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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VIP室里的空調聲音很輕,但我還是覺得冷。
窗外是十一月的陽城,梧桐葉落了一地,天空灰蒙蒙的。我坐在真皮沙發上,手里攥著那張定期存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陳先生,您的這筆定期今天到期了。"小王把電腦屏幕轉向我,她是這家銀行的客戶經理,二十八九歲的樣子,化著精致的妝,"本金五十萬,利息兩萬三千五百元,您看是續存還是取出?"
我盯著那串數字,一時間沒有說話。
這是我十年前存的錢,2013年的十一月十五日,那天我送走了我的妻子,一個俄羅斯女人,給了她十六萬讓她回家探親。她走了以后,我把賣掉那套老房子剩下的錢全存了定期,十年,就當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十年了,杳無音信。
"陳先生?"小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取出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澀。
小王敲擊著鍵盤,突然停下來,表情有些猶豫:"陳先生,您這個賬戶……有點特殊。"
我抬起頭:"什么意思?"
"系統顯示,有人給您留了言。"她看著屏幕,眉頭微微皺起,"是一條跨境留言,三個月前發送的,一直在等您本人來辦理業務時查看。"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
"誰留的?"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小王看著屏幕上的信息,小心翼翼地說:"留言人的名字是……卡捷琳娜·伊萬諾娃。"
那一瞬間,VIP室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空調的嗡鳴聲、走廊里的腳步聲、窗外的車流聲,全都遠去了。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擊我的胸腔。
十年了。
十年沒有任何消息,沒有電話,沒有郵件,沒有任何證明她還活著的跡象。我曾經想過報警,但老趙攔住了我——"人家拿了你的錢走了,你報什么警?找回來繼續過日子?"我也曾經托人去俄羅斯找過,但她留下的地址是假的,電話早就停機了。
漸漸地,我也就不找了。
我甚至開始覺得,那五年的婚姻就像是一場夢,醒來之后什么都沒有留下,除了一張結婚證和一張離婚判決書——她失蹤兩年后,法院判決我們離婚。
可現在,她留言了。
"陳先生,您還好嗎?"小王的聲音帶著關切,"需要我給您倒杯水嗎?"
我搖搖頭,喉嚨干得像要冒煙:"這個留言……什么時候留的?"
"2023年8月18日,凌晨3點47分。"小王報出一串數字,"是通過我們銀行的國際留言系統發送的,設定了只有本人辦理業務時才能查看。"
八月十八日。
我在腦海里快速回憶那一天,那天是周五,我正常上班,晚上和老趙吃了頓燒烤,回家看了會兒電視就睡了。那天跟平常沒什么兩樣,陽城的天氣很熱,蟬鳴聲聒噪,我甚至記得燒烤攤老板多送了我們一碟花生米。
那一天,在地球的另一端,卡捷琳娜給我留了言。
"您要看嗎?"小王問,"我可以調出來。"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
要看嗎?
那個留言里會有什么?是道歉嗎?還是解釋?還是說,她只是想告訴我,這十年她過得很好,讓我不要再找她了?
我突然意識到,這十年來我一直在等的,可能就是這樣一個答案。
"先生?"小王又問了一遍。
我深吸一口氣:"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小王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好的,您有需要就按桌上的呼叫鈴。"
她離開后,VIP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盯著那臺電腦屏幕,上面顯示著一個藍色的按鈕,寫著"查看留言"。那個按鈕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我知道一旦打開,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街道上,人們行色匆匆。一個年輕的父親牽著孩子的手,孩子踩著地上的落葉咯咯笑。一對情侶并肩走著,女孩踮起腳在男孩耳邊說著什么。一個環衛工人推著垃圾車,慢慢地走過。
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停在了十年前的那個機場。
不,也許沒有停。也許它只是被凍結了,而現在,那個藍色的按鈕就是解凍鍵。
我轉身回到座位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十年了,我終于要知道答案了。
01
十年前的那個早晨,陽城下著小雨。
我開車送卡捷琳娜去機場的時候,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音。車里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是劉若英的《后來》,唱到"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卡捷琳娜突然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你不喜歡這首歌?"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雨水順著車窗流下來,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扎成馬尾,露出修長的脖頸。那是她來中國后我給她買的第一件衣服,當時她試穿的時候,商場的售貨員說:"您太太的身材真好。"她聽不太懂,我翻譯給她聽,她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現在,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側臉的線條很冷峻。這五年里,她學會了流利的中文,學會了做川菜,學會了用微信,也學會了在我面前保持沉默。
"16萬,我已經轉到你的卡里了。"我打破沉默,"到了俄羅斯記得報個平安。"
她轉過頭看我,那雙藍色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緒:"你真的想讓我走?"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你不是說想家了嗎?五年沒回去看看你爸媽了,是該回去了。"
"16萬夠我回去很多次了。"她說,聲音很輕。
我沒接話。
這筆錢,是我賣掉那套老房子得來的。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房子,在老城區,七十多平,雖然舊了些,但地段好。我媽知道我要賣房的時候,在電話里罵了我整整半個小時。
"你是瘋了嗎?為了那個俄羅斯女人賣你爸的房子?"我媽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她來咱們家五年了,給你生過孩子嗎?給你媽我端過一杯茶嗎?她憑什么值66萬?"
我說:"媽,房子賣了50萬,我給她16萬,剩下的我自己留著。"
"你留著有什么用?"我媽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就是要給她錢,讓她走是不是?"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是。"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很久,我媽嘆了口氣:"也好,早該讓她走了。"
掛了電話后,我坐在中介的辦公室里,簽下自己的名字。那個中介是個年輕小伙子,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同情:"陳哥,真要賣啊?這地段以后肯定升值的。"
我說:"賣。"
他沒再勸。
其實那套房子如果再等等,能賣到60萬,但我等不了了。我需要盡快拿到那筆錢,需要盡快讓卡捷琳娜離開,需要盡快結束這段讓我窒息的婚姻。
車子開進機場高速的時候,雨停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但至少不下雨了。
"到了。"我把車停在出發層門口,"我就不送你進去了,公司還有事。"
這是個謊言。那天是周六,公司根本沒人。
卡捷琳娜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又停下來:"陳默,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我愣了一下:"記得。"
"你那天穿了件白襯衫,很緊張,說話都結巴了。"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沒有溫度,"老李說你是做貿易的,很有前途,人也老實。"
老李是婚介所的老板,五十多歲,戴著金項鏈,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他把我和卡捷琳娜的資料放在一起的時候說:"小陳啊,這姑娘可是我們這兒的寶貝,多少男的排隊等著見她呢。你小子有福氣。"
那天見面是在一家咖啡館,卡捷琳娜穿著一條白裙子,頭發披散著,皮膚很白,眼睛是那種淺藍色,像是融化的冰。她的中文不太好,說話慢慢的,帶著很重的口音。
"你好,我叫卡捷琳娜。"她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你好,我叫陳默。"
現在回想起來,那次見面其實很奇怪。卡捷琳娜話不多,老李一直在旁邊說話,說她是圣彼得堡來的,父母都是大學老師,她來中國是想學中文,正好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說到最后,老李拍拍我的肩膀:"小陳,這姑娘跟你有緣,好好把握啊。"
我當時以為那是真的緣分。
"你那天請我喝的是摩卡咖啡。"卡捷琳娜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很甜,我喜歡。"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從后備箱拖出那個大號的行李箱。箱子很重,她拖得有些吃力,但她拒絕了我要幫忙的手勢。
"陳默。"她站在車外,隔著打開的車門看著我,"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真相了,就去銀行查查你那些錢的流向。"
我皺眉:"什么意思?"
她沒有回答,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
"卡捷琳娜!"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保重。"我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
她的肩膀動了動,像是笑了,又像是哭了。然后她抬起手,揮了揮,繼續往前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發大廳的自動門里,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輕松。就像是背了五年的重擔終于可以放下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可以呼出來了。
我啟動車子,離開了機場。
回家的路上,我打開了收音機,還是那首《后來》。這次我沒有關掉,而是一直聽到結尾。
"后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我當時想,也許這就是結局了。她拿著那16萬回俄羅斯,也許會再嫁人,也許會過上她想要的生活。而我,也可以重新開始了。
我記得那天回到家,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看見我進門,眼睛有些紅:"走了?"
