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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后,時尚界已風光不再,當評判內容的核心指標變為流量,誰都無法抽身。
作者|李大汪
編輯|李肖
審簽|黑玉紅
從翻蓋手機的“奪命連環call”到智能手機上無限的信息流,電影《穿普拉達的女王》時隔20年迎來第二部,但再次踏入時尚產業的安迪(安妮·海瑟薇 飾)早已沒了將手機扔進巴黎的噴泉池的瀟灑。現實是,媒體早已完成話語權的交接,連“時尚女魔頭”米蘭達(梅麗爾·斯特里普 飾)也焦頭爛額。當評判內容的核心指標變為流量,我們每個人都早已無法離開這塊“黑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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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紙媒已死”這個話題都已經過時的時代,電影《穿普拉達的女王2》這一跨越20年的續作,已經將敘事重心從前作生動切近的職場故事,轉向了傳統時尚媒體如何應對挑戰的呈現。
這一次,第一部中耀武揚威的《RUNWAY》主編、一個表情就能決定一位設計師職業生涯的時尚圈話事人“女魔頭”米蘭達風光不再。她被塑造為疲于應對老板與廣告商的被動形象,同時也是雜志產生輿論危機時的眾矢之的。
20年前,智能手機的代表iPhone4s還未問世,國內外社交媒體平臺還在醞釀,直播更是只有電視臺才有資源完成的壯舉。一刊時尚“圣經”確實能把這個產業的一切盡收囊中,什么能出現在版面上,又以什么樣的權重出現,是米蘭達這樣的人才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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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切時間差都被抹平,時尚早已不需要一本雜志來拍照、訪問、編輯、排版、出版,然后遠渡重洋,翻譯或再加工給更遠方的追隨者。時尚的民主化瓦解了《RUNWAY》時尚業門面的權威,早已見多識廣的人們能隨時隨地對新一季服裝發表觀點,樂于拆穿其“草臺班子”的本質,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訴自己應當穿什么。
這是《穿普拉達的女王2》的敘事前提。按理說,人們應當樂見以米蘭達和《RUNWAY》為代表的寡頭倒臺,但為何卻在這部電影中既惋惜她的處境又頻頻懷念過去?
因為新的“反派”出現了。以金融二代與硅谷巨頭為代表的科技富豪所形成的全新權力體系,正把傳統媒體變為手中待價而沽的籌碼。影片中的富豪本吉·巴恩斯準備買下《RUNWAY》送給女友艾米莉(艾米莉·布朗特 飾)。伊萊亞斯-克拉克,出版業巨頭的繼承人正把高風險、高運營成本的《RUNWAY》當成拼命想減持的重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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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影片中虛構情節形成呼應的是,2025年7月傳聞亞馬遜CEO貝佐斯準備以359億美元的價格收購康泰納仕集團這家出版巨頭,作為送給新婚妻子桑切斯的禮物。米蘭達的原型、《VOGUE》美國版前主編安娜·溫圖爾甚至操刀了桑切斯的雜志封面。
這不再是一個第一部中你努努力就能從第二助理做到第一助理的時代,而是時刻可以被削減預算和優化走人的世界。這些科技男、金融男,從不穿著看似生人勿近的Prada(普拉達)大衣,他們穿著巴塔哥尼亞小馬甲,看似低調,卻并非人畜無害,仿佛是穿小馬甲的“惡魔”。
以至于有網友調侃說:“如果你想像一個CEO,那么就去買一個馬甲……”并附上了一張Uber CEO和杰夫·貝索斯穿著馬甲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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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片方重聚了臺前幕后的大量原班人馬想要延續神話,但《穿普拉達的女王2》卻沒有想好到底要講什么。即使影片攝影師弗洛里安·巴爾豪斯用他一如第一部的拍攝風格,呈現著紐約的豐富嘈雜與人物的情緒變化,可浮皮潦草想當然的劇情、不斷堆砌的大場面、重大危機被輕易解決的短劇化設置,依然讓這部續作有著不少好萊塢大片續集的通病:預算和場面都上來了,卻難再擁有那種打動人心的力量。
第一部中,安迪拒絕了米蘭達“每個人都想成為我們”的邀請后毅然離去,成了在工作中保有自我的宣言,影響了無數職場人。米蘭達冰山一般的冷面之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給安迪鼓勵與認可,莞爾一笑間有著對這個不同流、敢于活出自己人生的后輩的嘉許。這些通過細節構建的人物復雜性和戲劇張力,讓第一部成為可經受時間檢驗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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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續集中兩大主要人物的設計基本宣告失敗。出走20年,安迪完全沒有資深記者的老練與主見,仍苦苦在米蘭達面前證明自己。僅是這一點,就背離了第一部以自我肯定為核心、毅然出走的安迪形象。米蘭達也變得“話癆”了起來,她的鋒芒消退,從一句懶得跟你廢話的“That’s all”(就這樣吧),變為在內部會議上的吐槽者。面對收購危機,她完全失去行動力,變為了等待安迪“拯救”的人物。
