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輛黑色奧迪停在首都機場的停機坪上,引擎蓋反射著午后的陽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旋梯上走下來,身后跟著一群穿運動服的姑娘,胸前的國旗在風里翻飛。有人認出了他,喊了一嗓子,整個接機大廳開始騷動。記者舉著話筒往前擠,保安手挽手攔出一道線,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墻。
這是1993年深秋,馬俊仁帶著馬家軍從斯圖加特載譽回國。他的隊員一人脖子上掛著兩塊金牌,王軍霞走在隊伍最前頭,手里舉著那尊歐文斯獎的復制品。人群里有人喊“馬指導!”,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抬了抬下巴,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地面上咔咔響。那一年的冬天特別熱,熱得人心發燙。誰也沒想到,燙到最后,燒成了一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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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44年,馬俊仁出生在遼寧遼陽的一個村子里,家里窮,冬天只有一條棉褲,誰出門誰穿。他十四歲就輟了學,在村里放羊,跟著羊群在山坡上跑了三年。羊跑他也跑,羊不吃草了他還在跑。村里人說他“腳底裝了彈簧”,跑起來不知道停。
后來當了兵,在部隊里因為長跑成績好,拿過“五好戰士”。1970年復員,在鞍山幾所中學當體育老師,還帶出了幾個在鞍山市中學生運動會上拿名次的孩子。
1988年,四十四歲的馬俊仁調進遼寧省田徑隊。
進了省隊他才發現,中國運動員和西方人一比,光身子就差了一截。那些黑皮膚的運動員腿長、步幅大、氧氣利用率高,簡直是天生跑中長跑的料。馬俊仁不服氣,他開始看書,翻資料,甚至跑到動物園去觀察動物怎么跑。他發現鹿那種東西,體型窄、后腿長、頻率高,看起來沒什么爆發力,但耐力驚人。他盯著梅花鹿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落山了才走,手里捏著一根煙,煙灰掉了也沒發覺。
他把“鹿跑”的理論帶進了訓練場。
那幾年的訓練強度說出來嚇人。隊員早上四點起床,跑到六點,吃早飯,八點再跑,跑到中午,下午練力量,晚上還有加練。下雨天在走廊里跑臺階,下雪天在操場掃出一圈跑道接著跑。隊員們腿上綁著沙袋,背上負重,一圈一圈地刷,直到腿發軟、嘴發苦。有人跑吐了,扶著欄桿還在跑。有人暈倒了,抬到陰涼處灌幾口水,醒了繼續。
馬俊仁不喊停,沒人敢停。他自己也不停。他每天開著一輛老式面包車跟在隊員后頭,車窗搖下來,拿著一根竹竿,誰慢了就敲誰后背。那個年代過來的人,至今記得那輛白色面包車天天出現在訓練場的清晨和傍晚,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甲殼蟲。
1991年開始,馬家軍在國內國際賽場漸露頭角。到了1993年,徹底爆發了。
1993年8月,德國斯圖加特世界田徑錦標賽。曲云霞拿下女子3000米金牌,劉東拿下1500米金牌,王軍霞以30分49秒30拿下一萬米金牌,將原世界紀錄甩開一大截。劉東的1500米成績是4分00秒50,破亞洲紀錄。曲云霞3000米跑出8分28秒71,破世錦賽紀錄。
關鍵是,這些冠軍不是一兩個,是包攬。女子3000米,曲云霞金牌,張林麗銀牌,張麗榮銅牌,前三名全是中國人。賽道上三個黃皮膚姑娘并排站著,旁邊一個外國選手都沒有。領獎臺上升起三面五星紅旗,全場起立鼓掌。國際田聯的官員私下說,這像一場“東方海嘯”。
那一年的九月,第七屆全運會上,王軍霞以29分31秒78打破女子一萬米世界紀錄,比原紀錄快了將近42秒。一個42秒的差距在長跑里是什么意思?是整整大半圈的距離。曲云霞以3分50秒46打破女子1500米世界紀錄,張林麗、王軍霞同時跑出超過原紀錄的成績。賽后王軍霞繞場一周,有人遞給她一面國旗,她披在肩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這一年,馬家軍連續66次刷新全國紀錄、亞洲紀錄、世界紀錄。