我點點頭。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喝了半瓶二鍋頭,然后抱著馬桶吐了很久。吐完之后,我坐在衛生間的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突然笑了起來。
我以為我自由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只是一個開始。
02
和卡捷琳娜的那五年婚姻,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是一部放錯了速度的老電影,畫面模糊,聲音失真,連情節都變得可疑起來。
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
大概是婚后第三個月吧。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才回家,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是暗的,只有臥室里透出微弱的光。我脫掉鞋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以為卡捷琳娜已經睡了。
結果臥室門虛掩著,我聽見她在說話。
那是俄語,語速很快,聲音很低。我聽不懂她在說什么,但能聽出來她的語氣很急促,像是在爭執什么。
我推開門,她猛地轉過頭,臉色煞白。
"我回來了。"我說。
她飛快地掛斷電話,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你回來了。餓不餓?我去給你熱飯。"
"剛才在跟誰打電話?"我問。
"我媽媽。"她站起來,避開我的眼神,"她身體不太好,我在問她的情況。"
"這么晚了,俄羅斯那邊不是才下午嗎?"
她停頓了一下:"是晚上,時差你算錯了。"
我沒有算錯。陽城和圣彼得堡的時差是五個小時,我們這邊晚上十一點,那邊是下午六點。但我沒有戳穿她,只是點了點頭:"哦,那你媽媽還好嗎?"
"還好。"她走向廚房,背影有些僵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卡捷琳娜側身躺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直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她在撒謊。
這是我第一次確認這件事。
第二次發現異常,是兩個月后。
那天我媽打電話來,說想來看看我們。我知道我媽其實是想來檢查一下卡捷琳娜到底在不在好好過日子,但我還是答應了。
周末,我媽提著一大包東西來了。她進門后就開始檢查廚房、衛生間、臥室,就像是來查房的宿管阿姨。卡捷琳娜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說著"媽媽,您喝茶"、"媽媽,您吃水果",但我媽基本不搭理她。
"陳默,你跟我出來一下。"我媽在陽臺上叫我。
我跟出去,我媽壓低聲音:"你們的存折呢?"
"什么存折?"
"就你們的家用存折,我看看你們存了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媽,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媽瞪我一眼,"我是你媽,我還不能看看嗎?你不拿我自己找。"
她說完就轉身進了臥室。
我趕緊跟進去,看見我媽已經在翻抽屜了。卡捷琳娜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
"媽!"我想阻止她。
"找到了。"我媽拿出那個紅色的存折,翻開看,臉色立刻變了,"怎么只剩八萬?上次我給你們十萬,你們自己也應該存了點吧?"
我接過存折一看,確實只剩八萬二千塊。
"琳娜。"我轉頭看她,"這筆錢怎么少了?"
她咬著嘴唇:"我爸爸生病了,我寄了三萬塊回去。"
"你爸爸生病?"我媽冷笑一聲,"什么病這么花錢?你有你爸爸的診斷書嗎?"
卡捷琳娜搖搖頭:"在俄羅斯,他們沒有寄給我。"
"那醫院的名字總知道吧?我讓陳默查查。"
"媽!"我打斷我媽的話,"算了,琳娜說爸爸生病了,寄錢是應該的。"
我媽看看我,又看看卡捷琳娜,最后重重地嘆了口氣:"行,你們過日子,我不管了。"
送走我媽之后,我問卡捷琳娜:"你爸爸真的生病了?"
"真的。"她低著頭,"對不起,我應該先跟你商量的。"
我想再問,但看到她眼睛紅紅的,最終還是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偷偷查了存折的取款記錄。三萬塊是分三次取的,第一次一萬,第二次一萬,第三次一萬。取款的地點都在我們家附近的銀行,時間分別是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下午四點。
為什么要分三次取?
還有,如果是寄錢回俄羅斯,為什么不直接國際匯款,而是取現金?
這些疑問在我腦海里盤旋了很久,但我還是沒有問她。
我選擇了相信,或者說,我選擇了逃避。
第三次,是一年后的深夜。
那天我出差回來,本來訂的是第二天的機票,結果會議提前結束了,我就改簽了當天晚上的航班。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用鑰匙開門,盡量不發出聲音。客廳很暗,只有陽臺的窗簾透進來一點月光。
然后我聽見臥室里傳來聲音。
是卡捷琳娜的聲音,她在哭。
我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她坐在床邊,抱著手機,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人聽見。
"琳娜?"我推開門。
她嚇了一跳,飛快地擦掉眼淚,手機掉在地上。
我走過去撿起手機,屏幕上是一串俄語短信。我看不懂,但我看見了一個英文單詞——money。
"誰發的?"我問。
"我妹妹。"她說,"她要結婚了,問我借錢。"
"你有妹妹?"我愣住了,"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我忘記告訴你了。"她接過手機,"對不起。"
"她要借多少?"
"五萬。"
"五萬?"我聲音提高了,"你妹妹結婚需要五萬塊?"
"俄羅斯那邊……辦婚禮很貴。"她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我盯著她,突然發現我根本不了解這個女人。
我不知道她有妹妹,不知道她的父親到底得了什么病,不知道她為什么總是在深夜接到電話,不知道那三萬塊到底去了哪里。
"琳娜。"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藍色的眼睛里有淚光,也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說的都是實話。"她的聲音很輕,"陳默,你不相信我嗎?"
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睡在床上,中間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03
和老趙認識是在公司的食堂,我們倆經常在同一個窗口打飯,久而久之就熟了。老趙比我大四歲,離過一次婚,是個很現實的人。他總說:"兄弟,婚姻這東西,就跟做生意一樣,得算投入產出比。"
那天中午,我們照常一起吃飯。食堂的空調開得很足,外面是三十八度的高溫,里面卻冷得像冰窖。老趙夾了口紅燒肉,突然問我:"你老婆最近怎么樣?"
我正在吃飯,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還行,挺好的。"
"我說陳默啊。"老趙放下筷子,壓低聲音,"你跟我實話實說,你老婆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不對勁?"
"上個月我去你家附近辦事,看見她了。"老趙看著我,"她跟一個男的在咖啡館里說話,兩個人聊得挺投入的。"
我的手攥緊了筷子:"什么時候?"
"六月十五號,周四,下午三點左右。"老趙報得很詳細,"我本來想過去打個招呼,但看你老婆表情挺嚴肅的,就沒好意思打擾。"
六月十五號,周四。那天我在公司開會,開了一下午。
"那個男的長什么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四十來歲吧,戴眼鏡,穿得挺正式的,像是做生意的。"老趙猶豫了一下,"陳默,我不是多嘴,但你得小心點。跨國婚姻這東西,水很深的。"
我沒說話,機械地吃著飯,但食物像是嚼蠟一樣,什么味道都沒有。
"我們公司以前有個同事,也是娶的外國媳婦。"老趙繼續說,"結果人家來中國待了兩年,拿了國籍,轉頭就跑了。最后這哥們兒查了查,發現老婆把他的錢全轉走了,連房子都抵押了。"
"不會的。"我說,"琳娜不是那種人。"
"我也希望不是。"老趙拍拍我的肩膀,"但兄弟,該防的還是得防。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四年?五年?你對她真的了解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狠狠地扎進我心里。
我對卡捷琳娜了解嗎?
我知道她喜歡喝摩卡咖啡,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害怕打雷,知道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枕頭。但這些夠嗎?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到底是什么樣的,不知道她在俄羅斯的時候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她為什么要來中國,不知道她那些深夜的電話都是打給誰的。
那天下午,我根本沒心思工作。我坐在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在搜索引擎里輸入"跨國婚姻詐騙"。
搜索結果讓我心驚肉跳。
有的是假結婚騙綠卡,有的是轉移財產后跑路,有的甚至是有組織的犯罪團伙。新聞里的照片那些受害者的臉,和我現在的表情大概一模一樣——困惑、痛苦、不敢相信。
我點開一個案例。
"江蘇南京的張先生通過婚介所認識了烏克蘭姑娘奧爾加,兩人結婚三年后,奧爾加以父親生病為由要回國探親。張先生給了她二十萬,結果奧爾加一去不回。警方調查發現,奧爾加的真實身份是某跨國詐騙團伙的成員,她的'父親'根本不存在……"
我關掉網頁,手在發抖。
不會的,卡捷琳娜不會是這樣的人。我們結婚五年了,她要是想騙我,早就跑了,為什么要等這么久?