短劇化和簡單化的情節與危機設置,也讓這部電影與前作相比黯然失色。最值得詬病的莫過于終極危機的解決。在《RUNWAY》要被富豪本吉收購,編輯部成員危在旦夕之際,安迪促使米蘭達找到由劉玉玲飾演的女富豪薩沙(本吉的前妻)買下整個集團。
于是,拯救《RUNWAY》變成了兩派人物各找金主求收購,這個簡單到略顯《小時代》感的設計令人感到荒謬可笑。另一處安迪尋找富豪薩沙·巴恩斯女士接受采訪以證明自己的情節中,她的做法是騷擾般的語音信箱與短信轟炸。
安迪和米蘭達的感情線在影片中也顯得毫無重量可言。第一部中,安迪的男友是她生活與工作、本心與欲望糾纏的投影,這段感情見證著她來到紐約后的成長。第二部中,她的情感線只是用最簡單的方式安排了二人相遇,又用一句輕飄飄的臺詞和略顯潦草的編劇手法,給了一個應付式的情感動機交代。安迪對他說:“你竟然看完了我關于美聯儲的四篇深度報道?我的前男友們沒有一個人會讀我寫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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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達在第一部中的離婚戲份,呈現了把華服與工作當作鎧甲的她背后的脆弱。雖無意要求她在第二部中依然因“職場女魔頭”的身份而情感不順,但戲中的新伴侶如同NPC的存在,顯得沒有任何必要。這些或簡單或填充式的設計,不但主要人物失去了復雜性與縱深,也讓觀眾失去了情感共鳴。
作為一部時尚電影,影片另一個致命的問題是缺乏細節,并錯把時尚排場當作內容。第一部中驚艷的服裝搭配,它們得體、時髦、有個性,穿衣也是成長的寫照。雖然彼時一段令人過目不忘的變裝蒙太奇,也曾讓時尚編輯們挑刺“大牌疊大牌很不時尚”,但服裝的選擇依然是有邏輯且服務于情節的。
第二部中的米蘭時裝周,服裝專場變為喧囂的大牌look book(造型冊)匯總。影片的造型師顯然無法在第一部的成功后蜂擁而至的服裝贊助中完成做減法的工作,這也讓影片前段的奈杰爾(斯坦利·圖奇 飾)一句“現在流行靜奢風”變得可笑。另外一個細節是,第一部中安迪因為艾米莉重感冒而臨危上陣的大型活動中,入口處的活動海報被設計為由一個衣架懸掛,以呼應活動的內容。這樣用心的細節,在第二部中似乎難覓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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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影片《穿普拉達的女王2》算是忠實地記錄了這個時代。除了前面提及的紙媒的衰落、科技富豪的影響力之外,影片還借如今已是奢侈品高管的艾米莉之口,講述了這20年來以奢侈品為代表的“品牌化”發展。
她說:“在時尚行業里只有零售還賺錢。20年前人們用100美元買個包都算大手大腳,是我們這種品牌顛覆了傳統消費觀,強化品牌標識,大力推廣品牌化。你的包、絲巾、香水、雨傘告訴別人你是誰,以及你在乎什么。”
這部續集中充斥著品牌名稱與標識,與第一部中以設計師為主導的時尚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第一部中的米蘭達可以對著安迪的藍色毛衣侃侃而談,講著這個顏色是如何從設計師和時尚產業的尖端層層稀釋為普羅大眾可以購買的選擇。如今這種專業度已然消散,雜志成為品牌神話的傳聲筒,連20年的資深專題編輯安迪也要寫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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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身份政治與“有毒職場”,也成為這部電影的話題之一。前作在作為職場電影里程碑的同時,近年來也不斷遭受米蘭達PUA下屬的批評,其標志性的丟大衣蒙太奇段落,在藝術呈現之外更被詬病為職場人格侮辱。于是在續篇中,米蘭達因為HR警告自己掛起了大衣,她也叫助理的名字而非把所有助理都簡化成“艾米莉”,以辦公室為縮影的時尚行業也不再崇尚“白幼瘦”。
影片充滿了呼應前篇的溫情時刻,雖然略顯生硬,但看到這些人物都還在,還是值回情懷分。如果說這個系列電影第一部的動人之處是安迪洞穿浮華后的堅守本心(integrity),那么第二部則借傳媒領域重申專業精神(expertise)。
因為正是以角色為代表的這么一群人,他們把時尚設計視作可穿著的藝術,把一本雜志當作一件藝術作品,把內容當作使命(并執著地要看一本紙質版的樣刊),才把內容變為了可以變現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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