世界田徑震驚了。沒有人相信中國人能在這個領域里如此強悍。馬俊仁成了全中國的英雄,記者把鎂光燈對準他,他對著鏡頭,口音濃重:“說破啥就破啥,說讓誰破就讓誰破!”——這句話從1993年一直響到今天。
那年的春晚,馬家軍全體隊員站在舞臺上,王軍霞、曲云霞、劉東,一字排開,觀眾席上掌聲雷動。鏡頭掃過馬俊仁,他站在隊伍最邊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扣子沒系好,領帶歪著。他沒怎么笑,只是站在那兒,像一根柱子。
2
所有的神話都有裂縫,只是有些裂縫藏得太深,一時半會兒看不見。
回過頭去翻那些年的資料,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1993年底,王軍霞突然生病,缺席了好幾場重要比賽。曲云霞的狀態也開始下滑。有記者去采訪,被攔在訓練基地大門外,說要預約,說運動員在調整。院子里三條狗在叫,透過鐵門縫能看見幾個女隊員低著頭走路,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宿舍。
那種不正常的安靜,后來回想起來,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1994年12月,大連訓練基地。
凌晨兩點,一樓的燈突然亮了。王軍霞披著一件軍大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一封辭職信,信封上寫著“馬指導親啟”。她身后站著張林麗、張麗榮、馬寧寧、王曉霞、呂億、呂歐、王媛,一共十一個人。她們前一天晚上把辭職信寫好,簽名摁了指印,商量了一整夜,決定不等到天亮。
訓練基地的門衛后來回憶,那天夜里特別冷,風很大,一群姑娘推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箱子上的滾輪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在夜里格外響。沒有人說話,都在等著什么。等什么?也許是等一個電話,也許是等一個人突然出現,也許什么都沒等,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馬俊仁那天晚上開車走了。他抽完煙,發動汽車,車燈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盡頭。三個小時后,隊員們全部離開了基地。
天亮的時候,遼寧省體委的人來了。他們從馬家軍的小金庫把錢分給隊員。曲云霞分到21萬,王軍霞分到25.5萬,張林麗16萬。錢是分了,可人散了。馬家軍最核心的一代,在這一夜之后,徹底瓦解。
那個夜晚后來被寫進了很多書里,但沒有一本書能講清楚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在多年以后,有人在王軍霞的采訪里聽到一句話: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但沒人知道,那晚出門的時候,王軍霞回頭看沒回頭。
風暴真正刮起來,是十幾年后的事了。
2015年,作家趙瑜的《馬家軍調查》出了修訂版,恢復了三萬多字當年被刪掉的章節。這三萬字,叫“藥魔重創馬家軍”。
書里寫的事,一件比一件沉重。
馬俊仁從1991年開始就帶著隊員用藥。先是口服的,大力補之類的雄性激素類固醇,隊員不知道那是什么,馬俊仁說是保健品,能恢復體力,能提高成績。吃了以后成績確實猛漲,馬俊仁膽子越來越大,開始引入針劑,親手給隊員注射。他說你們別怕,這是補血的東西,國外的運動員都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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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打得越來越密。備戰階段隔一天打一次,有時候天天打。到了1993年斯圖加特世錦賽前,他直接在青海高原訓練基地把所有人叫到一個房間里,一人一針。他站在中間,隊員排著隊,卷起袖子,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手臂。平時面無表情的馬俊仁操著注射器,捏起隊員胳膊上的皮肉,一針扎下去。推注完,他瞅一眼針管,隨手丟進紙箱。下一個隊員挽起袖子。