但另一個聲音在我腦海里響起:也許她就是在等,等你信任她,等你放松警惕,等你心甘情愿地把錢給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卡捷琳娜正在做飯。廚房里飄出紅燒肉的香味,她系著圍裙,頭發隨意地扎著,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你回來了。"她回頭沖我笑,"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紅燒肉。"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陌生。
"琳娜。"我說,"六月十五號那天,你去哪兒了?"
她切菜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六月十五號?我想想……哦,我去超市買東西了。"
"你確定是去超市?"
"對啊。"她轉過身,表情有些疑惑,"怎么了?"
"有人看見你在咖啡館里,跟一個男的在一起。"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哦,你說那個啊。那是老李,就是給我們介紹的那個老李。他說有事找我,我們就在咖啡館見了一面。"
"老李找你干什么?"
"他說……他說婚介所在做回訪,問我們過得怎么樣。"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就聊了一會兒,沒什么特別的。"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我忘了。"她咬著嘴唇,"陳默,你是不是在懷疑我什么?"
我盯著她,她也看著我。廚房里的燈光很亮,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但我還是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沒有。"我最終說,"我就是隨便問問。"
那天晚上的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飯后,我說要去便利店買煙,其實是想出去透透氣。走在小區的路上,夏夜的風吹在臉上,但我感覺不到涼快,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我掏出手機,翻出老李的電話號碼。這個號碼我已經三年沒打過了,當時存下來只是以防萬一。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
"喂?"是個男人的聲音,有些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飯局上。
"李哥,我是陳默。"
"陳默?"對方頓了一下,"哦,小陳啊!好久不見,怎么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氣,"六月十五號那天,你是不是見了我老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六月十五號?"老李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兄弟,我已經不做婚介了,早就關門了。"
"那你最近有沒有聯系過她?"
"沒有啊,我都兩年沒見過你們了。"老李說,"怎么了?你們夫妻倆鬧矛盾了?"
我的心往下沉。
"沒事,可能是我搞錯了。"我說,"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掛斷電話后,我站在路燈下,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動。
卡捷琳娜又撒謊了。
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洗完澡了,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進來,她笑了笑:"買煙買了這么久?"
"嗯,順便走了走。"我在她旁邊坐下。
電視里在放一個綜藝節目,明星們說說笑笑,演播廳里充滿了笑聲。但我們倆坐在沙發上,誰也沒笑,誰也沒說話。
"陳默。"卡捷琳娜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不滿?"
我轉頭看她:"為什么這么說?"
"我能感覺到。"她說,"你這段時間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總是在懷疑什么。"
"那你有什么值得我懷疑的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電視屏幕,眼睛里有淚光閃動。
"如果你信不過我,我們就離婚吧。"她突然說。
我愣住了。
"我不想這樣一直被懷疑下去。"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其中的疲憊,"陳默,我知道你媽媽不喜歡我,你的朋友也不信任我,連你自己也在懷疑我。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再說話。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也許我真的錯了,也許她真的只是想家了,想給家里人寄點錢。也許是我想多了,是我疑神疑鬼。
但第二天,我還是去銀行查了賬。
柜臺的工作人員幫我打印了近一年的流水,我拿著那一摞紙,手在發抖。
04
銀行打印的流水單有厚厚一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數字。我坐在銀行的休息區,一頁一頁地翻看。
一開始沒什么異常,都是些日常開銷——超市購物、水電費、物業費、偶爾的餐廳消費。但翻到第五頁的時候,我看見了一筆轉賬:8000元,轉到一個陌生的賬戶,備注欄是空白的。
我繼續往下翻。
又是一筆轉賬:12000元,還是那個賬戶。
再往下:15000元,同一個賬戶。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飛快地數了數,過去一年里,卡捷琳娜一共向那個賬戶轉了8筆錢,總計將近20萬。加上之前失蹤的那三萬,還有她說寄給妹妹的五萬——
我們五年的積蓄,差不多全沒了。
"先生,您還需要什么服務嗎?"銀行工作人員走過來,看我臉色不好,關切地問。
"這個賬戶。"我指著那串數字,"能查到戶主信息嗎?"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為難地說:"這個需要本人授權,或者有正當理由……"
"這是我老婆的賬戶。"我打斷她,"這些錢都是從我們的共同賬戶轉出去的,我有權利知道。"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您稍等,我問問我們經理。"
等待的十分鐘像是過了一個世紀。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些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20萬。
五年的婚姻,五年的信任,最后換來的是20萬的窟窿。
"先生。"工作人員回來了,"經理說,這個賬戶的戶主是您夫人,卡捷琳娜·伊萬諾娃。"
我愣住了:"什么?"
"這是您夫人自己的賬戶,她把錢從你們的共同賬戶轉到了她的個人賬戶。"工作人員解釋道,"這個賬戶是兩年前開的。"
兩年前,我們還在討論要不要買輛車。卡捷琳娜說她不會開車,買了也是浪費,我們就放棄了。但現在看來,她不是想省錢,而是想攢錢。
"她這個賬戶現在的余額是多少?"我問。
"這個我們不能透露……"
"她是我妻子!"我的聲音提高了,引來周圍人的注視。
工作人員看看我,又看看周圍,最后小聲說:"余額是零,上個月月底全部取出來了。"
我感覺有人用錘子砸了我的腦袋。
20萬,全部取走了。
我走出銀行的時候,陽城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但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假的,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舞臺,而我是唯一的小丑。
我給老趙打了電話。
"喂,陳默?"老趙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怎么了?"
"趙哥,能出來喝一杯嗎?"
老趙聽出我聲音不對:"出什么事了?"
"我想見你。"
半小時后,我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燒烤店見面。那是我們經常去的地方,老板娘認識我們,看見我們進來就熱情地打招呼:"喲,兩位老主顧又來了!"
我們在角落里坐下,老趙給我點了一支煙:"說吧,什么事?"
我把銀行的事告訴了他。
老趙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長嘆一口氣:"陳默,我早就跟你說過……"
"我知道。"我打斷他,"我知道你說過,但我不信。我以為她不是那種人。"
"兄弟,這不怪你。"老趙拍拍我的肩膀,"人心隔肚皮,誰能看得透?"
燒烤上來了,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我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翻騰。
"你打算怎么辦?"老趙問。
"我不知道。"我說,"我現在腦子亂得很。"
"要我說,直接攤牌。"老趙說,"把證據拍她臉上,問她錢去哪兒了。如果她還想過日子,就讓她把錢拿回來。如果她不想過了,那就離婚,該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
"可是……"我猶豫了,"如果她真的是有苦衷呢?"
"苦衷?"老趙冷笑一聲,"20萬的苦衷?陳默,你清醒點。她要真有什么苦衷,為什么不跟你說?你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的?"
我說不出話來。
"還有啊。"老趙繼續說,"她把錢都取走了,這說明什么?說明她隨時準備跑路。兄弟,你得做最壞的打算。"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我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卡捷琳娜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站起身:"你怎么喝這么多?"
她走過來想扶我,我推開了她的手。
"我們談談。"我說。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的表情,慢慢地點了點頭:"好。"
我們在餐桌前坐下,面對面。
"琳娜。"我盯著她的眼睛,"我今天去銀行查了賬。"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但很快又恢復平靜:"然后呢?"
"你把20萬轉到自己的賬戶里,上個月全取走了。"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告訴我,錢在哪兒?"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你不說話?"我的聲音提高了,"20萬,五年的積蓄,你一聲不吭就拿走了?"
"對不起。"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對不起,陳默。"
"我不要你道歉。"我說,"我要你告訴我,錢去哪兒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我不能說。"
"不能說?"我冷笑一聲,"你拿了我20萬,現在跟我說不能說?"
