與企業超300億元人民幣。

其最惡劣的兩起大案均有公開鐵證：2008年莎圣電廠項目，阿尼爾打著中印最大合作旗號，騙走中資銀團11億美元低息貸款，項目2015年順利投運后，立即惡意拖欠上海電氣9.5億元尾款，更在2024年反咬一口，以偽造文件、欺詐為由讓印度警方對上海電氣刑事立案。

2010-2012 年，信實通信兩次騙取中資銀行28.55億美元貸款，阿尼爾以個人名義擔保，卻在2017年全面違約，將核心資產全部轉移后宣布破產。即便英國倫敦高等法院判決其償還7.17億美元本息，阿尼爾仍公然宣稱個人資產為零，至今中資僅收回不足1%的欠款。

小信實的套路早已標準化：用安巴尼家族光環偽裝信用，綁定中國設備與政策性貸款，拿到錢和設備后立刻翻臉，利用印度司法庇護無限期拖延執行，最終通過破產清算逃廢所有債務。目前，小信實已因嚴重失信被中國相關部門納入對外投資合作高風險主體內部管控名單。

啰嗦了一大堆，是因為現在有家中國光伏設備企業，最近剛與小信實達成了合作：遼寧某硅片設備企業與印度Reliance Infrastructure Limited于近日簽訂10GW級項目LOI，合作內容包括拉晶機、切片車間主設備、整廠自動化以及工藝技術支持。該筆訂單總金額據知情人士稱只有2億多美元。

據趕碳號了解，目前國內N型TOPCon硅片整線在1.8-2.2億元/GW，如果含全程工藝包及良率爬坡支持，還要加價10%-15%，即2.0-2.5 億元/GW。這家中國企業與小信實的合約折合僅1.54億元/GW，遠低于國內正常市場售價。

關鍵是，上海電氣踩過的坑，本應成為中國企業出海的前車之鑒。印度大型基建項目周期長、審批復雜、融資變量多、政治因素重，交易對手信用、付款路徑、擔保安排和爭議解決機制都必須穿透核查。何況，這一次涉及的還不是普通設備，而是硅片制造核心裝備和工藝支持。

更令人不解的是，據知情人士透露，該項目中方企業還可能需要配合對方融資。也就是說，中國企業不僅要賣設備、給工藝、做支持，還要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一家存在重大履約爭議歷史的印度企業完成融資背書。

明知是個坑，為什么還要往里跳呢？答案很簡單：行業太冷，訂單太少，設備企業太焦慮，只能饑不擇食了。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只是設備企業。

如果說小信實的履約能力堪憂，印度的塔塔集團是實打實要干大事的。塔塔集團是印度光伏產業本土化的核心推動者，旗下塔塔電力負責電站開發與組件制造，塔塔技術承接工廠建設與運營，計劃建設10GW硅錠硅片產能，項目投資約650億盧比/約6.85億美元，其判斷印度國內硅錠硅片需求到2030年有望超過50GW。塔塔的主要任務就是——讓印度徹底擺脫對中國光伏供應鏈的依賴。

在這時，我們一家光伏制造龍頭企業親自下場了。知情人向趕碳號爆料，該企業正在與印度Tata相關項目展開技術合作，合作內容包括為塔塔集團提供10GW級硅片工廠的設計、建設和運營支持。

該企業將安排約600名中國工人、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在印度工作兩年，一方面確保該項目能順利建設、調試、投產并爬坡，另外，還要同時完成對印度本土工人的培訓。在此過程中，我方負責輸出全部技術和工藝包。干完這些事，我們的這家龍頭制造企業能收到多少錢呢？一年3000萬美元，兩年一共6000萬美元。

03馬斯克的大單

不得不提馬斯克和他的光伏設備大單。據知情人士透露，馬斯克2026年向中國企業采購20GW的HJT整線設備+50GW TOPCon整線設備；2027年則提高至80GW。

這事并不是一刀切，至少可以談。在國家戰略面前，當下如果對光伏設備出口采取管控舉措，也可以視為一種博弈。畢竟，只要是可以明碼標價的，其實都可以談，至少不能賣得太便宜吧，比如能否換取光伏產品的市場準入，或者其它方面，等等。

馬斯克位于美國德克薩斯州布魯克希爾（靠近休斯頓）的巨型太陽能制造廠；來自Microgrid

據Electrek報道，休斯頓工廠從設計之初就定位為全鏈條制造基地，覆蓋從硅錠生長、晶圓切片、電池生產到組件封裝的完整流程。馬斯克已租賃165萬平方英尺廠房，并計劃新增60萬平方英尺無塵車間，總資本支出超過2.5億美元，預計2026年四季度開始設備安裝，2027年一季度實現量產。休斯頓擁有墨西哥灣沿岸深水港，便于接收中國大型設備。

馬斯克團隊要求，相關設備必須在2026年11月底前完成離岸交付，以趕在美國IRA 免稅政策截止節點——11月之后出口的光伏設備或將被加征25%的關稅。我國另外一家龍頭制造企業負責人，曾親自接待馬斯克團隊考察其超級工廠，并承諾為對方提供工藝總包、良率爬坡、人員培訓等全套交鑰匙服務。

過去十多年，美國并不是沒有嘗試過重建光伏制造。美國有First Solar，也有多輪制造業補貼，更有IRA帶來的稅收激勵。但美國光伏制造體系始終沒有真正補齊上游短板。

中國光伏真正強的地方，絕不只是產能大，更不只是成本低，而是從多晶硅、硅片、電池片、組件，到玻璃、膠膜、銀漿、焊帶、設備、自動化、檢測、軟件和工程服務，由此形成的全球最完整、響應最快、迭代最強的產業鏈、供應鏈，還有平常看不到的無比強大的運營能力。