有隊員回憶,在火車上他也要求打針。包廂里他把簾子一拉,讓女隊員圍著圈脫褲子。隊員們麻木了,火車在鐵軌上咣當咣當地晃,窗外的風景走馬燈一樣,她們閉上眼睛,咬住嘴唇,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打完。
藥的后遺癥慢慢顯現出來。隊員們的嗓音變粗了,有人像男人一樣長出喉結。肝功能出現問題,肝區疼痛難忍,有時半夜疼醒,躺著睡不著,翻來覆去,床板響了一夜又一夜。月經停了,醫生說要做好以后不能生育的心理準備。有的隊員偷偷去體檢,被馬俊仁發現后,當著全隊的面挨個扇耳光。他打人從來不手軟,隊員們挨了打不敢吭聲,回去擦了眼淚接著跑。
但這些事在當時沒有人敢說。隊員的家人被攔在基地外邊,信件要先經過馬俊仁過目才交到隊員手上。有人說想回家,馬俊仁說你要不干了,工資也別想,獎金一分沒有,結婚登記你別想,生了孩子戶口你也別想。這些話不是嚇唬,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那是一種密不透風的控制。
更荒唐的是闌尾切除手術。馬俊仁編了個理由,說是為了預防闌尾炎,要求所有隊員集體切除闌尾。沒有人質疑,或者說沒有人敢質疑。一隊不到二十歲的姑娘躺上手術臺,切掉一段臟器,縫上,躺幾天,繼續訓練。馬俊仁說這樣做以后打針出了什么問題,可以說成是闌尾手術的后遺癥。
多年后,有醫生看到當年那些姑娘的病歷,搖著頭說了一句話:根本沒有醫學必要。
1993年,國際田聯對馬家軍做了四次飛行藥檢,都過了。不是沒有問題,是馬俊仁提前知道風聲,提前安排隊員停藥,讓她們拼命喝水排尿排毒。打針打到手抖,水喝到胃脹,只為了通關。
1994年廣島亞運會前夕,一封聯名信遞了上去。王軍霞、張林麗、劉東、呂億、呂歐、王媛、馬寧寧、王曉霞——十幾個隊員摁了紅指印。信上只有短短幾句話:“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是一群孩子,我們是人,不是機器,更不是牲畜。我們需要過人的生活。”
這封信后來被作家趙瑜收錄在《馬家軍調查》里,影印件的紅指印至今清晰可見。
那是1994年。
這些姑后來大多離開了馬家軍。
娘們
王軍霞去了毛德鎮教練手下,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她一身紅裝沖過終點線,拿下女子5000米金牌,成為中國第一位奧運會長跑冠軍。領獎臺上的王軍霞沒有哭,她把金牌舉過頭頂,笑著看國旗升起來。
曲云霞退役后去了大學當體育老師,每天在操場上帶學生跑步,再也沒有參加過大比賽。
劉東遠嫁西班牙,丈夫是西班牙田徑協會的副主席,她在馬德里的一棟公寓里相夫教子,很少提起當年的事。
而隊長李穎,退役后在老家找了份工作,干了一陣子不順心,感情上也不順心。兩件事擰在一起,某一天她走出了家門,再也沒有回來。據說她投了湖,那年她二十三歲。
這件事沒多少人知道。記者問起來,老隊員們都沉默。
沉默。
3
其實在那場“兵變”之前,馬俊仁的野心就已經不止在跑道上。
1994年廣島亞運會期間,馬俊仁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看不懂的事。他把隊醫開的幾張方子打包,賣給廣東一家保健品公司,換了1000萬。那個東西叫“生命核能”口服液,說是能補血壯骨、強身健體。馬俊仁說這就是他的秘密武器,這些姑就是靠著這個才破了世界紀錄。整個中國信了。
娘們
接著他又接拍了一個廣告。他往鏡頭前一站,身后是一群穿著運動服的姑娘,他說了一句話:“我們常喝中華鱉精。”就這一句話,“中華鱉精”火了。工廠里的生產線二十四小時不停,貨車在廠門口排著隊等貨。據說整個工廠只有一只甲魚,還是拿來當活招牌的。那一年,那款號稱提取自珍貴藥材的保健品,被曝光其主要成分不過就是普通糖漿。
知情者私下調侃:“一只王八養活一個廠。”
但馬俊仁不在乎。錢進了口袋,誰管甲魚在不在池子里泡著?