"陳默,你相信我好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些錢……我沒有亂用,我都是……"
"都是什么?"我追問。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說,但我保證,這些錢不是為了我自己。"
我盯著她,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琳娜。"我說,"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么過來的嗎?我媽反對我們的婚姻,我的朋友都覺得我被騙了,就連我自己,有時候也會懷疑。但我一直在說服自己,說服他們,說你是真心的,說我們的婚姻是真實的。"
她的眼淚落下來,滴在桌面上。
"但現在你告訴我,你背著我轉走了20萬,而且不能告訴我原因?"我的聲音在發抖,"你讓我怎么相信你?你讓我拿什么相信你?"
"陳默……"她伸手想握住我的手,但我縮了回來。
"離開吧。"我說。
她愣住了:"什么?"
"我說,離開吧。"我站起來,走到臥室,拿出那張銀行卡,"這里面還有50萬,是我爸留給我的老房子賣的。我給你16萬,剩下的34萬我留著。你拿著這16萬,回俄羅斯去。"
"陳默,你在說什么?"她也站起來,聲音里全是驚慌,"你要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我是讓你自由。"我把銀行卡放在桌上,"16萬夠你在俄羅斯生活很久了。琳娜,我們都累了,不如就此結束吧。"
她搖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
"你不走也行。"我說,"但這個婚,我離定了。你可以選擇,要么拿著16萬走,要么什么都不拿走。"
她站在那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為什么?"她的聲音很小,"為什么不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因為你根本不想解釋。"我說,"從頭到尾,你都在對我撒謊。深夜的電話,失蹤的錢,見陌生男人,還有那20萬——你騙了我五年,現在還想騙多久?"
"我沒有騙你。"她說,"我從來沒有騙你,我只是……只是不能告訴你真相。"
"那這個真相,值20萬嗎?"我冷笑,"還是說,這個真相值得你毀掉我們五年的婚姻?"
她不說話了,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睡在書房。透過門縫,我能聽見臥室里傳來的抽泣聲,一直持續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收拾行李了。
"你決定了?"我問。
她點點頭,沒有看我。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像兩個陌生人一樣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她默默地整理著五年的物品,我也默默地辦理著賣房的手續。
我媽知道這個消息后,在電話里哭了:"兒子,你終于想明白了。"
老趙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這樣也好,長痛不如短痛。"
但他們都不知道,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里空蕩蕩的。
05
銀行VIP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我盯著電腦屏幕,那個藍色的"查看留言"按鈕就像是黑洞,要把我吸進去。
小王的聲音再次響起:"陳先生,需要我回避一下嗎?"
我搖搖頭,但手指懸在觸摸板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十年了。
十年前送她去機場的那個早晨,我以為我終于解脫了。我以為那16萬買來的是自由,買來的是一個結束。但現在想起來,我到底買到了什么?
我買到的是十年的折磨。
十年里,我無數次在夢中驚醒,夢見她站在機場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真相了,就去銀行查查你那些錢的流向"。我也無數次想過,也許應該去找她,問清楚那20萬到底去了哪里,問清楚她為什么要騙我。
但我沒有。
我告訴自己,過去的就過去了,那個女人拿著我的錢消失了,這就是結局。我甚至說服自己,也許她就是個騙子,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個局。
可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么要留言?
"陳先生。"小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您的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給您倒杯水?"
"不用。"我深吸一口氣,"我沒事。"
我的手指慢慢靠近觸摸板。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被我刻意遺忘、刻意忽略的事情。
比如,卡捷琳娜從來不買奢侈品。五年的婚姻里,她穿的衣服都是商場打折時買的,用的化妝品是最便宜的開架貨。我媽有一次嘲諷她:"你不是俄羅斯人嗎?怎么穿得跟農村婦女一樣?"
她當時只是笑笑,說:"我不喜歡浪費錢。"
比如,她總是在深夜偷偷哭泣。有幾次我假裝睡著,聽見她在衛生間里壓抑著聲音哭,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天早上,她又若無其事地做早餐,笑著跟我說"早安"。
再比如,她在離開的那天早上,站在門口對我說:"陳默,如果有一天你恨我了,就把我忘了吧。"
我當時以為她是在說客套話,但現在想起來,那句話里有太多的無奈和悲傷。
"陳先生?"小王又叫我。
我回過神,看著屏幕上的留言時間——2023年8月18日,凌晨3點47分。
八月十八日,三個月前。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掏出手機,打開日歷,往回翻。
八月十八日……六月十八日……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六月十八日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們是2008年6月18日登記結婚的,到今年整整十五年。
她在結婚十五周年紀念日那天,給我留了言。
"陳先生,您……"小王看著我的表情,有些擔心。
我沒理她,腦子里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喊。
十五年。她還記得。
她記得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記得那個她本應該忘記的日期,記得那段她本應該拋棄的過往。
如果她真的是個騙子,如果她真的只是為了錢,她為什么要記得這個日子?為什么要在這個日子給我留言?
我的手開始發抖。
也許,也許我錯了。
也許這十年里,我一直都錯了。
"先生。"小王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您要不要先看看留言?也許看完之后,您就會明白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沖我微笑,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我見過很多客戶。"她說,"有些故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真相。但我相信,如果對方選擇給您留言,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手指終于點在了觸摸板上。
屏幕跳轉。
首先跳出來的是留言的詳細信息。
發送人:卡捷琳娜·伊萬諾婭
發送時間:2023年8月18日 03:47:26
發送地點:中國·江蘇·南京
留言語言:中文/俄語雙語
她在南京?
我的呼吸急促起來。這十年里,我一直以為她回俄羅斯了。我甚至托人去圣彼得堡找過,但那個地址根本不存在。
原來她一直在中國,在離陽城只有三百公里的南京。
我繼續往下看。
屏幕上出現了留言的正文。第一行是中文,第二行是俄語,兩種語言交替著,像是她怕我看不懂,又怕我誤解。
但我只看到第一句話,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因為那句話是:
"對不起,陳默,我拿走的不止十六萬。"
房間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盯著那行字,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不止十六萬?
那還有多少?
二十萬?三十萬?還是更多?