04太空里的較量

算力即國力。

馬斯克關心的并不只是地面光伏。他真正關心的，是能源、算力和空間基礎設施的組合。地面光伏可以服務數據中心、超級工廠、儲能系統；太空光伏則可能服務衛星互聯網、軌道基礎設施、空間能源系統和未來太空算力。

傳統太空光伏長期依賴砷化鎵等路線。砷化鎵效率高、耐輻照性能好，是衛星電源系統的重要材料方向。

馬斯克為什么沒有在砷化鎵上發力呢？很簡單，鎵已被中國納入出口管制框架。鎵、鍺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后，砷化鎵等相關物項未經許可不得出口。

這意味著，特定國家如果想大規模推進太空光伏和相關空間能源系統，材料端并非沒有約束。

正是在這個背景下，鈣鈦礦疊層、異質結、薄片化晶硅等路線的價值被重新認知。它們不僅是地面光伏降本增效的路線，也可能成為未來太空能源體系的替代方案。

圍繞SpaceX與中國光伏設備企業之間的關系，資本市場已經反復炒作。公開報道顯示，邁為股份曾因與SpaceX相關訂單傳聞，成為太空光伏概念行情中的核心標的。市場傳聞其已向SpaceX團隊提交樣品。這個動作，無論從商業角度看多么誘人，從國家產業鏈安全角度看，都萬萬不可取。

法不溯及既往。過去沒有明確規則的階段，企業也許可以解釋為正常商業接觸、樣品驗證、技術交流。但當監管方向已經越來越清晰，當光伏設備、工藝、材料、封裝和太空能源場景之間的戰略關聯已經浮出水面，今后類似事情就不能再干了。

商業要算賬，國家更要算賬。企業當然要做生意，商業當然要追求效率，全球化當然要繼續推進。但企業家精神的要義之一，就是在分享了中國市場、中國工程師、中國供應鏈、中國政策環境和中國制造體系帶來的紅利之后，就必須對中國產業鏈、供應鏈安全負起責任！

所以，趕碳號最近在和邁為交流、談到光伏設備出口管控時，引用了任正非的一句話，“企業沒有國界，但企業家有祖國！”

05如何才能管好？

趕碳號個人認為，《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條例》其實已經提供了完善的制度基礎。條例明確規定，兩用物項包括既有民事用途、又有軍事用途或者有助于提升軍事潛力的貨物、技術和服務，并包括相關技術資料等數據。

如果先進光伏設備及工藝服務進入類似管理框架，以趕碳號個人的理解，監管對象就不應只是機器設備，而應包括與機器綁定的技術文件、軟件系統、調試服務、工程師駐場、遠程運維和培訓體系。

石墨，其實可以作為參照樣本。我國對石墨相關物項出口并非完全禁止，而是要求提交出口合同、技術說明或檢測報告、最終用戶和最終用途證明、進口商和最終用戶情況介紹等材料；對國家安全有重大影響的出口，還要報國務院批準。

光伏設備如果最后參照這一模式，并不是不能出口，而是不能未經審查就出口。這中間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視的細節：管制對象，不能只停留在硬件上。

設備出口有報關路徑，有HS編碼，有合同，有物流，有海關查驗，至少還有跡可循。真正容易失控的，是工藝文件、軟件參數、遠程運維、駐場調試、人員培訓、設備維護、良率爬坡和長期KPI服務。這些軟性的東西不會出現在海運集裝箱里，卻可能比光伏設備本身更值錢。

可能有人會擔心，光伏設備出口管制，會不會影響中國光伏企業全球化？

這個問題要分開看。中國光伏必須開放，也必須出海。全球能源轉型離不開中國光伏，中國光伏企業也需要海外市場、海外產能和全球客戶。簡單把門關死，不現實，也不符合中國推動高水平開放的方向。但開放不是裸奔。真正成熟的出口管制，不是禁止一切出口，而是分層管理。

趕碳號認為，普通成熟設備、低敏感項目、合規最終用戶，可以依法申請，依法審批。先進拉晶、切片、電池、自動化、核心軟件、整線調試、關鍵工藝包、高端電池技術路線，則應進入更嚴格許可。涉及太空光伏、商業航天、衛星能源、軍事潛在用途、特定國家產業補鏈的項目，應進行更高等級審查。

更重要的是，要從設備產品監管延伸到能力監管。

設備有海關編碼，技術服務沒有那么清楚。軟件參數、工藝文件、駐場工程師、遠程調試、良率爬坡、人員培訓等，都可能成為技術轉移載體。未來規則如果只管機器，不管工藝；只管貨物，不管服務；只管報關，不管人員，就會留下巨大漏洞。

這也是為什么，專家委員會機制非常重要。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條例已經明確，國務院商務主管部門會同國家有關部門建立兩用物項出口管制專家咨詢機制，為出口管制工作提供咨詢意見。光伏是高度專業化產業，行政部門不可能對每一種設備、每一套工藝、每一項軟件參數都完全熟悉。讓行業專家參與評估，才能識別哪些是真正敏感的技術，哪些是偽裝成普通設備的能力輸出。

更關鍵的是，行業內部的人最知道漏洞在哪里，比如：設備拆分出口、第三國轉口、二手設備外流、軟件單獨授權、工程師以個人名義出境服務、技術文件包裝成咨詢服務，這些做法如果不被納入監管視野，出口管制就會變成紙面規則。

管制不是為了讓中國光伏停下來，恰恰是為了大國光伏行穩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