2000年悉尼奧運會之前,馬家軍七名隊員申請參賽,經反興奮劑組織檢測后,三人尿檢呈陽性,此外還有多名隊員血檢指標異常超標。中國隊緊急召回馬家軍所有參賽者,這屆奧運會馬家軍無人出戰。
這也是馬俊仁最后一次出現在中國田徑隊。
他被開除了。
從國家隊的名單上抹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沒有告別,沒有歡送,沒有任何儀式,甚至連一張紙質的解聘通知都不確定有沒有下發。所有接受采訪的當事人都這樣描述:他突然從遼寧訓練基地消失了。沒有任何人提到他是被正式“開除”的——但這種無聲無息的消失,顯然比一紙公文更為徹底。
那之后,這個曾經站在萬人之上的人,像一顆流星,燒完了最后一點燃料,從天上掉下來,扎進泥土里,無聲無息。過了一段時間,沒人再在田徑新聞里見到他。
再出現的時候,他站在一群藏獒中間。
4
2004年,有人在北京大興的一個養殖基地里看到了馬俊仁。他穿著軍綠色的老式工裝,腳蹬一雙旅游鞋,手里拿著一條鐵鏈,身后拴著一只毛茸茸的巨獸。那只狗叫“小王子”,肩高八十多厘米,毛色金黃,喘氣聲粗重,像一臺老舊發電機。
他對記者說,“小王子”沒有四千萬不賣。
四千萬,那時候能在北京二環內買好幾套房。這句話像一把火,扔進了藏獒市場。全國各地的藏獒養殖戶開始瘋狂跟風,一只普通的藏獒從幾百塊漲到幾萬、幾十萬、幾百萬。馬俊仁成了中國藏獒協會的主席,坐著一輛黑色轎車去參加犬展,身后跟一群隨從,像從前領著隊員進場一樣。
他開始把藏獒包裝成“中華神犬”,說這是藏族牧民幾千年來培育出的純血貴族,說它能斗得過老虎。有記者去采訪,他指著一條藏獒,說它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山上和雪豹搏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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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市場迅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泡沫,最高點的時候,全國有上萬家藏獒養殖場,一只好獒配種一次幾十萬。那些年在內蒙古、青海、河北農村到處可見藏獒養殖場,鐵籠子一個挨一個,狗在里面來回踱步,踩得地面梆梆響。
可狗這個東西不會騙人。藏獒那東西看著兇猛,實際上蠢得要命,應激反應大,容易生病,在南方高溫天氣里根本活不下去。有人花幾百萬買了只純種獒,養了不到半年得病死掉了。還有一個北方企業家養了十幾只藏獒,最后生意失敗,無力支付巨額飼養費用,狗全部餓死在鐵籠里,成堆的狗糞和塑料袋混合在一起,臭氣熏天。
2010年前后,藏獒市場開始崩潰。價格斷崖式下跌,幾百萬買來的獒,幾千塊都沒人要。各地的藏獒養殖場紛紛倒閉,有人把幾十只藏獒放生到野外,藏獒成群結隊地在公路上游蕩,咬傷行人,追咬車輛,公安部門不得不組織專門捕殺行動。
馬俊仁在這場狂歡里賺了多少,沒人知道。他只對外面說過一句:“我這是在為國家爭光。”
5
2023年7月,一段視頻在網絡上流傳。
鏡頭里,一個老人坐在歐式沙發上,滿頭白發,戴著一副深色框架眼鏡,穿著一件深色polo衫。他佝僂著背,面部肌肉松弛下垂,臉上皺巴巴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眼袋。和當年舉著那面旗幟、放出豪言的那個馬俊仁,已經完全是兩個模樣了。
拍攝的人叫了一句馬指導,他轉過頭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表情。那間屋子的墻壁上一字排開掛著多張他與大型犬的合影,桌上擺著幾尊獎杯,玻璃柜里陳列著證書。
他似乎在對著什么人說著什么,但視頻被剪輯過,聽不太清。只是最后能看清楚的一個畫面,他揮手示意了一下,動作緩慢、微微顫抖,拍的人把鏡頭移開了。
八十歲了。
他是遼寧遼陽人,1944年生。從農村放羊的孩子,到部隊軍人,到鄉村體育老師,到遼寧省隊教練,再到國家隊教練,再到身敗名裂,再到養狗賣狗。這一輩子,起落起落,落得比起得深。
有人問他,現在后悔嗎?他沒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訓練基地的那扇鐵門銹了,門前的那條路也坑坑洼洼,春天路邊長滿了野草,齊腰深,風一吹沙沙響。幾只流浪狗在空地上溜達,不知是哪一茬藏獒的后代,又臟又瘦,眼神渾濁。
球場上那面旗子早就不在了。
那個曾經舉著它的人,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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