我的手緊緊握著鼠標,指節發白。
"陳先生……"小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搖搖頭,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但就在這時,屏幕突然黑了。
"啊,不好意思。"小王趕緊按鍵盤,"系統保護機制,十秒鐘不操作就會自動鎖屏。我幫您重新打開。"
她輸入密碼,屏幕重新亮起。
但這短短幾秒鐘的黑屏,讓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卡捷琳娜在收拾行李時,偷偷塞進箱子里的那個筆記本。
想起了她在機場安檢口前,回頭看我的那個眼神。
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真相了,就去銀行查查你那些錢的流向。"
錢的流向。
我一直以為她是在暗示自己拿了錢,但現在想起來,也許她是在暗示別的什么。
"陳先生,打開了。"小王把屏幕轉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終于點在了那個藍色的"查看留言"按鈕上。
屏幕跳轉的瞬間,我看到了發送時間——三個月前,2023年8月18日,凌晨3點47分。
那一刻,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因為那個日期,正是我們結婚十五周年的紀念日。
而留言的第一行字,是用中俄雙語寫的十個字:"對不起,我拿走的不止十六萬。"
06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對不起,陳默,我拿走的不止十六萬。"
"這十年里,我一直想給你寫這封信,但我不敢。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因為我而受到牽連。"
"2013年8月,我拿著你給的十六萬離開了陽城。但在此之前,我從你的賬戶里陸續轉走了四十八萬。加上那十六萬,一共是六十四萬。"
我的手抖得厲害,鼠標差點掉在地上。
六十四萬。
不是二十萬,是六十四萬。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騙你。"留言繼續著,"但陳默,我沒有騙你。從頭到尾,我對你的感情都是真的。我愛你,這五年里每一天都愛你。"
小王輕輕地把一杯水放在我旁邊,然后退到角落里。
"但我不能告訴你真相,因為告訴你,你就會有危險。"
"你還記得老李嗎?那個婚介所的老板。他不是普通的婚介,他是一個跨國人口販賣團伙的外圍成員。專門騙俄羅斯女孩來中國'嫁人',然后控制她們,逼她們轉移丈夫的錢。"
"我也是受害者之一。2008年,我被騙到中國,他們給我安排了三個'相親對象'。最后一個,就是你。"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很溫柔,很善良,會在下雨天給我撐傘,會在我生病時熬粥給我喝。你讓我第一次覺得,也許生活還有希望。"
"但他們不會放過我。老李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電話,威脅我如果不轉錢,就會傷害你,傷害你媽媽。我只能聽他的話,一點一點地轉錢。"
"直到2013年,我遇到了一個警察。她是便衣,在調查這個團伙。她告訴我,如果我愿意配合,就能救出更多像我一樣的女孩。"
"我答應了。但條件是,我要先把你從這個漩渦里推出去。"
"所以我故意讓你發現那些轉賬記錄,故意在深夜接電話,故意表現得像個騙子。我要讓你主動提出離婚,讓你恨我,讓你把我趕走。"
"當你說要給我十六萬讓我離開時,我知道我成功了。你終于安全了。"
留言到這里停了一下,然后出現了新的一段。
"那些錢,我一分都沒有花在自己身上。"
"四十八萬加上十六萬,一共六十四萬。我用這些錢幫助其他受害者逃離,幫她們買車票,租房子,看病,讀書。十年里,我一共救了七個女孩。"
"其中有一個叫娜塔莎的女孩,她被逼著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每天被打。我用你的錢幫她逃到了南京,現在她在一家餐廳工作,已經結婚生子了。"
"還有一個叫奧爾加的女孩,她被關在地下室三年,我用你的錢給她做了心理治療,現在她在一家NGO工作,專門幫助受害者。"
"陳默,我知道我沒有權利動用你的錢,我知道這是犯罪。但當時我別無選擇。如果不救她們,她們會死的。"
"這十年里,我一直在還債。我在南京做過餐廳服務員,做過超市收銀員,做過清潔工。我攢了十八萬,雖然離六十四萬還差很遠,但這是我現在能還的全部。"
"密碼是你的生日,0526。錢在南京XX銀行XX支行,賬號是……"
我看著那串賬號,整個人都麻木了。
"最后,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安德烈,那個團伙的頭目,三個月前被警方抓獲了。所有的案子都結了,我終于安全了,那些女孩們也終于安全了。"
"但我不敢來找你。這十年里,我無數次站在陽城的街頭,遠遠地看著你。我看到你換了工作,看到你搬了家,看到你一個人過著安靜的生活。"
"我想,也許你已經忘了我,也許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打擾你,不想讓你想起那段不愉快的過去。"
"所以我選擇用這種方式告訴你真相。如果你愿意原諒我,就來南京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就當我從未出現過。"
"地址是南京市江寧區XX路XX號,和平救助站。我在這里做志愿者,幫助那些和我一樣的受害者。"
"對不起,陳默。謝謝你給過我五年的溫暖。"
"無論如何,我永遠愛你。"
"卡捷琳娜·伊萬諾娃"
"2023年8月18日,凌晨3點47分"
留言到此結束。
VIP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陳先生……"小王的聲音很輕,"您還好嗎?"
我搖搖頭。
不好,一點都不好。
這十年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騙的那個人。我恨她,怨她,無數次在深夜里想,那個女人拿著我的錢在俄羅斯過得多逍遙。
但事實是,她用我的錢救了七條命。
而我,我用十六萬買了一個清凈,買了一個逃避的機會。
"我要去南京。"我突然站起來。
小王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我說,"馬上。"
"可是您的賬戶還有一些業務需要辦理……"
"明天再辦。"我抓起外套,"或者永遠不辦也行。我現在要去南京。"
我沖出銀行,打車直奔火車站。
去南京的高鐵下午三點有一班,我買了票,坐在候車室里,手還在發抖。
手機響了,是老趙打來的。
"陳默,今晚有局,來不來?"
"不去了。"我說,"我要去南京。"
"南京?干嘛去?"
"找一個人。"
"誰啊?"老趙很好奇。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老婆。"
"你不是離婚了嗎?"
"可能……還能復婚。"
老趙在電話那頭笑了:"兄弟,你終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說,"十年了,該想明白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陽光,突然想起卡捷琳娜第一次來我家的樣子。
那是2008年春天,老李帶著她來相親。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發亮。她沖我微笑,用生硬的中文說:"你好,我叫卡捷琳娜。"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娶她。
07
南京的雨下得很大。
我從高鐵站出來,打了輛車直奔江寧區。司機是個話癆,一路上不停地跟我介紹南京的景點,但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的腦子里全是卡捷琳娜的留言。
六十四萬,七個女孩,十年逃亡。
這些信息像碎片一樣在我腦海里旋轉,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畫面。
"師傅,和平救助站你知道嗎?"我問司機。
"知道啊,江寧那邊的。"司機說,"專門幫助那些被拐賣的女人和孩子的,劉姐辦的。那可是個大好人,十幾年了一直在做這個。"
"劉姐?"
"對,劉慧芳。以前是警察,后來退休了專門做這個。"司機從后視鏡看我,"你要找人?"
"嗯。"
"被拐賣的?"
"算是吧。"
司機點點頭,沒再多問。
四十分鐘后,車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就是這兒。"司機指著一樓的一間屋子,"門上貼著'和平救助站'那幾個字的就是。"
我付了錢,站在雨中看著那扇門。
門是紅色的,上面貼著褪色的春聯,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門口放著幾盆綠植,雖然簡陋,但很溫馨。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誰啊?"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好,我找劉姐。"
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她穿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看上去正在做飯。
"你是?"她打量著我。
"我叫陳默。"我說,"我想找一個叫卡捷琳娜的人,她應該在這里。"
劉姐愣了一下,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你就是陳默?"她說,"琳娜的……丈夫?"
"前夫。"我糾正她,"我們十年前離婚了。"
"她說過你。"劉姐讓開門,"進來吧。"
屋子里很擠,客廳被改造成了宿舍,擺著四張上下鋪。幾個年輕女孩坐在桌邊吃飯,看到我都停下了筷子。
"她們都是這里的住戶。"劉姐說,"都是被救助的女孩。"
我點點頭,環顧四周,但沒有看到卡捷琳娜。
"她不在這兒。"劉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在醫院。"
"醫院?"我的心一緊,"她怎么了?"
劉姐嘆了口氣:"跟我來吧。"
她帶我去了廚房,關上門,給我倒了杯茶。
"琳娜的身體一直不好。"她說,"這十年里,她為了賺錢還債,什么活都干。夏天在工地搬磚,冬天在冷庫分揀貨物。三年前查出了肝病,但她一直瞞著,不肯住院。"
"肝病?"我握著茶杯的手在發抖。
"嗯,乙肝轉成了肝硬化。醫生說如果再不治療,可能會發展成肝癌。"劉姐看著我,"一個月前,她終于撐不住了,暈倒在救助站門口。我們把她送到醫院,現在在住院。"
"哪個醫院?"
"省人民醫院,消化內科。"劉姐停了一下,"但你現在去也見不到她。"
"為什么?"
"因為她不想見你。"
我愣住了。
"她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她,讓我告訴你一句話。"劉姐的眼圈紅了,"她說:'告訴他,我很好,讓他忘了我吧。'"
"不可能。"我站起來,"我要去見她。"
"陳默。"劉姐叫住我,"你知道這十年她是怎么過的嗎?"
