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在德國發現的野生菌在杭州安了家，被培養成能“吃草吐料”的超級明星

在德泓科技的實驗室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正盯著培養皿里一種特殊的微生物。它的“祖先”，是40年前德國科學家在野外極端環境中捕獲的野生菌，如今在杭州安了家，被精心培養成能“吃草吐料”的超級明星。

“我們干的事，通俗點說，就是讓秸稈（莊稼收完后剩下的莖葉）、甘蔗渣等沒人要的廢棄物，變成你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拿的杯子，甚至是醫療領域用的骨釘、縫合線等。”德泓科技副總經理王健說這話時，指了指公司展廳一角那件藍白色T恤，“這件衣服的原料，就是山東的小麥秸稈?！?/p>

公司展廳內展示著各種聚乳酸的應用

就在5月9日，杭州這家專注于?生物基新材料研發與產業化?的高新技術企業，正式發布全球首條秸稈直接制備乳酸工業示范線的產業成果。

全球首條秸稈直接制備乳酸工業示范線

這意味著，曾經被焚燒、填埋，讓農民頭疼、讓環保部門緊張的廢棄物，真正走上了一條“變廢為寶”的逆襲之路。

讓人又愛又恨的塑料

提起塑料，很多人可能又愛又恨。

愛它方便、耐用，還便宜；恨它對環境的危害，一個普通塑料袋完全降解需要上百年，最早那批至今還躺在某個角落。全球每年塑料產量4.3億噸，中國約占30%。更可怕的是，這些塑料碎成微塑料，鉆進海洋、滲入土壤、進入人體，成為心血管和腦血管的“隱形殺手”。

要替代塑料，可完全降解塑料“聚乳酸（PLA）”是熱門方向，而它的源頭正是乳酸。

聚乳酸顆粒

身為生物工程領域的資深專家，王健見證了國內生物發酵乳酸技術從無到有的全過程。他回憶：“20世紀80年代，國內剛開始做乳酸的基礎研究和產業化推廣，當時還只是食品添加劑，原料主要是粗玉米粉和薯干粉，這是第一代乳酸技術。90年代開始往材料方向走，原料主要為淀粉和淀粉糖，這是第二代?！?/p>

問題來了：用糧食做原料，那人吃什么？

這正是全球生物制造行業的痛點。各國都在喊“以生物制造替代石油煉制”，但絕大部分生物基材料，用的仍是95%%以上來自糧食的糖或淀粉。而德泓科技從一開始就選了一條更難的路：使用秸稈作為原料，不與人爭糧、不與糧爭地。

2017年，當 時 “限塑令”還沒全面推開、“雙碳”目標尚未提出時，剛創辦的德泓便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引進一種特殊的菌種，用秸稈制備乳酸。

這就是第三代乳酸技術。用秸稈制成的聚乳酸材料，可在工業堆肥條件下降解為二氧化碳和水，最長也只需180天，真正回歸自然循環。

玉米秸稈和乳酸

從“兩步走”到“一步到位”

傳統的秸稈制備乳酸，需要添加外源的纖維素酶，先將秸稈分解成糖，再利用糖發酵生產乳酸。而德泓的創新在于：菌種自己就能產纖維素酶與生產乳酸的酶，直接將秸稈中的纖維素和半纖維素轉化為乳酸，糖化和發酵過程合二為一。秸稈制備乳酸從“兩步走”變為“一步到位”，并打通了“秸稈-乳酸-聚乳酸”全產業鏈生產路線。

這個神奇的菌種叫極端嗜熱厭氧菌，1986年才被人類捕獲，在微生物家族里算是個“新兵”。2017年，德泓通過中德在醫療保健和生物技術領域合作的重要平臺“德中衛生組織”，把它引進到國內。