我停下腳步。
"她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住最便宜的出租屋,一天只吃兩頓飯。所有的錢,除了生活必需,全部存起來。"劉姐的聲音在發抖,"她說她欠你的,一定要還清。"
"十八萬,整整十八萬。她花了十年才攢夠。"劉姐指著桌上的一個舊皮包,"這是她讓我轉交給你的。里面有銀行卡,還有一封信。"
我走過去,打開皮包。
里面果然有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個發黃的信封。信封上寫著:"給陳默。"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陳默: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來南京找我了。
對不起,我不能見你。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我怕。
我怕你看到現在的我——頭發掉了一半,臉上全是皺紋,瘦得皮包骨。我怕你會后悔,后悔當年娶了我這樣一個騙子。
這十年里,我無數次想給你打電話,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但每次拿起電話,我都不敢撥號。我怕聽到你的聲音,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來。
陳默,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六十四萬,這是多大的一筆錢啊。夠你買一套房子,夠你娶一個好姑娘,過上好日子。
但我用這些錢救了七個人。她們現在都活得很好,有工作,有家庭,有孩子。每次看到她們的笑容,我就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劉姐會把十八萬轉給你,這是我十年攢的全部。剩下的四十六萬,我會慢慢還的。我現在做志愿者,雖然不賺錢,但劉姐給我提供吃住。等我病好了,我會繼續打工,繼續還債。
也許要十年,也許要二十年,但我一定會還清。
最后,我想說聲謝謝。
謝謝你給過我五年的溫暖,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謝謝你沒有打我,沒有罵我,沒有把我賣掉。你不知道,很多女孩嫁過來后,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
謝謝你在那個雨夜,陪我去醫院看病。謝謝你在我生日那天,給我做了一桌子菜。謝謝你教我說中文,教我包餃子,教我唱《甜蜜蜜》。
陳默,忘了我吧。
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人生。找一個好姑娘,結婚生子,好好生活。不要再想我這個罪人了。
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做你的妻子。但這輩子,就讓我在遠處看著你吧。
卡捷琳娜
2023年8月17日"
我看完信,整個人都軟了。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手里。
"她以為自己快死了。"劉姐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所以她寫了這封信,給你留了言。她想在死之前,把一切都說清楚。"
"她不會死的。"我抬起頭,眼睛通紅,"我不會讓她死的。"
"那你要快點。"劉姐說,"她的病情不太好,醫生說需要換肝。"
"換肝?"
"嗯,但是沒有匹配的肝源,而且手術費要五十萬。"劉姐搖搖頭,"她沒有錢,我們救助站也沒有這么多錢。"
我站起來:"我有。"
"什么?"
"我有錢。"我說,"我這些年攢了一百多萬,全部拿出來,夠不夠?"
劉姐愣住了。
"陳默,你……"
"劉姐,帶我去醫院。"我說,"現在就去。"
08
省人民醫院的消化內科在十二樓。
我跟著劉姐走進病房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讓我反胃。護士站的護士看到劉姐,點了點頭。
"劉姐,來看琳娜?"
"嗯,這位是她家屬。"劉姐指著我。
護士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復雜:"她在1208床,但是……"
"但是什么?"我著急地問。
"她今天狀態不太好,一直在睡覺。醫生說最好不要打擾她。"
我點點頭,跟著劉姐往前走。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每扇門后面都有一個故事,每個故事都是一場生死。
1208到了。
劉姐推開門,里面是一間四人病房。最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因為我幾乎認不出她了。
那個金色長發的俄羅斯姑娘哪兒去了?那個愛笑的卡捷琳娜哪兒去了?
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個頭發稀疏、臉色蠟黃的中年女人。她閉著眼睛,臉頰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不成人形。
"她已經瘦了三十斤了。"劉姐在我耳邊小聲說,"肝腹水,全身水腫,吃什么吐什么。"
我走到床邊,看著她。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見。指甲沒有血色,手指關節粗大,滿是老繭。
這是十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我慢慢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塊。
"琳娜。"我輕輕叫她。
她沒有反應。
"琳娜,是我,陳默。"
她的眼睫毛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睜眼。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眼淚掉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該趕你走的,我不該給你那十六萬的,我不該……"我的聲音哽咽了,"我不該讓你一個人扛這一切。"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我的手,但又沒有力氣。
"醫生說你需要換肝。"我繼續說,"我有錢,一百多萬,全部拿出來給你治病。你不用還我那六十四萬了,那些錢你救了七個人,比我拿去買房強一百倍。"
她的眼角流出一滴淚。
"琳娜,你聽得見嗎?"我握緊她的手,"你要活下去,你要好好的。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好不好?"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護士走進來:"家屬嗎?醫生叫你過去一下。"
劉姐拍拍我的肩膀:"你去吧,我在這兒陪著她。"
我跟著護士來到醫生辦公室。
坐在里面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你是1208床病人的家屬?"他問。
"我是她……"我頓了一下,"我是她丈夫。"
醫生看了我一眼,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病歷。
"患者卡捷琳娜·伊萬諾娃,今年三十五歲,診斷為乙肝后肝硬化失代償期,并發腹水、上消化道出血、肝性腦病。"他說得很快,"目前唯一的治療方案是肝移植,但是有幾個問題。"
"什么問題?"
"第一,沒有合適的肝源。患者是O型血,目前肝源庫里沒有匹配的供體。"
"那要等多久?"
"不確定,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也可能等不到。"醫生推了推眼鏡,"第二,手術費用預估在五十萬左右,加上后期的抗排異藥物,總費用可能超過八十萬。"
"錢不是問題。"我說,"我可以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醫生看著我,"患者的身體狀況很差,即使找到肝源,手術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而且她現在有肝性腦病的征兆,隨時可能陷入昏迷。"
我的心往下一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醫生說,"我建議你聯系患者的其他家人,該說的話盡快說,該辦的手續盡快辦。"
我腦子一片空白。
"但她才三十五歲。"我說,"她還這么年輕,她還有很多事情沒做……"
"陳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醫生打斷我,"但作為醫生,我必須告訴你實情。患者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如果早幾年來醫院,也許還有其他辦法。"
"她沒錢。"我說,"她把所有的錢都拿去救別人了,她自己一分錢都不肯花。"
醫生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聽護士說過她的事情。"他說,"她是個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報。"
我走出辦公室,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推著輪椅的,有提著飯盒的,有哭泣的,有笑著的。生老病死,每天都在醫院里上演。
我回到病房,劉姐正在給卡捷琳娜擦臉。
"醒了嗎?"我問。
劉姐搖搖頭:"還在睡。醫生說她這兩天一直嗜睡,可能是肝性腦病的癥狀。"
我坐回床邊,握著她的手。
"劉姐,跟我講講她這十年的事情吧。"我說,"我想知道,她是怎么過來的。"
劉姐嘆了口氣,拉了張椅子坐下。
"琳娜第一次來救助站,是2013年9月。"她說,"那天下著大雨,她渾身濕透地敲開了我們的門。她說她想舉報一個犯罪團伙,但她需要保護。"
"我問她怎么回事,她就把整個事情告訴了我。"劉姐的眼圈紅了,"她說她被騙到中國,被迫'嫁人',被逼著轉移丈夫的錢。她說她逃出來了,但團伙不會放過她。"
"我告訴她,我們可以幫她報警。但她說不行,她說她還有七個姐妹在團伙手里,如果現在報警,那七個女孩都會死。"
"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劉姐停頓了一下,"她要假裝繼續為團伙工作,但同時秘密收集證據,暗中幫助那些女孩逃離。"
"她用你給的十六萬,加上她之前轉走的四十八萬,一共六十四萬,全部用來救人。"
"第一個是娜塔莎。琳娜花了八萬塊,買通了看守娜塔莎的人,把她從一個黑煤窯里救出來。然后花了兩萬塊給她治病,又花了三萬塊送她去南京學技術。"
"第二個是奧爾加。她被關在一個地下室里,琳娜花了十萬塊把她贖出來,然后花了五萬塊給她做心理治療。"
"第三個是……"
劉姐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十年啊,整整十年。她一個人對抗一個團伙,救出了七個女孩。"
"期間她被追殺過三次,有一次差點被打死。你看她的后背,有一道十幾厘米的疤,是被刀砍的。"
"但她從來沒有退縮過,也從來沒有向你求助過。她說,她不能連累你,你是個好人,不該被卷進這些骯臟的事情里。"
我聽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2021年,警方終于掌握了足夠的證據,開始收網。琳娜作為關鍵證人,指認了團伙的所有成員。"劉姐說,"但在法庭上,她拒絕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拒絕透露那些錢的來源。"
"為什么?"
"因為她怕你被牽連。"劉姐說,"那些錢是從你賬戶轉走的,如果說出來,你也會成為嫌疑人。所以她全部扛了下來,說錢是她自己偷的。"
"法官問她,為什么要偷錢去救別人?她說,因為我也是受害者,我知道那種絕望。"
"最后法官念在她立功的份上,免于刑事處罰。"劉姐握著我的手,"但她的身體已經垮了。長期的勞累,營養不良,還有心理壓力,她的肝病越來越嚴重。"
"今年三月,她終于撐不住了,暈倒在救助站門口。我們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她需要住院治療。"
"但她不肯住。她說她還欠你六十四萬,她要賺錢還債。"劉姐哭著說,"我們勸了好多次,她就是不聽。"
"直到一個月前,她吐血了,這才同意住院。"
"住院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你寫那封信,給你留言。她說,她怕自己挺不過去,想在死之前把真相告訴你。"
我低下頭,肩膀抽搐著。
十年。她一個人扛了十年。
而我,我在做什么?
我在怨她,恨她,咒她。我以為自己是受害者,以為自己有多委屈。
但事實是,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用我的錢救了七條命,她用自己的命保護了我。
"對不起。"我趴在她的手背上,泣不成聲,"對不起,琳娜,對不起。"
床上的她,眼角流出一行淚。
09
我在醫院住了下來。
劉姐給我找了張折疊床,放在病房的角落。晚上護士下班后,我就睡在那里,守著卡捷琳娜。
她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候會醒來一會兒,看看我,虛弱地笑一下。有時候會昏睡一整天,怎么叫都不醒。
醫生說,她的肝功能在惡化,必須盡快找到肝源。
但肝源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每天早上,我都會去護士站問:"今天有消息嗎?"
護士每次都搖頭:"還沒有,陳先生,再等等吧。"
第三天晚上,卡捷琳娜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我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陳默?"她的聲音很小,很虛弱,"你怎么在這里?"
"我來看你。"我握著她的手,"你感覺怎么樣?"
"我……"她想坐起來,但沒有力氣,"你不該來的。"
"為什么不該來?"
"因為……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別過臉,"我很丑,對不對?"
"你不丑。"我說,"你永遠都不丑。"
她笑了一下,眼淚流了出來。
"陳默,你看到我的留言了?"她問。
"看到了。"
"那你……你恨我嗎?"
"我恨我自己。"我說,"我恨我當年那么自私,那么懦弱。我恨我給了你十六萬就以為能買個清凈。我恨我這十年什么都沒做,讓你一個人受苦。"
"不是你的錯。"她搖搖頭,"是我騙了你,是我偷了你的錢。"
"你沒有偷。"我打斷她,"你用那些錢救了七條命,那些錢花得值。"
"可我還欠你四十六萬。"她說,"我攢了十八萬,還差……"
"你不欠我的。"我說,"琳娜,你不欠我任何東西。是我欠你的,欠你一個道歉,欠你一個解釋,欠你十年的陪伴。"
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
"陳默,我很害怕。"她說,"醫生說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別胡說。"我握緊她的手,"你會好起來的,我會找到肝源,我會讓你好起來。"
"如果找不到呢?"
"一定能找到。"
"如果真的找不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你說。"
"去看看那七個女孩。"她說,"她們都是好孩子,都有自己的生活了。但我還是放心不下,你能替我看看她們嗎?"
"你自己去看。"我說,"等你病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她搖搖頭:"我怕來不及了。"
"會來得及的。"我說,"琳娜,你要相信我,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她看著我,許久,輕輕地說:"陳默,這十年,你過得好嗎?"
我愣了一下。
"不好。"我說,"很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
"別后悔。"她說,"你做的是對的,你保護了自己。"
"但我傷害了你。"
"你沒有。"她笑了,"那五年,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你對我那么好,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溫暖。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琳娜……"
"陳默,謝謝你。"她說,"謝謝你娶我,謝謝你愛我,謝謝你來看我。"
"別說謝謝。"我哽咽了,"你應該恨我。"
"我怎么舍得恨你。"她抬起手,輕輕摸我的臉,"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
我抓住她的手,貼在臉上,眼淚流了下來。
"琳娜,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了十年,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受苦,對不起我來得這么晚。"
"不晚。"她說,"你來了,就不晚。"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
聊我們第一次見面,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羞澀地跟我打招呼。
聊我們的婚禮,雖然簡陋,但她笑得很開心。
聊我們的第一個家,那個五十平米的小房子,她把每個角落都打掃得干干凈凈。
聊我們一起包餃子,她總是包不好,餡兒全漏出來。
聊我們一起看電影,她看《泰坦尼克號》哭得稀里嘩啦。
聊我們的每一個日常,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細節。
"陳默,你說……"她突然問,"如果我們當初沒有分開,現在會怎么樣?"
"我們會有一個孩子,也許兩個。"我說,"會住在一個大一點的房子里,你會把家里布置得很溫馨。我們會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慢慢變老。"
"聽起來很美好。"她笑了,"可惜沒有如果。"
"會有的。"我說,"琳娜,等你病好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睛里有溫柔,有悲傷,也有不舍。
第五天上午,醫生來查房。
"陳先生,有好消息。"他說,"我們聯系到了一個肝源。"
我騰地站起來:"真的?"
"嗯,是個車禍受害者,腦死亡,家屬同意捐獻。"醫生說,"血型匹配,肝功能良好。如果病人同意,可以安排在三天后手術。"
"同意,當然同意!"我說,"醫生,什么時候可以手術?錢我馬上準備!"
"先別著急。"醫生說,"手術有風險,而且病人的身體狀況很差,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你要跟她商量一下,看她的意愿。"
我轉頭看卡捷琳娜,她正看著窗外。
"琳娜,你聽到了嗎?"我握著她的手,"有肝源了,你可以手術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笑了。
"陳默,如果手術失敗了呢?"
"不會失敗的。"
"如果失敗了,你會后悔嗎?"她問,"后悔花那么多錢救我?"
"我永遠不會后悔。"我說,"琳娜,你要活下去,為了我,為了那七個女孩,為了你自己。"
她看著我,許久,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她說,"我會努力活下去。"
10
手術定在三天后。
這三天里,我幾乎沒合眼。我辦理了手術的所有手續,交了五十萬的押金,簽了一堆風險告知書。
劉姐帶著救助站的女孩們來看卡捷琳娜。
七個女孩,從二十歲到三十五歲,每個人都是卡捷琳娜救下的。
"琳娜姐,你一定要好起來。"娜塔莎握著她的手,哭得像個孩子,"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琳娜姐,我給你帶了湯。"另一個女孩說,"是我自己燉的,你一定要喝。"
"琳娜姐,我給你織了件毛衣,等你出院了穿。"
"琳娜姐……"
七個女孩圍在病床邊,每個人都在哭。
卡捷琳娜笑著,一個個抱她們。
"別哭,傻孩子們。"她說,"我會好起來的,我還要看著你們結婚生子呢。"
"琳娜姐,你一定要好起來。"女孩們說,"我們還等著你當我們的伴娘呢。"
劉姐站在一旁,紅著眼睛。
"琳娜,這些孩子都是你救的。"她說,"你就是她們的媽媽,你不能丟下她們。"
卡捷琳娜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
手術前一天晚上,卡捷琳娜把我叫到床邊。
"陳默,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個舊錢包,打開,里面有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們的結婚照。
兩個年輕人站在民政局門口,笑得很燦爛。
"我一直帶著它。"她說,"這十年,無論去哪里,我都帶著它。每次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我接過照片,手在發抖。
照片背面,用俄語寫著一行字。我認不出來,問她是什么意思。
"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她翻譯給我聽,"2008年6月18日,我嫁給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我抱住她,哭得像個孩子。
"琳娜,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道歉。"她拍著我的背,"陳默,如果手術失敗了,你不要難過。我已經很幸運了,能在最后見到你,能聽到你說還愛我。"
"你會成功的。"我說,"你一定會成功的。"
"嗯,我會努力的。"她說,"陳默,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你不會死的。"
"聽我說完。"她按住我,"第一,不要把那十八萬還給我,那是我還你的債。第二,幫我照顧那七個女孩,她們都是好孩子。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
"第三,忘了我,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我做不到。"我說,"我這輩子都做不到。"
"你可以的。"她說,"陳默,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要被我拖累了。"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妻子。"我說,"琳娜,你永遠都是。"
她笑了,眼淚流了下來。
"好,那等我好了,我們就去復婚。"她說,"這一次,我要一個像樣的婚禮,要穿漂亮的婚紗,要請很多人,要辦得熱熱鬧鬧的。"
"好,都聽你的。"我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拍婚紗照,去旅游,去看海,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
"真的?"