菌種的發現者

這在當時是一場豪賭。菌種還在實驗室階段，沒有任何產業化先例。

從2018年到2025年，中德兩個團隊、50多個研發人員，在杭州和科隆兩地同步攻關。最大的困難是什么？沒有前人的腳印可循。

“從實驗室技術放大到工業示范線，設備選型、工藝放大、成本控制……每一步都是挑戰。”王健說。

其間，公司還不斷拓展原料種類，從小麥秸稈延伸至玉米秸稈、水稻秸稈、甘蔗渣、棉花稈、大豆稈、竹子、椰殼等多種木質纖維原料。

它們都可以作為原料

從浙江到全國

在寧波象山，德泓的千噸級示范線已經建成投產。在此之前，公司分別在杭州和科隆兩地設立了非糧生物基材料及生物基材料應用研發中心。

全球首條秸稈直接制備乳酸工業示范線

這條千噸級示范線就像一個母工廠，實驗計劃排得滿滿當當：菌種驗證、原料驗證、工藝驗證、裝備驗證……它的使命，是為未來全國多條萬噸級產線提供“操作說明書”。德泓已在海南、廣西、山東、新疆、四川等多地布局產業基地，發揮各地秸稈資源優勢，打造集原料、生產、深加工、應用于一體的零碳非糧生物基材料產業園區。

農業農村部數據顯示，中國農作物秸稈產生量逐年遞增，目前每年產生8.67億噸農作物秸稈，可收集量7.33億噸。過去，這些秸稈要么燒掉污染空氣，要么還田但來不及腐爛，影響下一茬耕種。

“我們的技術已進入全國范圍內的工業化應用階段，為田間大量廢棄的秸稈找到了綜合利用的出路。通過按一定價格收購秸稈，用來生產乳酸-聚乳酸生物基材料，不僅解決了農業廢棄物難以離田高值化利用的問題，也為農民增加了收入，還解決了環保難題。”王健表示。

這還只是千噸級的小試牛刀。王健算了一筆賬：德泓正規劃在全國建設百萬噸級的乳酸-聚乳酸生物材料的工廠，建成后每年就能消化四五百萬噸秸稈類工農業木質纖維廢棄物，可節約兩三百萬噸的玉米及其他糧食資源。

一根秸稈的全產業鏈

德泓的布局，遠不止一個塑料袋。

在公司的展廳，可以看到聚乳酸在更多領域的應用：包裝材料、紡織面料、骨折內固定材料、手術縫合線……其中，手術后縫合線和骨釘無需二次手術，可被人體自然吸收；聚乳酸制成的衣物抑菌、除螨、防霉，還具備阻燃功能。

聚乳酸可降解袋

還有3D打印、汽車內飾、航空餐具、農用地膜、尿不濕、面膜……德泓正在打造一個從非糧木質纖維源頭，到終端生物基材料產品的全產業鏈閉環。

聚乳酸3D打印產品

當然，挑戰依然存在。目前全國聚乳酸年用量僅10多萬噸，與傳統塑料1.4億噸的體量相比，替代率還很低。王健坦言，價格是繞不開的一道坎。特別是塑料袋、餐盒這類低端產品，老百姓對價位還是比較敏感。

德泓的解法是：靠非糧原料、規?；约凹夹g迭代把成本降下來。

“成本要有競爭力，同時要通過技術進步，讓產品既能滿足材料應用場景的理化指標要求，又能被消費者接受，這樣市場就會不斷地拓展出來?！蓖踅∨e了快遞行業的例子，2025年我國快遞業務量已達1989.5億件，而大部分包裝材料仍不可降解，可降解材料在這里的推廣潛力巨大。

“發令槍”已打響

就在5月，歐盟明確了生物基材料的強制性配額目標：食品接觸級PET包裝生物基占比24%，其他食品包裝達44%，一次性包裝為20%。而中國更早，2020年就啟動了新版“限塑令”。“十五五”國民經濟產業發展規劃更是將生物制造列為前瞻布局的未來產業，與量子科技、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等并列。

王健把這次政策指引比作“發令槍”：“之前幾年都是準備，‘十五五’才是正式開跑。這個產業的體量和方向，被完全打開了?！?/p>

他暢想5年后的場景：身邊不再有那么多廢棄塑料的白色污染，微塑料不再威脅健康，農民把秸稈賣到工廠變成實實在在的收入，汽車燒的是綠色燃料，衣服來自田間地頭……

“我們這條線，現在還是千噸級的。等將來變成萬噸、十萬噸，秸稈的故事才算真正講出味道來。”

這場變廢為寶的行動，剛剛開了個頭。

文 | 童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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