"真的。"我說,"我發誓。"
她靠在我懷里,閉上眼睛。
"陳默,我好累。"她說,"讓我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睡吧。"我抱著她,"我會一直在這里。"
手術那天早上,天很陰,下著小雨。
護士來推卡捷琳娜去手術室。她換上了手術服,躺在推車上,沖我笑。
"陳默,不要擔心。"她說,"我會回來的。"
"我等你。"我握著她的手,一直跟到手術室門口,"琳娜,我愛你。"
"我也愛你。"她說。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紅燈亮起。
"手術中"三個字刺眼地掛在門上。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我不是個虔誠的人,從來不信神佛。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信。
我祈禱,祈求所有的神明,祈求上天,祈求命運,給她一個機會。
給我們一個機會。
劉姐和七個女孩也來了。我們圍坐在手術室門口,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等待。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三個小時……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他說,"病人已經轉到ICU,接下來要觀察二十四小時,看有沒有排異反應。"
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醫生。"我握著他的手,不停地說謝謝。
"別高興得太早。"醫生說,"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很關鍵,她的身體太虛弱了,能不能挺過去還不好說。"
"她會挺過去的。"我說,"她一定會的。"
ICU的門很重,只有家屬才能進。每天只能探視一次,每次十五分鐘。
我穿上隔離服,戴上口罩,走進去。
卡捷琳娜躺在病床上,臉上蓋著氧氣罩,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滴滴地響著,一條條線在屏幕上跳動。
我站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很涼,但比之前多了一點溫度。
"琳娜,你聽得到嗎?"我說,"手術成功了,你活下來了。"
她沒有反應。
"醫生說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很關鍵。"我說,"你要堅持住,你答應過我的,要活下去。"
監護儀還在響著,有節奏地,滴滴滴滴。
"琳娜,我在外面等你。"我說,"無論多久,我都會等。"
十五分鐘很快就到了,護士進來讓我出去。
我走出ICU,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我都準時去探視,每天我都跟她說話,雖然她聽不到。
第七天,醫生說她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排異反應控制得很好。"醫生說,"她的生命體征很穩定,再觀察一段時間,應該就能出院了。"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卡捷琳娜被轉到了單人病房。她還在昏睡,但臉上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么蠟黃。
"她什么時候能醒?"我問醫生。
"快了,這兩天應該就能醒了。"醫生說,"她的身體在恢復,很快就能睜開眼睛了。"
第九天上午,我正在給她擦臉,突然聽到她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我立刻停下動作,盯著她。
她的眼睫毛動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琳娜?"我握著她的手,"你醒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些迷茫。
"陳默?"她的聲音很小,很沙啞,"我……我還活著?"
"對,你還活著。"我笑了,眼淚流了下來,"你活下來了,琳娜。"
她也笑了,眼角流出淚水。
"我們……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她問。
"能。"我說,"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11
三個月后,卡捷琳娜出院了。
她還是很瘦,但臉上有了笑容,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劉姐和七個女孩來接她,每個人都哭得稀里嘩啦。
"琳娜姐,歡迎回家。"她們說。
卡捷琳娜抱著她們,一個個地抱,哭著笑著。
"傻孩子們,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她說。
我們回到了陽城。
我把當年的那套小房子重新租了回來,重新裝修,重新布置。
一切都像十年前一樣,但又有些不同。
卡捷琳娜坐在沙發上,看著熟悉的環境,眼淚又流了下來。
"陳默,謝謝你。"她說。
"別總說謝謝。"我坐在她身邊,"我們是夫妻。"
"可我們已經離婚了。"
"那就復婚。"我拿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對戒指,"琳娜,嫁給我,好嗎?"
她看著戒指,捂著嘴哭了。
"好。"她說,"我愿意。"
第二天,我們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員看著我們的資料,愣了一下。
"你們之前結過婚?"她問。
"嗯,十年前。"我說,"后來離了,現在想復婚。"
"那就辦復婚手續吧。"工作人員笑了,"難得啊,離婚了還能復婚的。"
"因為我們還愛著彼此。"卡捷琳娜說。
工作人員點點頭,開始辦手續。
半個小時后,我們拿到了新的結婚證。
紅色的本子,兩個人的照片,還有鋼印。
卡捷琳娜捧著結婚證,笑得像個孩子。
"陳默,我們又結婚了。"她說。
"嗯,這一次,一輩子都不會分開了。"我說。
我們走出民政局,陽光很好。
"陳默,我想去見見你媽媽。"她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現在?"
"嗯,這么多年了,我一直欠她一個道歉。"卡捷琳娜說,"當年我沒有跟她好好告別就走了,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不恨你。"我說,"我跟她說過你的事情,她知道你是個好人。"
"真的?"
"真的。"我說,"她還說,如果你回來了,一定要帶你去家里吃飯。"
卡捷琳娜笑了:"那我們現在就去?"
"好。"
我們打車去了我媽家。
老舊的小區,爬滿藤蔓的墻壁,一樓的小院子里曬著被子。
我按了門鈴。
門開了,我媽站在門口,看到我們,愣住了。
"媽。"我說,"我把琳娜帶回來了。"
我媽看著卡捷琳娜,眼圈紅了。
"孩子,你瘦了。"她說。
卡捷琳娜撲通一聲跪下了。
"媽媽,對不起。"她用中文說,雖然還是有些生硬,但很清楚,"對不起,我騙了您,騙了陳默,對不起。"
"快起來,快起來。"我媽趕緊扶她,"孩子,媽媽不怪你,都過去了。"
"媽媽……"卡捷琳娜哭了。
"好了,別哭了。"我媽抱著她,也哭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卡捷琳娜喜歡吃的。
"媽,您怎么記得我愛吃這些?"卡捷琳娜驚訝地問。
"傻孩子,你在我家住了五年,我怎么會忘?"我媽說,"當年是媽媽不好,總是對你冷言冷語,你別往心里去。"
"不會的,媽媽。"卡捷琳娜握著她的手,"您是為了陳默好。"
"現在都好了。"我媽說,"你們倆好好過日子,以后有了孩子,媽媽幫你們帶。"
"嗯,謝謝媽媽。"
那頓飯,我們吃得很開心。
飯后,卡捷琳娜幫著洗碗,我媽拉著她聊天。
"琳娜啊,你這些年受苦了。"我媽說。
"不苦的,媽媽。"卡捷琳娜說,"我救了七個女孩,她們現在都過得很好。我覺得值得。"
"你是個好孩子。"我媽紅著眼睛,"以后啊,媽媽好好待你,補償你。"
"媽媽,您已經對我很好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心里暖暖的。
這就是家的感覺。
半年后,卡捷琳娜的身體完全恢復了。
她開始在救助站做全職志愿者,幫助那些和她一樣的受害者。
她會用俄語跟她們交流,會陪她們哭,會鼓勵她們重新開始。
"琳娜姐,你是我們的榜樣。"女孩們說,"你經歷了那么多,還能站起來,還能幫助別人。"
"因為我也被人幫助過啊。"卡捷琳娜說,"如果沒有陳默,沒有劉姐,沒有醫生,我早就死了。現在我只是在傳遞這份愛。"
周末,我們會一起去看望那七個女孩。
娜塔莎結婚了,丈夫是個老實的工人,對她很好。
奧爾加在NGO工作,幫助了更多的受害者。
還有其他五個女孩,有的開了小店,有的繼續讀書,有的找到了工作。
每次見到她們,卡捷琳娜都會笑得很開心。
"陳默,你看,她們都好好的。"她說,"我沒有白費那些錢。"
"嗯,你做得對。"我說,"那些錢花得值。"
有一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陳默,你說我們以后會怎么樣?"她問。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慢慢變老。"我說,"會有一個孩子,也許兩個。會在周末去公園散步,會在節假日去旅游。"
"聽起來很美好。"她笑了。
"對,會很美好。"我說,"琳娜,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了。"
"我也不想離開了。"她靠在我肩上,"陳默,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傻瓜,我怎么舍得放棄你。"我摟著她,"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星空下,我們緊緊相擁。
十年的分離,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折磨,終于在這一刻化為了溫暖的擁抱。
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一次,我們會一起走。
無論風雨,無論艱難。
因為愛,值得等待。
因為愛,值得付出。
因為愛,讓我們重新成為了彼此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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